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入京

5,46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雍國。

  鳳翔府。

  府城內,街邊某處茶攤旁。

  一名衣著華貴的錦衣男子,懷裡抱著一把古琴,指著面前的老農,怒罵道:“老不死的,驚了本公子的馬,摔壞了這把琴,你十條賤命都賠不起!”

  老農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小老兒不是故意的,是公子的馬突然沖過來,小老兒躲不開……”

  錦衣男子檢視了一番,見古琴無損,心下鬆了口氣,見他還敢頂嘴,心下一股火起,揮手道:“差點壞了本公子的寶貝,還敢頂嘴,給我打!”

  站在他身旁的幾名官差聞言,立刻對跪在地上的老農拳打腳踢,錦衣男子也憤憤的上前補了幾腳。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

  老農只能抱著頭,不住的開口求饒,但那錦衣男子和官差,卻沒有絲毫停手的意思。

  茶攤旁的百姓面露憤慨,卻無一人敢言。

  城內縱馬,本就是不被允許的。

  他縱馬踩了這老農的菜攤在先,反而倒打一耙,怪罪在這老農身上,實在是惡人先告狀。

  但這錦衣青年,乃是本縣周縣令的獨子,備受周縣令寵愛,平日便橫行鄉里,無人敢惹。

  這個時候誰敢上去多嘴一句,很快就會成為他和那些官差攻擊的下一個目標。

  茶攤另一角,坐著幾名攜刀佩劍的身影。

  其中一位身著勁裝、眉眼英氣的紅衣女子,見狀柳眉倒豎,纖手立刻按上了劍柄,便要起身。

  “紅菱,不可!”身旁一位灰衣老者急忙按住她的手腕,低聲道:“那是縣令公子,我等江湖中人,豈可與官府為敵,惹上了朝廷,給門派招來禍事,誰都擔當不起……”

  紅衣女子貝齒緊咬紅唇,不甘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欺負人?”

  灰衣老者微微搖頭,沉聲道:“出門在外,少管閒事!”

  紅衣女子深吸口氣,只能放開劍柄,銀牙緊咬,緩緩閉上眼睛,只是胸口卻還在微微起伏。

  正當此時,一道清朗聲音從錦衣青年身後傳來:“勞駕,讓一讓。”

  一隻白淨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他身後擠過來,錦衣青年猝不及防之下,手腕一抖,懷裡的古琴掉在了地上,琴絃當即就崩斷了幾根,琴角也磕出了一道痕跡。

  錦衣青年呆呆的看著地上損毀的古琴,愣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臉色漲紅,指著那年輕人,怒罵道:“你他娘……”

  啪!

  年輕人反手一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淡淡道:“嘴巴放乾淨一點,你爹孃沒有教你,不要隨便罵人嗎?”

  這一記清亮的耳光之後,場中立刻變的一片安靜。

  剛才還坐在茶攤上的幾桌客人,悄無聲息的起身,默默的熘進了人群。

  霎那間,桌上坐著的,就只有那幾名江湖人士。

  紅衣少女看著那年輕人,美眸圓睜。

  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愣頭青?

  雖然那一巴掌讓她整個人氣都順了,但他難道就不考慮後果嗎?

  錦衣青年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臉,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人打過他耳光。

  反應過來之後,極緻的羞恥和憤怒湧上心頭,也顧不得那老農了,顫抖著指著那年輕人,幾乎是嘶吼出來:“給,給我廢了他那隻手,不,兩隻!”

  幾名官差聞言,立刻向那年輕人沖了過來。

  年輕人身形未動,只是衣袖隨意一揮,一股無形氣勁湧出,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官差便如遭重擊,慘叫著倒飛出去,倒地不起。

  茶攤角落,幾名武林人士面露訝色。

  真氣離體!

  看不出來,這年輕人,竟然是一位六品高手。

  從他擊退那幾名官差的距離來看,他的修為至少是六品中期。

  那紅衣女子臉上的訝色更濃,從他的衣著扮相,以及腰間的苗刀來看,他應該也是一名江湖中人,江湖中,能在這個年紀,就踏入六品中期的,一般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幾名官差被一擊擊退,錦衣青年瞬間愣住,知道碰到高手了,瞬間後退幾步,大喊道:“你、你敢毆打官差,有種你別跑,就在這裡等著!”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的飛快跑開。

  那老農也從地上爬起來,飛快的離開人群。

  林宣當然不會走,他走到一張空桌前,解下身後的包袱,將腰間的長刀放在桌上,看向茶攤老闆,說道:“老闆,來壺茶,要最好的茶……”

  一個小老頭跑過來,焦急道:“這位少俠,您還喝什麼茶啊,趕快走吧,那位是縣令家的公子,您要是不走,一會兒就走不了了……”

  林宣笑了笑,說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快點上茶,趕了許久的路,快渴死了……”

  茶攤的老闆無奈,只能給他上了一壺茶。

  圍觀的百姓見此,距離茶攤又遠了一點,生怕一會兒受到波及。

  那紅衣女子見林宣還在悠閒的品茶,忍不住出聲提醒:“老闆說的沒錯,你還是快走吧,一會兒縣令帶人來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林宣目光望向提醒他的美貌女子,只是友善的點頭微笑。

  他答應過青鸞,不和陌生女人說話。

  隨後,他便自顧自的喝起茶來。

  播州距離長安五千裡,雖然御空飛行用不了幾日,但他的精神力等級不能暴露。

  一路之上,他都是透過驛站趕路,遇到大城市,偶爾會停留片刻。

  這一路走來,他見到了太多事情。

  大雍官場,已經從根源上腐壞,西南之外的情況,也沒有比西南好上多少。

  林宣一杯茶還沒有喝完,便有大隊人馬匆匆趕來。

  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的富態男子,走在人群的最前面,錦衣青年看到林宣還在,當即便指著他,大聲道:“爹,就是他,是他砸毀了我的琴,還毆打官差!”

  周縣令臉色一沉,怒道:“何方狂徒,竟敢在本縣地界撒野,毀人財物,毆打官差,還不給我拿下!”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捕快一擁而上。

  這縣令帶來的捕快,實力明顯比剛才那些官差強得多,最差也有九品的實力,其中還有四位八品,一位七品。

  半年之前,林宣可能還要避一避鋒芒。

  但此刻,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除了那位七品的捕頭,所有的捕快,瞬間兩眼翻白,倒地不起。

  那捕頭也並不好受,整個人跪倒在地,捂著腦袋,頭痛欲裂。

  包括那紅衣女子在內,角落裡的幾位武林人士,面上紛紛露出驚色。

  術士!

  他們沒想到,這年輕人不僅武道實力出眾,竟然還是一位品級不低的術士,剛才那一道大範圍的精神攻擊,至少是五品術師才有的實力。

  這詭異的一幕,嚇的周縣令面如土色,連連後退,指著林宣,聲音發顫:“你、你……你敢對抗朝廷,不管你是什麼人,本縣勸你最好束手就擒,靖夜司千戶所就在附近,你是逃不掉的……”

  林宣放下茶杯,目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配稱朝廷命官?”

  周縣令已經看到不遠處的一隊人馬,當即雙手叉腰,冷哼道:“本官配不配稱朝廷命官,你說了不算,大膽狂徒,靖夜司的人來了,你最好還能像現在這麼囂張!”

  他話音落下,一位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帶著一隊人馬迅速趕到。

  靖夜司距離此處本就只有幾百丈,家門口發生的事情,自然瞞不過司內的耳目。

  看到那中年男子,周縣令如同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哭訴道:“徐千戶,您可來了,此獠兇頑異常,不僅毆打百姓與官差,還公然對抗朝廷,形同造反,請大人速速將其正法!”

  圍觀眾人,都用可憐的目光看著那年輕人。

  連靖夜司都出面了,官官相護,此人恐怕在劫難逃。

    那紅衣女子擔憂的看著林宣,她實在不想看到這樣的俠士,最終落得悽慘的結局。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那位靖夜司千戶,目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時,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面色大變。

  他快步上前,在距離那年輕人五步遠處停下,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深深一揖,恭敬道:“靖夜司鳳翔千戶所千戶徐洪,參見陳大人,不知陳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陳,陳大人?”

  周縣令見狀,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在聽到連徐千戶都要尊稱此人為大人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完了,徹底完了。

  圍觀百姓也面露驚色,靖夜司千戶,已經是站在整個鳳翔府權力巔峰的存在,連知府大人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能讓他尊稱大人,這年輕人到底是何身份?

  紅衣女子更是美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還在慢悠悠喝茶的年輕人。

  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林宣看向那名中年男子,對他有些印象,當初靖夜司集結了一眾高手,攻打龍崖山的時候,這位徐千戶也在列。

  周縣令一個激靈,立刻小跑過來,一臉諂媚:“陳大人,下官有眼不識泰山,還請陳大人恕罪!”

  林宣看也沒看他,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笑道:“徐千戶,許久不見。”

  徐洪抱拳道:“陳大人此次來鳳翔,不知有何指示?”

  林宣擺了擺手,說道:“沒什麼指示,指揮使召我回京,路過這裡,碰巧看到此地縣令縱子行兇,欺壓百姓,還順便給本官扣了一個造反的帽子,要將本官就地正法……”

  他看了眼周縣令,淡淡道:“此人獐眉鼠目,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官,你們好好查一查。”

  徐千戶恭敬道:“是。”

  周縣令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靖夜司訊息通天,幾乎所有官員的把柄,他們手裡都有,無非是用不用而已。

  以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旦被抖出來,他的官路就走到頭了。

  兩名靖夜衛,將周縣令扶了起來,一名總旗道:“周大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只留下那錦衣青年在原地,眼前一黑,徑直的倒了下去。

  徐千戶對林宣再次躬身,說道:“陳大人,還請您先移步鳳翔千戶所,今夜下官在酒樓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林宣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指揮使司催得緊,我喝杯茶就得走,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可是……”

  “這是命令。”

  林宣每到一地,地方靖夜司的官員都很熱情,恨不得將所有方面都安排的妥妥當當,林宣本來就出發的晚了,也沒有時間和他們過多牽扯,基本上每次都會拒絕,多次下來,已經有了拒絕他們的經驗。

  “那下官就不打擾大人了。”

  徐千戶聞言,只能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這些大人物,各有各的脾性,他們只需遵從即可。

  林宣坐在茶攤上,喝完了他的那壺茶,才對老闆道:“結帳。”

  那小老頭立刻跑過來,滿面紅潤的說道:“大人您能在小老兒這裡喝茶,是小老兒的榮幸,怎麼能收您的茶錢,不僅您的錢不收,今兒個所有客人的茶,小老兒都請了……”

  林宣並沒有多說,留下一塊碎銀,便起身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圍觀人群,才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這位到底是什麼人啊,連千戶大人都要畢恭畢敬的!”

  “一定是靖夜司的大人物,這麼年輕,難道是傳說中的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

  “不可能,七十二地煞和三十六天罡,可還沒有這種面子,依我看,他至少也是十六衛之一,靖夜司可是要靠軍功晉升的,他年紀輕輕,就有此等地位,不是背景通天,就是能力極其出眾……”

  茶攤角落,紅衣女子望著那年輕人消失的方向,愣神許久。

  年紀輕輕,便讓靖夜司千戶如此敬畏。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一位地方縣令的命運。

  這便是權力嗎?

  雖然只是短暫的相逢,但那道身影,已經在她的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

  京城。

  某處城門口。

  牽著馬的年輕人,跟隨龐大的人流,緩緩入城。

  城門口排隊的人群,穿著各色的服飾,富有異域風情的面孔比比皆是。

  走入城內,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可供數輛馬車並行的青石大道,兩旁樓閣林立,飛簷斗拱,雕樑畫棟。

  筆直如矢的青石大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綢緞莊、珠寶行、酒樓、茶肆、當鋪、錢莊……,各色招牌令人眼花繚亂。

  極目望去,在這條大道的盡頭,隱隱可以看到一片輝煌的宮殿群落。

  街道上的百姓,大多面色紅潤,衣著體面,即便是尋常路人,步履間也帶著幾分天子腳下的從容。

  偶爾有裝飾華麗的馬車在護衛的開道下疾馳而過,路人紛紛避讓,卻也只是習以為常,不見太多驚惶。

  林宣心中暗忖,播州作為西南最繁華的城市,和京城相比,就像是窮酸的鄉下。

  略作感慨,林宣沒有過多耽擱,尋了一位路人問清道路,牽著馬,徑直向位於內城的靖夜司指揮使司走去。

  越往內城,街道越發整潔肅靜,行人漸少,高門大院增多,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威壓感也越發濃重。

  指揮使司並不難找,那是一片佔地極廣的黑色建築群,高牆深院,門前兩尊巨大的狴犴雕像怒目圓睜,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

  玄色的大門緊閉,只開側門,門楣上高懸著“靖夜司”三個鎏金大字的牌匾,筆力千鈞,透著一股森然煞氣。

  門口兩排守衛,皆身著玄甲,腰佩制式長刀,眼神銳利如鷹,氣息沉穩,林宣略微感知,發現他們竟然都有七品實力。

  林宣走上前,取出代表他身份的十六衛令牌,神色平靜道:“青龍衛陳雨,奉指揮使司之命,回京述職,還請代為通傳。”

  為首的那名守衛驗過令牌,確認無誤後,臉上的肅殺之氣瞬間化為恭敬,抱拳行禮:“陳大人,請隨我來!”

  進入靖夜司衙門,內部更是別有洞天。

  迴廊曲折,庭院深深,往來之人皆步履匆匆,神色冷峻,整個靖夜司衙門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之中。

  穿過幾重院落,那守衛將林宣引至一處佈置簡練的大堂內。

  他對林宣抱了抱拳,說道:“陳大人請在此稍候,卑職這就去通傳。”

  林宣坐在廳內的一張椅子上,沒有等多久,一道身影就大步走進來,笑著說道:“林老弟,我們又見面了!”

  林宣站起身,臉上也露出笑容,拱手道:“陸統領。”

  陸風擺了擺手,說道:“不用這麼客氣,叫我陸大哥就好,指揮使司很早就傳你回京了,你怎麼才到……”

  林宣解釋道:“陸大哥你也知道,安家和宋家失了皇商,依舊賊心不死,走之前,我得將一些事情安排妥當。”

  陸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這倒也是你做事的風格,好了,閒話不多說,我帶你去見指揮使,指揮使可是念叨你許久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