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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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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府,閨閣深處。

  永淳公主坐在聞人月對面,一張小臉氣鼓鼓的,憤憤不平道:“月姐姐,我都聽說了,那個陳雨好大的膽子,他竟然敢那麼說你,那樣議論聞人閣老!”

  靖夜司兩位十六衛沖突的訊息,早已傳遍了京城的各個角落。

  就連深居宮中的永淳公主,今天早上都聽宮女們在議論。

  一想到那個陳雨竟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月姐姐難堪,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越想越氣,鼓著腮幫子,胸口起伏:“不過就是立了些功勞,得到父皇幾分賞識嗎,竟如此目中無人,連你都敢欺負,氣死我了!”

  聞人月神色平靜地斟了杯茶,輕輕推至她面前,語氣淡然,說道:“公務之事,意見相左,、實屬尋常,我都不氣,你又何必動怒。”

  “那他也不能這麼說你!”

  永淳公主見聞人月這般淡然,只當她是性子清冷不願計較,愈發替她委屈,說道:“月姐姐你就是脾氣太好了,他才敢這麼放肆,不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委屈!”

  她勐地站起身,風風火火的向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這就去找他算帳,非得讓他給你賠禮道歉不可!”

  聞人月想要阻攔,永淳公主卻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她望著永淳公主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最終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並未真的起身去追。

  這本來就是一場戲。

  讓她鬧一鬧,也顯得這出戏更加真實。

  陳府,林宣今日休沐,並沒有去靖夜司,而是在家中修行。

  他剛剛將真氣運轉一個周天,院門便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大力推開。

  永淳公主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她俏臉含霜,杏眼圓睜,徑直沖到林宣面前,纖纖玉指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嬌斥道:“陳雨,你好大的官威啊!”

  知琴司棋幾名丫鬟跟在她的身後,一臉的無奈。

  公主忽然闖進家裡,她們攔不住,也不敢攔。

  林宣緩緩站直身體,對永淳公主拱手行禮,語氣平和:“不知公主殿下駕臨,有何指教?”

  永淳公主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中更為生氣,挺起胸脯,雙手叉腰,質問道:“你昨天在指揮使司,是不是辱罵月姐姐了,我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給月姐姐道歉!”

  林宣表情依舊平靜,說道:“公主殿下,此乃靖夜司公務,下官與聞人大人只是對案件處置有些不同見解,並非辱罵……”

  永淳公主打斷他的話,大聲道:“你少狡辯,你做了什麼,外面早就傳開了,你不僅諷刺月姐姐,還敢諷刺當朝閣老,好大的膽子!”

  她叉著腰,努力擺出最兇狠的樣子,威脅道:“別以為父皇賞識你,賜了婚,你就可以目中無人了,我告訴你,立刻去跟月姐姐道歉,否則……否則本宮就去告訴父皇,說你欺凌同僚,讓他撤你的職!”

  林宣聞言,對她微微抱拳,說道:“公主殿下若想撤了下官的職,不用麻煩陛下,下官這就去指揮使司請辭……”

  話音未落,他已舉步欲行。

  然而剛邁出兩步,便又停了下來。

  永淳公主雙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急道:“不行,你不能辭職!”

  她心下清楚,若真讓這傢伙去找陳秉辭職,陳秉必定會向父皇告狀,到頭來,受罰禁足的還是自己……

  永淳公主又氣又無奈,她悲哀的發現,他居然拿陳雨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這個傢伙不僅不給他面子,還動不動拿辭職威脅她,關鍵是他一辭職,受罰的是自己……

  她氣勢洶洶的來,卻又只能灰熘熘的離開,臨走之前,還指著林宣,氣唿唿道:“你,你給我等著!”

  片刻後,永淳公主帶著一肚子憋屈和挫敗,又回到了聞人月的閨閣。

  她回來的時候,不像剛才出去時那般風風火火,而是耷拉著腦袋,腳步沉重,連推開房門的動作都帶著一股洩氣的力道。

  聞人月依舊坐在原處,似乎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她抬眼看著永淳公主,心中瞭然,卻並不點破,只是輕聲問道:“怎麼了?”

  永淳公主快步走到聞人月身邊,委屈地坐下,噘著小嘴,聲音裡面帶著哭腔:“月姐姐,那個陳雨太可惡了,我讓他來給你道歉,他非但不肯,還威脅我……”

  她雙手叉腰,模仿林宣的語氣,甕聲甕氣道:“公主殿下若想撤了下官的職,不用麻煩陛下,下官這就去指揮使司請辭……”

  隨後,她挫敗的低下頭,無奈道:“我不攔他,他肯定又要去找陳秉,陳秉又會告到父皇那裡,父皇又會懲罰我……”

  永淳公主仰起臉,那雙明亮的杏眼裡此刻滿是挫敗,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助:“月姐姐,他怎麼這樣啊,我是公主,他為什麼一點兒都不怕我……”

  她自幼金枝玉葉,備受寵愛,宮中上下,乃至京城權貴,誰不對她謙讓三分?

  偏偏這個陳雨,軟硬不吃,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用辭職威脅她,讓她所有的威脅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憋悶得厲害。

  看著永淳公主這副又氣又委屈、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聞人月清冷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笑意,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輕輕拍了拍永淳公主的手背,安慰她道:“他若是那般趨炎附勢、畏首畏尾之人,陛下也不會如此看重他,他毫無背景,敢與你我據理力爭,不正說明他並非阿諛奉承之輩,心中自有原則嗎,如今朝廷缺少的,正是這樣的忠直之臣……”

  她與林宣只是演戲,並不希望因為這件事情,而讓永淳恨上他。

  聞人月的這番話,像是一道清泉,澆滅了永淳公主心頭的部分怒火。

  她仔細想了想,覺得月姐姐說的有道理,那個傢伙,和那些對她極盡阿諛奉承的人相比,的確有很大的不同,難怪父皇這麼器重他。

  她看向聞人月,好奇問道:“所以那天,他也是這麼把你說哭的嗎?”

  聞人月微微一怔,也只能點了點頭,說道:“在西南的時候,我和他的理念就有些分歧……”

  永淳公主道:“是關於新鹽法嗎,你那時候聽到新鹽法之後,就立刻去找他了……”

  聞人月再次點頭:“是的。”

  永淳公主正要說什麼,忽然吸了吸鼻子,詫異道:“什麼味道,好香啊……”

  聞人月目光一動,隨後看向她,說道:“永淳你先回宮吧,我要準備修行了。”

  永淳點了點頭,說道:“你沒有生氣就好了,那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目送永淳公主離開,聞人月輕輕一躍,來到另一處院落。

  林宣的午飯已經做好了。

  聞人月在他對面坐下,說道:“永淳也是為我好,你不要和她計較。”

  林宣微微點頭。

  人家是公主,就算他計較,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他和永淳公主,彼此都拿對方無可奈何。

  林宣才剛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動筷,內院門口就傳來知琴的聲音:“公子,禮部的李郎中來了,說是和您核對大婚事宜的……”

  林宣只好站起身,對聞人月道:“你先吃吧。”

  看著林宣離開,聞人月並未動筷,而是放下筷子等待。

  知琴看著從天而降的林宣,心中很是不解,公子為什麼一到吃飯時間,就鎖著內院的門,也不用家中的廚子做飯,每天從內院飄出來的飯菜香味說明,公子似乎有著一手精湛的廚藝。

  她們只能猜測,作為靖夜司的大人物,他們可能對食物有著某種嚴格的要求。

  前廳之中,林宣再次見到了禮部郎中李文遠。

  “陳大人,別來無恙。”這位曾經拜訪過林宣的鄰居,此刻滿面笑容,公事公辦中又帶著幾分熟稔的親切,說道:“下官奉陛下旨意,及本部尚書之命,特來與陳大人核對大婚流程及一應事宜。”

  林宣微微抱拳,說道:“有勞李大人了。”

  李文遠客氣道:“不敢當,不敢當,這都是禮部的分內之責。”

  他攤開手中厚厚的章程,一條條為林宣細緻講解:

  “陳大人,此次大婚,一切依侯爵禮制辦理。流程分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步。前五步,陛下已下旨,由內務府及我禮部一體操辦,大人您只需在‘親迎’,也就是大婚當日出面即可。”

    “這是內務府擬定的聘禮單子,請大人過目。”

  “聘禮將於三日後,由禮部官員與宮中內侍一同,儀仗開道,送往趙府。”

  李文遠遞上一份更加詳盡的清單,上面羅列著皇家工匠精心打造的金銀器皿、綾羅綢緞、珍玩古畫,應有盡有,琳琅滿目。

  林宣發現,這份聘禮,比當初陸風給他看的還要豐厚。

  他有些詫異,說道:“聘禮陸統領之前讓我看過,似乎不是這一份,李大人莫非是拿錯了?”

  李文遠笑了笑,說道:“沒有拿錯,陳大人不知道,靖夜司大比結束之後,陛下又將您的聘禮規制提了一級,許多聘禮都是新添上去的,自然比那時豐厚一些……”

  他打量著林宣,說道:“或許是陳大人在大比上的英勇表現,傳到了陛下耳朵裡,從而讓陛下更加重視陳大人,將您的婚禮規制也提了一級……”

  其實不止林宣意外,他們禮部的官員也意外。

  已經定下的規制,再次提級,以前還從來沒有過。

  但這,也更加說明了陛下對這位陳大人的看重。

  不出意外,未來幾年,他將會是朝堂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林宣看著那厚厚的章程和清單,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說道:“有勞李大人,一切依制辦理便是。”

  此次的聘禮更加豐厚,他心中不由想著,如此盛大的婚禮,倘若是給青鸞準備的,那該有多好?

  可惜,他自己的婚事,根本輪不到自己做選擇。

  送走了李文遠之後,林宣回到內院,看到桌上的飯菜一口沒動,不由看向聞人月,問道:“你怎麼不吃?”

  聞人月重新拿起筷子,說道:“等你一起。”

  林宣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好端端的,陛下怎麼會想到賜婚給我呢?”

  聞人月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她自小身在官宦之家,自然懂得一些朝中規矩。

  這其實是陛下掌控臣子的尋常手段,他本孑然一人,讓他在京城娶妻生子,他便有了弱點與牽掛,從此只能死心塌地效忠朝廷。

  這些賞賜是真的賞賜,但枷鎖也是真的枷鎖。

  想到林宣這身不由己的婚事,她不由的聯想起自己。

  或許不久的將來,陛下一紙婚約,她也要嫁給她不喜歡甚至是討厭的人,再次看向林宣時,心中不由的升起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

  三日後,一場盛大的納徵之禮,轟動了整個京城。

  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京中權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那條通往禮部主事趙潤章府邸的街道上。

  吉時一到,由禮部官員引領,宮中內侍押送,浩浩蕩蕩的聘禮隊伍從內務府出發,穿行過早早鋪就紅毯的街道,一路奏樂,向著禮部主事趙潤章家中而去。

  隊伍所過之處,街道兩旁人頭攢動,驚歎之聲不絕於耳。

  “快看,那是給趙姑娘的聘禮!”

  “乖乖,這種規格的下聘,一年也見不到幾回啊。”

  “靖夜司這位陳大人,真得聖眷,趙姑娘好福氣……”

  “趙主事往後在朝中,怕是無人敢小覷嘍……”

  喧鬧的議論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

  禮部主事不過區區六品,在京城,六品官員一抓一大把,實在算不得什麼顯赫人物,甚至連上朝面聖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他那未來的女婿卻非同小可。

  靖夜十六衛,雖不列於朝廷常設官制,但其權柄之重,地位之尊,猶在地方正五品的千戶之上,通常被預設為從四品的大員。

  更遑論靖夜司直屬於天子,掌偵緝、刑獄之權,乃是懸於百官頭頂的一柄利劍,即便是手握重權的四品朝臣,也不願輕易得罪一位正值聖眷、前途無量的十六衛。

  禮部主事趙潤章的府邸門前,早已是人頭攢動。

  當那浩浩蕩蕩、披紅掛綵的聘禮隊伍出現在街口時,圍觀的百姓立刻爆發出一陣驚歎。

  “一抬,兩抬,三抬……,老天爺,這得多少抬聘禮啊!”

  “那些珍珠和寶玉,一看就是上等貨!”

  “還有那些綢緞,光是看著就滑不留手,怕是江南最新的貢品!”

  “趙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攀上這麼一位乘龍快婿……”

  議論聲、羨慕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趙府的下人們早已得到吩咐,全部出動維持秩序,一個個雖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各個都洋溢著興奮與榮光。

  這種大場面,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內心與有榮焉。

  府內,正堂。

  趙潤章身著官服,儘量挺直身體,努力維持著鎮定與體面,接待著一位又一位禮官。

  他不過是禮部一個不起眼的主事,何曾經歷過這般陣仗,這種等級的聘禮,他只在禮部的卷宗上見到過。

  但他的心中,卻沒有多少興奮之色,心中反而有些擔憂。

  如此厚重的聘禮,背後代表的是陛下對陳雨極緻的恩寵,女兒嫁過去,若是夫妻和睦自然千好萬好,可萬一,萬一那陳大人真如傳言般脾氣暴烈,女兒受了委屈,他們這小小的趙家,連為女兒說句話的底氣都沒有……

  而此時,繡樓之上。

  趙琬站在窗邊,透過細密的竹簾縫隙,看著樓下庭院裡來來往往的忙碌人流,以及無處不在的刺目紅色,心中卻並無半分喜悅。

  今日的趙府,是整個京城,最為喜慶的地方。

  這喜慶因她而起,卻也與她無關。

  她輕嘆了口氣,感受著此刻的心境,提筆在紙上寫下一首新詞。

  《鷓鴣天·納徵感懷》。

  簾外笙歌繞畫梁,錦匣千疊鎖幽窗。皆言綵鳳棲金梧,誰見冰心寄玉堂?

  脂粉冷,黛眉涼,菱花鏡裡鬢雲霜。春風不解丁香結,猶送喧喧鑼鼓長。

  剛剛落下最後一筆,一名丫鬟拎著紅裙裙襬快步上樓,說道:“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趙琬放下筆,緩緩起身,點頭道:“知道了……”

  待她下樓之後,那丫鬟看著桌上墨跡未乾的紙張,驚訝道:“小姐又有新詞了?”

  作為京城第一才女,小姐的每一首詩詞,都會受到無數文人墨客的追捧,她暗中將這闕詞記下,然後匆匆的跑下繡樓。

  若是第一個將小姐的詩詞透露給各大詩院,可以得到不少的賞錢呢。

  小姐對於這些事情,一直以來也都是默許的態度。

  也正因此,府上的許多丫鬟,都想要在小姐身邊伺候。

  她從後門悄悄熘出趙府,直奔最近的一座詩院,片刻後,懷揣一錠銀子,滿面笑容的從詩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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