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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梨一億零六百六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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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爾市裡還有這種東西嗎?

她都不知道自己上一次看見公用電話亭,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說不定是在電視上看見的呢。

反正肯定不是十歲之前;那時候,她還住在南方偏僻地區的農場上,若從家裡開車往外走,盡是無邊無際的高高玉米地,跑十幾公里也看不見一個鄰居,更別提電話亭了。

後來等她去了黑摩爾市時,早已人手一部手機了。

連人世間都找不著的東西,巢穴裡還能有嗎?

金雪梨走在人行道上,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猶嫌不夠,恨不得能把頭一圈圈轉出360度才好。

霓虹燈招牌、路燈、高樓窗戶裡的燈光、交通燈……

或明亮或迷濛的光影色彩,在夜幕之下,天地之間,形成一幅揶揄嘲諷著黑摩爾市的印象畫。

眯著眼看去,眼前建築街道的輪廓形態,仍似乎是黑摩爾市;但就像路邊誇張了人物特徵的卡通肖像畫——不敢叫人仔細望入細節深處去。

馬路對面三樓的每個窗戶中,都平平浮著一截一截的小腿。

下一棟樓、同一層的窗戶裡,是一截一截膝蓋和大腿。

路邊不知多少窗戶,斷斷續續地,組成了一個不知道有多少米的、橫放著的長人。

她從沒聽說過這個玩意;但在即將走過裝著人頭的窗戶前時,金雪梨勐一頓腳,轉頭鑽進了一條小巷,繞路走了。

當獵人的,哪能沒有一點求生本能呢。

人世間的MOS Burger,在這兒變成了Mole’s Burger——“內鬼漢堡店”。主打招牌菜,是一個吃下去後自己身邊就會產生內鬼的“大嘴居民肉堡”。

到底誰會吃這種鬼東西?

金雪梨經過時,從眼尾悄悄掃了一眼海報上的漢堡圖。

一層芝麻麵包,一層生菜,一層芝士,一層西紅柿,一張黑幽幽大張的嘴洞,一層面包。

她迅速加快腳步,假裝沒有看見。

要從這一個扭曲變形,綿裡藏針的世界,一邊警惕著偽像,一邊找電話亭……

金雪梨有點後悔了,今天應該多帶幾罐咖啡的。

把自己暴露在巢穴路上這件事本身,對人的精神就是一種持續的、巨大的消耗。

唯一安慰是,找公用電話亭,總比找一種不明液體的希望大……

“你想要錢嗎?”

足有一人高的垃圾箱裡,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人世的錢在巢穴裡,一點價值都沒有,比垃圾還不如,白給你也無所謂呀,我這兒有好多呢。”

儘管拼命告誡自己不要上當,金雪梨依然沒忍住,飛快地掃了一眼垃圾箱。

“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看重錢。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歡錢。”

原來那個聲音不是從垃圾箱裡發出來的;一隻手從垃圾箱後伸出來,搭在邊緣上。“你一過來,我就能感覺到你是我的客戶……啊,人類居然會被自己創造的工具奴役迷惑,真是傻傻得好可愛呢。”

雖然她是喜歡錢,但被人把這句話甩臉上,還是不太開心的。

更何況,居民怎麼會有錢?遑論給她錢?

金雪梨剛一抬腳要走,那聲音又說:“你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嗎?”

……怎麼來的?

“是從黑摩爾市裡漏進來的。不止是水會漏進來噢,錢也會。你想知道是怎麼漏進來的嗎?”

肯定是騙人上當的。

她都有3%股份了,賣掉就有九百萬,管他錢是怎麼漏下來的,她不缺錢——

“……怎麼漏的?”金雪梨聽見自己問道。

糟了,還真問出口了。明明知道不該搭話的啊。

但是……萬一是真的呢?先聽聽它怎麼說,好像也沒有壞處嘛。

那隻手按住垃圾箱,慢慢發力,將它一點點推向旁邊,逐漸露出了胳膊、肩頭……耳朵,和一線人臉。

那“人”蹲在垃圾箱後,用僅露出來的半隻眼睛看著金雪梨。

半隻眼睛裡,綠油油地亮著一個S形金錢符號——簡直像是動畫片裡見錢眼開的角色,可是金雪梨卻沒法笑出來。

“增發貨幣……丟失的比特幣……離岸帳戶……金融產品蒸發……政治黑金……歷史上遺失的財物……漏進來的,錢錢錢錢錢錢,像沙漠裡的沙子一樣多。這個垃圾箱裡,只裝下了其中一點點……你想要嗎?”

一邊說,它一邊抬高手,將垃圾箱蓋子開啟了。

昏淡路燈下,箱子裡是大捆大捆的淡綠色現金,堆疊在一起,一捆擠著一捆,每捆都是厚厚的一大沓子。

垃圾箱出乎意料地乾淨,大概是因為從真正沒裝過垃圾。蓋子一開啟,金雪梨就聞見了——屬於鈔票的、特殊的氣味。

她這一輩子從沒有見過這麼多現金。

“一捆一萬刀的現金,大概有1.5英寸厚,合3.81釐米。一百萬刀,用一個標準尺寸的學校書包就可以裝下了。你覺得你身家有……唔,有九百萬?哈哈,才九個書包呀,好可憐。”

金雪梨一驚。“你、你怎麼知道……九百萬的事?”

“我啊……對金錢敏感極了。凡是跟錢有關的,我只要一聞一看,就清清楚楚。”

這個居民缺乾女兒嗎?

“你看看這個垃圾箱的尺寸吧。”垃圾箱後的那一道人臉輪廓,彎鼓起來,勾上一個嘴角。它的笑在上下唇之間,形成了一個黑幽幽的三角形洞,金牙光澤一閃。

這是一個一人高的垃圾箱,橫邊足有一米以上,擠得下至少兩個成年人。

“你覺得這個垃圾箱裡,能裝下幾個學校書包?”

金雪梨愣愣站在原地,一時無法思考,也無法挪動腳步。

現在發生的事情……是真的嗎?

是陷阱吧?錢是假的吧?

但就算有可能是陷阱,此刻她也無法把自己從這一個垃圾箱前撕開。

原來手機上的數字與現金,是如此迥異的兩種事物……一個只是數字;另一個,卻能叫人唿吸停止,心跳加速。

哪怕地上冒出尖刀,哪怕要讓腿擠著刀鋒、站在血流裡,也不想從它面前走開。

“這個垃圾箱有1.6米高,1.2米長,1.1米寬。”垃圾箱背後的人臉,近乎呢喃似的說:“一千萬刀,恰好可以平鋪在一個標準建築托盤上。一個標準建築托盤是121.9釐米*101.6釐米。你猜……這個垃圾箱裡,有多少現金?”金雪梨立在原地,唯一能動的,只剩下了她在學校裡時就一般的計算能力。

“一個書包……托盤……”

腦海中的數字太長了,只要稍一不注意,就忘記數了多少位,弄得人頭昏眼花。不知什麼時候,她竟拿出了手機,一下下輸入數字。

“四千萬嗎?不,不對……”

“104,255,109。”居民說。“這個垃圾箱裡,實際上裝得更多噢,畢竟計算並不能完全貼合現實。”

九、九位數?

“一億零六百六十二萬。”

……一定是假錢。一定是陷阱。

一億,這是什麼概念?

如果她每天開銷三千刀,一億夠她花——夠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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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手機計算器的結果,眨了幾下眼睛。

九十一年。

她從沒聽說過,巢穴裡會有居民直接給出大筆現金的——這一定是陷阱——

“你可以把手伸進去,隨便抓一捆驗證哦。”

垃圾箱後的金錢符號幽綠得發亮。“你抓出來的,就當我送給你的心意。”

不要走過去,不要上當……

金雪梨回過神時,已站在垃圾箱前了,堆得又高又滿的現金,就在她鼻子下面。

金錢的氣味如此鮮明濃郁,叫人頭腦發矇。

最上一層……確實是錢,但誰知道下面藏的是什麼?說不定把手伸下去,就連胳膊都要丟在裡面了。

不,說不定碰了任何一捆錢,都會出現意料不到的致命危險,絕不能碰……

金雪梨輕輕伸出手,近乎顫抖著,拿起了離她最近的一捆錢。

沒有痛,沒有危險,只有錢的分量。

僅僅只是一捆,那種厚實的滿足感……叫人想把指甲深深掐進去,再不拔出來。

就算柴司已經給了她3%的股份,目前依然只是一份薄薄的檔案,還沒變成錢。

她從沒有見過,沒有聞過,沒有摸過……如此驚人的,大量的現金。

真好笑,明明是一旦自己死了就沒有絲毫意義的東西,卻叫人覺得,哪怕死在錢海里面,也值了。

“真保守,只拿最上層的嗎?”

後方的聲音,近乎甜蜜地說,“你再往深處抓一捆呀。我保證,都是真錢,你再拿一捆,我送你。”

來了,這就是它的殺著吧。

絕對不能……不可以……

金雪梨的氣息又急促、又輕淺,在她胸口裡嗡嗡顫顫;不知是生出了恐懼,還是無法解釋的興奮——當她整條手臂都深深沒入現金堆裡時,她意識到自己模模煳煳地浮起了眼淚。

兩萬刀,兩捆。每一張都是真錢,編號也並非連號。

僅僅是這些人造的,紙質的,印刷的東西……

如果能在她的孩提時代就存在,她的整個人生都會不一樣。

她不會受到詛咒。她不會被人以眼角瞧著,或暗示她自己家在招女傭。

不會有人問她與某個男人之間是什麼關係。

她再也不必對任何人,做出一副開朗熱情、光亮討喜的樣子——除非她願意。

金雪梨很少願意。

她的外殼一向是如今的樣子,那是因為她習慣了。

這是能給她帶來資源最大化的外殼;剛好又很適合她,得心應手,渾然天成。

誰看了,都覺得金雪梨就是這樣一個爽直暖熱的人,就連她毫不遮掩的豐沛慾望,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叫人討厭,在她身上,也顯得可愛起來了。

垃圾箱後的居民戲劇化地嘆了一口氣。

“欸呀,對我們居民來說,完全是沒有用的廢物垃圾呢。我倒是不介意你把它們都拿走,不過……”

金雪梨握著錢,退後兩步,盯著垃圾箱後的一道人臉,逼自己冷靜下來。

“不過什麼?”她說,“你有什麼條件?”

居民笑了起來。

“一,你至少要有屬於你的九百萬現金。借錢貸款可不算,我看你也貸不來。所謂錢總是流向有錢人嘛,對不對?一身窮氣,連錢都想躲著走呢。”

……也就是說,必須要讓斯考特的公司成功拿到投資,賣掉股份,獲得第一桶金,才有希望拿到更大的一筆錢。

儘管不知道為什麼居民非要求她自己有錢不可,但該做什麼,很清楚了。

原液,無論如何,必須找到原液——她的胸口都在灼燒。

“那二呢?”金雪梨問道。“有一就有二吧?”

“等你滿足了一,你再回到這裡來。”

那居民小聲說:“我們有一個目標,是個討厭的新獵人。別看經驗淺,卻怎麼也弄不死,連連讓她脫身,這次又被柴——又被人壞了事。等你再回到這兒時,我把她的資料給你……你讓她死在黑摩爾市裡,你就可以拿走這一個億零六百六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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