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刁蠻公主
指揮使司。
林宣將生辰八字交給陸風,輕輕的嘆了口氣。
陸風瞥了他一眼,笑道:“怎麼,得了便宜還賣乖?”
林宣悠悠道:“陸大哥,你就別取笑我了,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青鸞說是來京述職的,結果職沒述,反倒多了一個娘子,下次回去,怎麼和她交代……”
陸風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林老弟,專情是好事,但大丈夫在世,三妻四妾實屬平常,陛下親自賜婚,這是莫大的榮耀,也是對你極大的信任,將趙姑娘娶回家,好生對待,於你,於西南的青鸞姑娘,都是一種保護,切記,切記……”
林宣明白陸風話中的深意。
這樁婚姻,是陛下將他徹底綁在京城的鎖鏈,他若抗旨不遵,不僅自身難保,恐怕還會連累青鸞和整個田家。
他以為楊家事了,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沒想到,那不過是從一重枷鎖,邁向另一重枷鎖而已。
但他很快就收拾好心情。
畢竟,再壞的境遇,也壞不過他剛剛穿越之時。
比起那時候身中噬心蠱,在靖邊司被上司傾軋,回家還要被曼陀羅威脅恐嚇的日子,現在簡直不要太幸福。
做人,還是要懂得知足的。
林宣看向陸風,點頭道:“我明白了……,不過陸大哥,我要娶的究竟是誰,你總得告訴我吧?”
陸風笑了笑,說道:“是禮部主事趙潤章之女,趙家世代詩書傳家,趙琬趙姑娘也是名動京城的才女,不僅容貌出眾,才華更是驚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與聞人小姐並稱京城雙美,想要娶她的人,能從東城門排到西城門,陛下對你,可謂是十分厚愛了……”
林宣勉強一笑:“那我可真是謝謝陛下了……”
他甯願要十顆八顆的聚氣丹,也不要這一樁賜婚。
回去以後,怎麼跟青鸞交代,怎麼跟幽夢交代?
這些日子,他手握西南大權,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人的命運。
到了京城,他的命運,也不過是別人的一句話。
他還不能埋怨陛下。
因為陛下對他是真的不薄,樣樣都挑好的給他,只是事先從不徵詢他的意見而已。
回到家中之後,林宣剛剛坐下,就再次被丫鬟們包圍。
她們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端茶倒水,投餵蔬果。
林宣發現,短短几天,他就被這奢靡的生活所腐蝕,居然開始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一切。
他輕聲開口:“可以了。”
丫鬟們立刻停下動作,恭敬的退到一邊。
林宣看了看她們,問道:“你們聽過趙琬嗎?”
當林宣提起這個名字,所有丫鬟對視一眼,就像是開啟了話匣子。
“聽過聽過!”
“在京城,沒有人不知道趙姑娘。”
“我房間還有趙姑娘的詩冊呢!”
“幾個月前,我曾經見過趙姑娘一眼,趙姑娘生的非常漂亮……”
林宣看著瞬間興奮起來的丫鬟們,示意她們坐下慢慢說。
這些小姑娘平日裡在府中難得有如此暢所欲言的機會,此刻都爭先恐後地說著自己知道的傳聞。
侍書最先開口,美目中滿滿都是崇拜:“趙姑娘可是我們京城第一才女,她寫的詩,連宮裡的娘娘們都很喜歡,去年元宵燈會,她一首《元夕》引得無數文人墨客追捧,就連幾位大學士都誇贊不已……”
知琴補充道:“不止呢,趙姑娘的琴藝也是一絕,曾在太后壽宴上為百官獻藝,還有她的畫,尤其擅長工筆花鳥,是入畫最佩服的人了……”
簪花插話道:“趙姑娘雖是高門貴女,卻從不擺架子,去年她在城外施粥賑濟災民,那些災民都稱她女菩薩……”
映雪捧著臉,滿是憧憬:“趙姑娘和聞人小姐並稱‘京城雙美’,聞人小姐清冷如月,趙姑娘溫婉似水,不知是多少年輕俊傑夢寐以求的良配呢……”
聽著丫鬟們七嘴八舌的描繪,一個才貌雙全、品行端方、近乎完美的大家閨秀形象,在林宣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平心而論,若能娶到這樣的女子,對任何男人來說都堪稱幸事。
若非他早早的遇到青鸞和幽夢,或許也會對這樁婚事抱有期待。
然而,此刻的他,心中只有無奈與沉重。
這位趙姑娘越好,他內心便越是複雜。
如此的大家閨秀,恐怕也不願意嫁給他。
這一樁婚事,困擾的何止兩個人。
想到遠在西南的青鸞和幽夢,以及他臨行之前,對她們的承諾,林宣便覺得心亂如麻……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隅,禮部主事趙府。
一間佈置得清雅而不失書香氣的閨房內,一位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女子正臨窗而立。
她眉眼如畫,身姿窈窕,氣質如空谷幽蘭,只是驚鴻一瞥,便讓人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憐惜之感。
只是此刻,她那精緻的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輕愁,纖纖玉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窗邊蘭花細長的葉片,目光遊離,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貼身丫鬟琉璃端著一杯熱茶走來,見狀輕聲勸慰:“小姐,您還在為婚事煩心嗎?”
趙琬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化不開的憂鬱。
她自幼習讀詩書,浸潤在琴棋書畫之中,想象中的未來夫婿,應是溫文爾雅、能與她詩詞唱和的讀書人,而非一個舞刀弄劍的武夫。
更何況,能在靖夜司中擔任十六衛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悍將,更是與她想想中的夫君相差甚遠。
琉璃試圖寬慰:“小姐,奴婢聽說,那位陳大人年紀輕輕就已身居高位,想必是極有能力的人,而且……而且武官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能保護小姐周全呀。”
趙琬搖了搖頭,美麗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對未來的迷茫與恐懼:“我並非看不起武官,只是……你也聽過那些關於靖夜司的傳聞,他們行事狠辣,手上都沾滿血腥,我,我只是怕……”
她怕未來的夫君是個不解風情的粗人,怕婚後的生活與她的理想相去甚遠,一輩子都困於婚姻不幸的牢籠之中。
她走到琴桌前,指尖輕輕拂過琴絃,卻未能彈奏出一個完整的音符。
門外傳來一道沉穩卻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陛下賜婚,是趙家的榮耀,琬兒……莫要再多想了。”
禮部主事趙潤章站在門口,悠悠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知女兒的心思,但皇命難違,這樁婚事,無論她願不願意,都得遵從。
趙琬抿了抿嘴唇,將所有的憂慮與不甘強行壓下,對著門外輕聲道:“女兒知道了……”
待到趙潤章離去之後,琉璃悄悄的走到小姐身邊,小聲道:“小姐,要不我偷偷去看看姑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人,然後回來告訴你……”
趙琬深深的舒了口氣,彷彿認命般的搖了搖頭:“不必了……”
……
陳府。
書房之內。
林宣將節省下來的那兩顆聚氣丹收好,準備等到回西南的時候帶給青鸞。
接下來的幾日,他閉門謝客,全心沉浸在修行之中,全力沖擊五品瓶頸。
經過血脈洗禮之後,他的天賦不知道提升了多少,再加上遠超品級的精神力,修為的瓶頸,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難事。
內院一處靜室之中,林宣盤膝而坐,調動所有的精神力,真氣在體內飛速執行。
他能夠深切的感受到,六品巔峰的修為屏障,在一點點的鬆動。
數日後,靜室內,當真氣不知道運轉幾千個周天後,林宣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他的體內,一道無比凝實厚重的氣息散發開來,隨即又被他迅速收斂。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感受著體內奔騰不息、遠超從前的雄渾真氣,林宣不禁有些感慨。
原身用了三年時間,都不曾突破到八品。
而他從八品一路勢如破竹,直至今日突破五品境界,只用了不到一年。
當然不是他修行勤奮,而是他能夠享受的資源,根本無人可比。
八品到七品,大部分都是淬骨液的功勞。
七品到六品,則完全靠九黎族的洗髓池。
六品到五品,靠的是陛下賞賜的聚氣丹。
林宣自己的努力,連百分之一的佔比都不到。
他的修行之路,當今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複製。
相比起真氣的增長,林宣更關心精神力。
他閉目感受了一番,發現精神力也壯大了許多,但距離突破還差的很遠,大概在四品中後期。
倘若他能在武道突破四品之前,將精神力也修行到四品巔峰,便能借助武道破境的機會,沖擊三品術師。
沒有耽擱時間,林宣立刻動身來到指揮使司。
見到指揮使後,林宣並未直言,而是稍稍釋放了一絲五品武者的氣息。
陳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贊賞:“不錯,只用了四枚聚氣丹就突破了五品,九黎族血脈洗禮,果然名不虛傳……”
“是陛下的丹藥神奇。”
林宣謙遜一句,隨即道:“大人,屬下既已突破五品,是否可以觀閱《鎮嶽功》第五層的功法?”
陳秉點了點頭,從身後的密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材質特殊的冊子,遞給林宣:“這是《鎮嶽功》五到六層的功法,你就在這裡看,以你的精神力,應該很容易就能記住。”
林宣鄭重接過冊子,仔細的翻閱之後,很快就記住了真氣的執行路線以及幾個威力巨大的招式,然後歸還給陳秉。
陳秉將其重新放入密格,轉身看著林宣,再次開口:“《鎮嶽功》五層之後的功法,是朝廷絕密,不可外傳,否則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朝廷抓回來,廢掉修為,凌遲處死,你要時刻記得……”
林宣面色鄭重,抱拳道:“屬下明白!”
從指揮使司出來之後,林宣長長的舒了口氣。
第五層功法到手,意味著他能順利的修行到四品。
當然,這也意味著,他和朝廷繫結的更深。
修為到了這一境界,他已經沒有了回頭路,只能將鎮嶽功修行到底,又或者放棄武道,一心走術士的道路。
他在想,可不可以先辭官回西南,等到修為突破四品,再回來重新加入靖夜司。
一個四品的武者兼三品術士,朝廷豈能拒之門外?
林宣在心中論證這一方法的可能性,剛走到府門前的街口,一道嬌叱聲便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你就是那個新來的青龍衛,陳雨?”
林宣抬眼望去,只見一名身著華貴宮裝、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正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她容貌嬌俏可人,但眉宇間滿是驕縱之氣,身後還跟著幾名神色緊張的宮女和侍衛。
林宣眉頭微皺,他不認識此女,但觀其服飾氣度,應該是皇室中人。
而且他在暗處感受到了兩道四品武者的氣息,應該是她的護衛。
能有兩位四品護衛,她的身份必定貴不可言。
林宣停下腳步,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你別管本宮是誰!”少女揚起下巴,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林宣,語氣充滿不屑:“我問你,你是不是走了什麼後門,才頂替了本該屬於別人的十六衛之位,我告訴你,識相的就自己趕緊辭官,把位置讓給更合適的人,否則,本宮讓你在這京城待不下去……”
林宣瞬間明瞭,原來她是為了十六衛的位置而來。
她自稱‘本宮’,應該是皇室公主。
看來自己被破格提拔,擋了某個人的路。
而被他擋路之人,大機率和這位公主有著很深的關係。
不過,她倒也不用對自己態度這麼差。
在這件事情上,林宣的目標,和她是一緻的。
他也不想當十六衛,不想被陛下逼著娶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女子。
聚氣丹吃了,修為突破了,第五層鎮嶽功功法剛剛得到,該享受的生活也享受了,現在辭官,他求之不得。
林宣很乾脆的抱了抱拳,說道:“遵命,卑職這便去指揮使司辭官……”
說罷,他就轉過身,快步向靖夜司方向走去。
那少女愣愣的看著林宣離開,似乎沒想到他答應的這麼幹脆,好一會才回過神,得意的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指揮使司。
大殿內,陳秉看著林宣,問道:“怎麼又回來了,還有什麼事情嗎?”
林宣抱了抱拳,說道:“回指揮使,屬下剛才回家之時,遇到了一位姑娘……,她說屬下若是不辭職,就讓屬下在京城無法立足,屬下猜測她的身份,應該是皇室公主,如此尊貴的大人物,屬下得罪不起,還請指揮使允許屬下辭職。”
陳秉聽他說完,有些無奈的揉了揉眉心,說道:“你猜的沒錯,她的確是皇室公主……”
他對林宣擺了擺手,說道:“永淳公主向來刁蠻任性,原本空出來的青龍衛,她的表兄最有希望,被你頂替之後,她心中怕是不快,此事你不必理會,我會稟報陛下,相信陛下會約束她的……”
林宣只能抱拳道:“謝指揮使。”
其實他更希望指揮使能同意他的辭職,現在看來,這個職,怕是辭不了了。
林宣前腳離開指揮使司,陳秉便進了皇宮。
涉及到皇室公主,他也不好直接插手。
片刻後,萬壽宮中。
大雍皇帝微微點頭,說道:“朕知道了。”
他看向身旁的宦官,淡淡道:“讓永淳過來見朕。”
那宦官應聲退下。
不多時,一位少女蹦蹦跳跳的走進宮殿,開心問道:“父皇,你找我什麼事情?”
大雍皇帝穿著一身寬大的道袍,立於一座巨大的丹爐前,並未回頭,平淡的問道:“永淳剛才出宮了?”
少女來到他的身前,親暱的挽著他的手臂,聲音柔柔道:“宮裡待著無聊,就出宮透了透氣,父皇,怎麼啦?”
大雍皇帝用一把巨大的扇子扇了扇爐火,問道:“朕怎麼聽說,你去找別人麻煩了?”
少女嬌俏的臉上露出一絲惱意,跺了跺腳,說道:“一定是陳秉,他這個人最喜歡告狀了,父皇就應該讓人好好查一查他,那個陳雨,沒什麼本事,修為也低,陳秉居然讓這樣的人當十六衛,他一定是收了人家的銀子!”
大雍皇帝扯了扯嘴角,語氣帶有一絲諷刺:“是有人收了銀子,但收銀子的不是陳秉,而是你,是朕,是戶部,是工部,是兵部,這滿朝文武,誰沒有收他的銀子?”
永淳公主微微一愣,隨後便立刻道:“父皇,您冤枉兒臣,兒臣什麼時候收他銀子了!”
大雍皇帝看著她,淡淡道:“你生於深宮,從小錦衣玉食,可知你身上這雲錦宮裝,價值幾何?可知你每日膳食,耗費多少?可知你宮中用度,一年需多少銀錢支撐?”
永淳公主茫然地抬起頭,她從未想過這些問題。
大雍皇帝並不需要她回答,繼續說道:“皇室的所有花費,都來自國庫,去年國庫歲入,比前年增加了三成,這其中,有近兩成,是來自於西南,而西南賦稅大增,八成功勞,要記在那陳雨頭上。”
“是他獻上新鹽法,使得鹽價大跌,百姓得益,私鹽無利,官鹽收入反增,是他以身為餌,孤身潛入楊家,蒐集罪證,最終助朝廷一舉剷除這顆盤踞西南百年的毒瘤,使得西南土司震懾,政令得以暢通……”
永淳公主微微一愣,她有些難以置信,今天在宮外見到的那個沒骨氣的傢伙,居然這麼厲害嗎?
大雍皇帝淡淡說道:“你宮中吃的精鹽,是他改良技術所産,你這幾個月的月例,來自查抄楊家所得,有他奔波冒險之功,你說你有沒有收他的銀子,甚至你能安穩地在宮裡聽曲賞花,不必擔憂西南烽煙再起,亦有他的一份心力……”
“他為了朝廷,隱姓埋名,不敢表露真實身份,親朋不敢相認,甚至連自身血脈都被洗去……,他配不上十六衛的位置,誰配得上?”
大雍皇帝看著她,問道:“永淳,你告訴朕,如此功臣,是你能憑著公主身份,肆意羞辱、唿來喝去的嗎,若是寒了這些功臣的心,以後誰還願意為朝廷、為皇家效力,你今天這般行事,若是傳揚出去,別人會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朕這個皇帝,他們會說我們皇家刻薄寡恩,不懂體恤臣子-——你還覺得你做得對嗎?”
永淳公主低著頭,緊咬下唇,小聲道:“父皇,兒臣知錯了……”
大雍皇帝揮了揮道袍寬大的衣袖,說道:“回去閉門思過三日,不允許踏出永和宮一步,好好想想,你這公主的尊榮從何而來,若再讓朕知道你仗勢欺人,胡作非為,便不是禁足這麼簡單了。”
父皇從來沒有對他如此嚴厲過,永淳公主噘著嘴,聲音裡面帶著哭腔:“兒臣遵旨……”
不多時。
永和宮中。
少女坐在窗前,心情已經和剛才有所不同。
如果他真的為朝廷付出這麼多,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就連自己的月例都是他從西南帶來的,他當十六衛,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妥。
她託著腮,忍不住想著:“那個傢伙,真的有父皇說的那麼厲害嗎?”
很快她就瞥了瞥嘴:“哼,就算他立了功,害我被父皇訓斥,還被禁足三天,這件事也不能就這麼算了,以後有機會,定要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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