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金雪梨盡職盡責便利店員
即使在她汗毛一乍、準備彎腰去抓錘子的時候,腦海角落裡卻仍有一絲細微念頭,就像沾在皮膚上的一根頭髮,觸感輕微,卻無法忽視。
……居民正盯著她的胸口。
為什麼?
那只是馬甲的左胸口,沒什麼出奇呀?
那一瞬間,她的好奇與疑問,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哪怕是“逃命”都可以往後排一排——所以金雪梨順著居民目光,也低頭看向了自己胸口。
一塊不應該別在胸口的名牌,正泛著一道白光。
欸?
她不是把店員名牌給揪下來了嗎?
“連名字都是人類的,”彎下腰的居民,朝她翻起一隻眼睛,另一隻仍停在名牌上。“連細節也照顧到了呢。”
“啊、啊,是,要讓人類放鬆警惕嘛……”
金雪梨藉著這個話頭,把名牌翻起來看了一眼——沒錯,見了鬼了,真的寫著“金雪梨”,還是人類文字。
幸虧剛才沒有抄起錘子就朝居民臉上來一下……她一邊後怕,一邊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褲兜。
裡面是空的。
剛才從馬甲上摘下來的名牌,不僅跑回左胸口上了,而且名字變成了自己的?
穿上馬甲是一回事,被巢穴便利店明明白白地寫出了自己的名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金雪梨現在不光是心裡不舒服;剛才被那麼一嚇,腿也軟了。
“欸呀,你的味道……”
居民張開嘴時,應該是準備說話的,但這句話才剛開一個頭,從唇舌之間就譁然撲下來一片瀑布似的口水——金雪梨往後一跳,心裡居然生出了一份不合時宜的慶幸:幸好這口水看起來挺清亮,不至於噁心得超出限度。
“欸喲,真不好意思。”
居民使勁往回吸了一下,把被口水打溼的面頰頭髮,往旁邊一撥,掛在耳朵上。“你的味道太好聞了……”
金雪梨不想被居民誇獎體味。
“真想把你拆開,攤平,細細研磨,加水蒸餾,提取成一瓶香水……”居民搖搖頭,說:“你死掉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到時我一定來照顧你的生意。”
這番話引起了至少一千個問題,但沒有一個是能問出口的。
好奇無法得到滿足的金雪梨,就相當於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火雞,連字句都是掙扎著說出來的:“謝、謝謝……你是?”
她得轉移話題才行,別一會兒居民越說越興奮,決定不等她死就糟糕了。
“我是英語老師,”居民文質彬彬地說,“很高興認識你。”
別問別問問了就露餡了——
“英語老師?你在哪裡教課嗎?”
金雪梨後悔得想往自己嘴裡塞進一隻拳頭。
然而她今晚運氣竟似乎不壞;居民寬容地哈哈一笑,說:“你果然是新來的。剛從人身裡爬出來沒多久吧?”
“嗯,是……”
“上個星期巢穴剛剛生成的,”
居民朝某個方向比劃了一下——黑袍子譁然一甩、翻起落下,根本看不出它指的是哪兒。“那邊,有一家夜間大學。我就在那裡任教。”
巢穴設施夠全的啊,畢業了之後呢,給巢穴公司投簡歷上班嗎?巢穴有公司嗎?欸,是有的,“巢穴永續”不就是——
金雪梨及時剎住了自己即將要一騎絕塵的思緒。
她點點頭,說:“呃……那個,那你……”
考慮到說什麼都有可能暴露,她確實是說不出更有智商的話了。
“我是來換積分的,”英語老師說。
金雪梨茫然地看著它從黑袍子裡掏出一張卡。
金雪梨更加茫然地看著它轉過頭,指了指便利店外。
英語老師彷彿覺得自己該說明的都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一人一居民,在沉默中看著彼此,對視了太過漫長的十幾秒鐘。
“他們沒有培訓你嗎?”
居民似乎主動想出了一個解釋,再次吐出了那一個人類無法發音的音節——應該是目前仍死在廁所裡的店員名字。
“……沒給你介紹過積分卡?沒事,遇上我好為人師為人好師算你幸運。讓我來給你講一講。”
今夜越來越有一種要荒腔走板的趨勢了。
要說自己此時沒有中招、也不是在發夢的把握,她是一成都沒有。
金雪梨硬著頭皮,傾過身,看著它將那張紙片放在收銀臺上。
……確實是積分卡。上下兩排,一共八個格子,其中四個都被蓋上了印章——還是卡通印章。
卡通印章是一張人臉圖案;眼睛被打上一對叉、舌頭吐出嘴角,似乎表示人已死了。
“每給你們送一次回收材料,就可以蓋一個印章。”
英語老師解釋道,“我已經送了四回了,今天是第五回。等我攢滿八個印章,就可以換店內任意一個商品了……這是不是很棒?”
金雪梨只能點點頭。
居民閉上嘴,充滿期待地看著她。
怎麼?它覺得這就算是解釋完了?
如果金雪梨的疑問是一座山,它的解釋頂多算是摳下了一指甲縫的土。
不說話好像混不過去了。
只要對方把自己當成一個裝成人類的居民,問問應該就沒事吧……?
“那個……回收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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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太聰明啊,看來果然人人擅長的東西都不太一樣。明明這麼會偽裝,反應和理解能力卻這麼差。”
明知道不值得跟一個居民生氣,金雪梨還是有點不高興。
“回收材料就在外面,”
英語老師的黑袍子又是一翻,朝店門口啪地一捲。“你拿上鑰匙,去開啟加油機,把材料加進去以後,回來給我蓋章——真是的,咱倆到底誰在這家店上班?怎麼你還不如我懂?”
開啟加油機?
可她不知道該——等等,這說不定是一個天賜的好機會。
眼下她最發愁的,一是不知道該怎麼把原液拿到手;二是有居民盯著,她找不到理由離開便利店。
如果需要出去開啟加油機,豈不是二者都有希望解決了嗎?
看來今天果然是她的幸運日啊?每一件亟待解決的事,幾乎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地解決了。
金雪梨精神一振作,連眼前居民看著都不那麼醜了——要不是它,今晚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但是怎麼開啟加油機?
英語老師作為一個客人,應該也不知道吧?
她作為一個店員,卻事事不知道,什麼都要問,加上自己一身人味,不免就太可疑了……金雪梨得儘量減少發問,才能儘量不讓居民起疑。
它倒是說了一句“拿上鑰匙”……
是自己從店員身上拿到的這一串?
金雪梨倒是記得,加油機側面確實有一個鑰匙孔……好,趁著今夜運氣好,一鼓作氣去試試。
“那我就先幫你把印章蓋了吧,”她說著,拉開了櫃檯下抽屜。
透明的抽屜底板底下,封著一張被恐懼扭曲得已看不出性別的面孔,被雜物遮蔽成了一塊塊肉色碎片,唯有嘴巴清清楚楚地拉長了,正朝她發出一聲聲寂靜的尖叫。
稀稀零零的雜物,被順手胡亂塞在抽屜裡;每當那個人使勁捶打透明底板時,就有個什麼小東西,被震得一跳——底板下的那人咚咚捶了兩下,倒是幫了金雪梨的忙,她一眼就發現了一支跳起來的印章。
“來,蓋好了,第五個。”她把印章扔回去,“譁”地關上抽屜,人臉重新消失了。
“你怪痛快的,”英語老師誇了她一句。
金雪梨看了一眼腳邊的揹包——帶著它出去,不好解釋。等英語老師走了,她再回來拿也不遲……
“你比那個傢伙強,爽利多了。”英語老師又重複了一遍店員名字,“正好,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金雪梨已經推門出來了,問道:“什麼事?”
“這個,”居民把一隻手沒入自己的黑袍子裡,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掏了掏,再拿出來時,手裡就多了一疊紙。
金雪梨和保溫箱裡又一次站起來的雞翅,同樣狐疑地看了看它放下來的那一疊紙。
“我們學校的招生傳單,放在你這兒,應該沒問題吧?”
居民搓了搓手,說:“我們學校不搞入學歧視那一套,無論是人類還是居民都可以去上課。但是說實話嘛……主要還是希望能多招一些獵人,畢竟它們身上有那麼多我們想要的東西……”
英語老師又吸了一口口水。
“最近加油站附近有不少獵人在遊蕩吧?麻煩你幫我把傳單到處放一放……也給我們增加點生源。”
哪個獵人會去居民學校上課啊?
金雪梨餘光一掃,發現那疊傳單還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遇上不會拼的單詞,似乎還是從雜誌報紙上剪下來貼上的——比起傳單,它倒更像是勒索信。
“好,就放這兒吧,”為了能早點把居民請出門去,她答應得很痛快。反正也是慷他人之慨。“我一會就給你貼。”
“你人真好,”英語老師喜不自勝,“好得就像暗懷鬼胎,另有算計一樣。”
“……你真是教語言的?”
金雪梨多少還是有點心虛,示意它先走;她跟在居民身後,出去的路上順手整理了一下雜誌架,把不知何時又偷偷插上的雪櫃電源給拔下來了。
英語老師站在門外昏濛濛的黑夜裡,黑袍融於夜色,只剩一張模煳的臉,浮在半空裡。
“我把回收材料放在那裡了,”它從黑夜裡鑽出一隻手,指了指一部加油機旁邊,盯著金雪梨,彷彿在等她的反應一樣。
看清楚回收材料那一刻,最讓金雪梨吃驚的一點,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心緒平靜,不大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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