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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梨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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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筆直向上,踩穩一根鐵桿,再伸手去抓下一根。

不論何時,必須要保證自己與架子有三個接觸點——一次只能鬆開一隻手,或抬起一隻腳,才能儘量平穩向上。

再爬一層……再往上爬一層就好了……

金雪梨死死盯著夜空,每動一下,組成腳手架的鐵桿子就“噹啷啷”一響。手心裡不斷出汗,汗意滑膩膩地;在她的想象中,自己已經因為手滑沒抓穩,而跌下半空好幾次了。

還有好幾次,是被忽然伸出頭的居民一把推下去的——越逼自己不要想,腦海中的居民就越無處不在。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一個嚴重恐高的人,卻不得不反覆往高處爬呢?

等金雪梨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即將忍不住低頭看時,她趕緊俯下身,抓著四周鐵桿,四肢並用地鑽進了一層鋪著板子的腳手架裡。

腿軟得爬不起來,一用力,肌肉就哭泣似的顫抖。

高空裡,夜風吹得腳手架不斷微微作響;她坐在板子上,恨不得自己是一隻鳥,能用雙腳緊緊勾握住板子才好。

這裡是幾樓?反正是夠高了。

金雪梨先用手電光透過窗子,往空空蕩蕩的辦公室中掃了幾圈。

不必她找多久,果然就發現了一部電話機;它老老實實坐在一張辦公桌上,人畜無害。

辦公室裡昏幽安靜,沒有任何不該有的東西——整層樓,好像都被居民忽視了,正常得叫人乍一看,會錯覺自己回到了黑摩爾市。

金雪梨自然不會上這個當。

一旦真有人進去,辦公室裡可就不會再是一片平靜了。

她用目光測量了一下自己與電話機之間的距離——足有七八米遠。手頭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得著電話機,要用它打電話,只能鑽進大樓裡去。

本來還抱著一絲“電話可能會離窗戶很近”的僥倖心理;現在看來,自己的運氣確實是一如既往的差。

辦公室裡的電話機,果然只能是下下之選,是最後不得已時才會考慮的選項啊……

金雪梨爬上腳手架,主要目的並不是辦公室中的電話機。

在城市中,要登高卻不必上樓的選項,實在是太少了。

她嚥了一下乾乾的嗓子,從揹包裡摸索著,掏出一副望遠鏡。

既然知道這一次是進巢穴來搜尋東西的,相應工具自然也不會少:除了望遠鏡,她還列印出了原液的照片,去寵物商店買了手動水泵,帶上以前就有的鶴嘴鋤……天知道原液會藏在什麼形態、什麼情景裡?

調好焦距,她穩住雙手,從鏡頭裡一點點搜尋著街道。

雖然爬上來時沒有心思數數,但她所在之處,至少也該有二十層高了。

除去被摩天大樓擋住的地方,她的視野依然能覆蓋得很廣——視線沿著一條條馬路劃出去,原本要花上幾個小時才能走完的路,如今只需抬起手腕的工夫,就能看得完完整整。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安全性最高的公共電話亭,怎麼到處都沒有?

世界上總有人是沒有手機的吧?

比方說,老年人、流浪漢?總有人會遇見特殊情況,沒有手機卻需要打電話吧?哪怕為了這萬分之一的機率,也應該——

金雪梨忽然一怔,抓住鐵桿、掉過頭,往腳手架另一個方向,一步步挪過去;等她到了盡頭,再往前半寸就要掉下去了,她才順著杆子滑坐了下來,重新抬起了望遠鏡。

怎麼早沒從這個思路入手呢?

她剛才一路盲找,卻竟然始終沒有仔細考慮過,到底在什麼地方,才最有可能仍殘留著公用電話亭。

如今這年頭,還會用上公共電話亭的,要麼是流浪漢,要麼是出了意外的人——比如說,對本地不熟悉、常容易出狀況的遊客。

黑摩爾市裡,有一個地方,正好聚集了二者之和,而且還離這兒不遠——正是黑摩爾市中心公園。白天時,公園裡遊客人潮來往不絕;一入了夜,就成了流浪漢與可疑人物徘徊駐留的地方。

巢穴是按照黑摩爾市的樣子,歪歪扭扭生出的夢境,荒謬而畸形,卻很忠實。

如果公園附近還存在公共電話亭,那麼巢穴也應該有才對。

從這個方向望去,恰好能捕捉到公園一角——金雪梨眯著眼睛,從黑夜與陰影裡,一點點分辨著道路,長椅,路燈,居民……

找到了。

一個疲憊沉默、遍佈塗鴉的公共電話亭,終於被放大了數倍後的鏡框捕捉住了。

距離太遠了,手上肌肉最細微的一絲顫抖,也會讓它在望遠鏡裡搖搖晃晃,彷彿總想從陰影裡滑走。

但是金雪梨忍著頭暈,依然看見了:那不是一個空的電話亭,裡面確實掛著一部電話。

這就好辦了,只要知道地方,就算遠一點,也比冒險進入辦公大樓強得多——金雪梨下意識地回頭掃了一眼。

她都已經掉轉方向,從腳手架一頭爬到另一頭了;但身旁窗戶裡,依然是同樣佈置、同樣朝向、同樣規劃的辦公室——就連玻璃上的細小汙漬,形狀都一模一樣。

金雪梨趕緊轉過頭,假裝沒有察覺,重新舉起望遠鏡。

再確認一次電話亭位置,就馬上爬下去。

不管是她被同一間辦公室跟上了,還是樓內是無窮無盡的相同空間,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進入大樓。

當望遠鏡放大焦距倍數,跨越了極遠一段距離時,乍一看時,是很不容易找準目標的——因為人對於空間與位置的概念還沒跟上。

金雪梨有幾秒鐘,還以為好不容易找著的公共電話亭又消失了,趕緊急急搜了一圈;等她總算重新找著電話亭後,來不及鬆一口氣,卻不由一怔。

這麼一會兒工夫,那條路上就多了一個人。

一個身材偏瘦、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寬鬆套頭衫和瑜伽褲,正抱著胳膊,站在路燈下。

她好像一點也沒想到,應該提防身後濃濃深深的樹叢影子才對,只蜷縮在路燈那一團橘光裡,時不時抬起手背,抹一把金雪梨看不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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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梨將望遠鏡焦距倍數放至最大,目光集中在那女人的臉上;但仍然模模煳煳地,看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生著一雙藍眼睛和薄嘴唇。

從身形、年紀和衣著來看……完全符合廣播中對“賈克琳”的描述。

等一下,賈克琳還在巢穴裡?

她記得這一次廣播明確表示,它是一個錄播——既然是錄播,那什麼時候錄的都有可能。

只是……如果賈克琳仍在巢穴裡,說明錄播時間不會很久,恐怕還不超過兩三天。

作為一個突然跌入巢穴的普通人,竟能堅持活過兩三天,也算是十中無一的水平了——不知道她發現了巢穴的本質嗎?得知獵人與偽像的存在了嗎?想到該怎麼回家了麼?以後她會想做獵人嗎?

好多問題,可惜一個也問不了。

金雪梨用望遠鏡在她身周附近看了幾圈,生怕旁邊藏著居民;不過賈克琳運氣不錯,歇腳處正好選了一個相對來說不那麼危險的公園,周圍安安靜靜,幾分鐘了,也沒有居民露頭。

她好像離電話亭不遠。

等自己去打電話時,要是賈克琳還在,倒是不妨提醒她幾句:比如回去的通路是同一條,她得儘早離開才行,因為已經有居民把她懸賞了……

金雪梨一邊想一邊往下爬——下一個念頭來得猝不及防,簡直像是憑空撞進她腦子裡的,叫她手上一抖,一下子抓空了。

像通了電似的,她立刻反應過來,“啪”一聲死死握住腳手架;金雪梨心臟跳得快炸開了,渾身卷在鐵桿上,在高空中喘息平復了一會兒餘悸,才終於帶著幾分不情願,重新回想起了那一個念頭。

……一直困擾著她的一個問題,其實可以輕易地被解決。

哪怕在她找到公用電話,找到聯絡方式,接通了廣播節目組之後,金雪梨依然面臨著一個避不過去的問題:

她該用什麼懸賞?

她不知道懸賞賈克琳的居民,準備了什麼獎賞;但肯定是一個她拿不出來的東西。

巢穴居民不要錢,不要偽像,不要人世訊息,更不稀罕她身上任何一個能拿出來的物件——就算它們肯要,金雪梨也不敢給。

但是……

“提供給我原液的下落,作為交換,我將告訴你賈克琳的下落。用她的下落,你就可以去換獎賞了哦。”

金雪梨幾乎能感受到這一句話從收音機裡響起時,聲波在空氣裡的微微震盪。

用一個陌生人的位置,換九百萬刀……

不,等Nulife Biotech成功上市,3%的股份就遠不止九百萬了。

更何況,還有那一個垃圾箱。

用一個陌生人的位置資訊,換……換至少兩個億。

換自己一輩子的優裕、清淨、方便、滿足和從容不迫。

換來地位,換來再也不必承受他人施予己身的煩難痛苦。

金雪梨跳下地面。

不知是因為爬高,還是因為望遠鏡,或是因為別的什麼,她頭腦中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陣一陣地旋轉,轉得她頭暈。

在這一道選擇題之前……世界上有多少人,會選擇一個素昧平生、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有多少人會選擇兩個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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