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醫鬧
夜裡下了一場薄雪。
在行人的踩踏和陽光照射下,街上殘留的一點碎雪不到中午就消失了。
可是北風陣陣,天氣更冷了。
玄武門一帶本就比較偏,剛開放時熱鬧過一陣,最近已恢復成常態。
尤其今天這樣的天氣,路上行人格外少,來藥鋪的人也很少。
周顯上午處理了幾個病人,無事時又寫了幾份醫案。
日上中天時,他泡了一杯清茶,靠在專門讓人打造的躺椅上休息。
旁邊炭盆裡的銀霜炭冒出絲絲熱氣,暖意燻得人昏昏欲睡。
外面北風唿嘯時,溫暖的室內會讓人格外安心,有一種家的溫馨。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享受這難得的清閒時光,平靜就被打破了。
隱隱約約,有人在藥鋪門口哭嚎。
聽起來,還不是一個人。
來者一男一女,兩個人還一唱一和的。
周顯正打算出去,王大壯已奔進來。
“少爺,門外來了幾個人,我瞧著是鬧事的,少爺……”
不等王大壯再說下去,周顯已跨出門檻。
袍角兜起一陣旋風,一轉眼,人就到了門外。
“我的大郎啊,你好命苦啊!”
發篷亂的中年婦人在嚎哭。
中年男人則在旁邊怒吼。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哭有什麼用?”
“要我說,就讓姓周那小子出來對質,讓他解釋解釋,為何把我家大郎治成這樣?”
周圍的鄰居、零星路人和附近的店主聽到聲音,陸續圍攏過來。
很快就把他們一家三口擠在中間。
冰涼的地上,放著一個胡亂紮起來的擔架。
擔架上一個幼童臉色發紅,唿吸急促,閉著眼睛躺著。
身上則蓋著一條補丁摞補丁的蘆花被。
周顯身上穿著李明達送他的青色暗紋圓領袍,走到人群中間。
他負手而立,端得是風姿如玉。
跟地上那一夥人的愴惶淒涼拼在一起,這種對比分外強烈。
更顯得那些人可憐。
周顯眉頭微蹙,沉聲問道。
“何人在此鬧事?”
婦人抬起頭來,抽咽著控訴起來。
“你這個冒牌神醫,上次來你這給我家大郎治病。”
“當時你就態度極為敷衍,隨意一瞥便說不是什麼大事。”
“現在好了!看看他都變成什麼樣了!”
“他在九歲啊!你還是人嗎!”
婦人看上去格外可憐,滄桑的臉上還掛著眼淚。
真是聞者驚心,見者落淚。
周顯向那孩童看去,蹙起眉頭,伸手揭開孩子身上的薄被。
一揭開,便看到那孩童的左臂上有個巴掌長的傷口。
雖然不是很深,卻已經潰爛化膿。
端的是觸目驚心。
再一摸,那孩子臉上則是一派高熱之象。
確實病得不輕。
不過,周顯擰著眉反問。
“他什麼時候來過?我並無印象。”
聽聞此話,那男人當即暴躁起來,伸手要過來抓住周顯的衣襟。
王大壯上前,攔在中間,伸臂攔住。
“你想幹什麼,別動手動腳,有話說話,鬧事可不行。”
劉先和父子也擠過來,擋在他和周顯中間。
男人被攔住,轉而向周圍人哭喊著。
“看看,這人就是個庸醫,沽名釣譽之徒!”
“把我家大郎治成這樣,眼瞅著快要死了,還不承認。”
“這簡直是草菅人命!”
聽到這番話,一開始圍觀者都將信將疑。
畢竟,他們都是鄰里之人,還算是比較熟悉周顯的。
小神醫平時為人和善,對誰都樂呵呵的。
診金也很便宜,而且基本都是藥到病除的,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
可這對夫婦所說的也不像是蒙的。
畢竟,周小神醫有時候忙起來,確實只瞥了一眼就下藥了。
若非確實治好了,否則還真會擔心他沽名釣譽。
只不過,就在有些人想開口替周顯說兩句時,人群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一個不起眼的路人像是跟身旁同伴嘀咕,聲音倒是足夠不少人聽到。
“前幾天,我親眼看到那些扶桑使臣跟周小神醫一起進了藥鋪。”
“當時我還有些詫異,小神醫怎麼這麼快便與那扶桑人走在一起了?”
此話一出,一旁那人也有些好奇。
“這周小神醫可是從小在長安長大?”
話題被引到這裡,不少鄰里們也都懷疑起來了。
周顯之名是這幾個月才起來的。
在此之前,從未聽聞過長安還有這號人物。
“你說,他會不會跟扶桑人暗中勾結,亦或是扶桑人派到我大唐來臥底之人?”
有人似乎在刻意壓低聲音,卻又恰巧讓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然而,話音未落,便聽到有人怒視道。
“沒有根據的話可不能亂說。”
這一下就給拔高到了叛徒、臥底上了!
周圍好些人看向說話之人,眼神都頗為不善。
“周小郎君是何等樣人,我們這些街坊再清楚不過,你說他是叛徒,可有證據?”
那人一件苗頭不對,頓時嚥了嚥唾沫,住了嘴。
這狀況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煽風點火什麼的一向好使,尤其還是通敵叛國這種大罪。
怎麼到這兒就不靈了呢?
而此時的周顯完全沒在乎這邊。
他瞧了瞧孩子的傷口,確定這傷口是新近弄出來的。
原本不是很大,是有人故意用藥使傷勢惡化,才變得這麼慘。
他不經意地用目光逡巡著這一對夫婦。
發現這兩人表面上一個怒氣衝衝,一個哭哭啼啼。
可實際上,演的痕跡挺明顯的。
甚至無意間嘴角上挑,乾嚎著裝哭,實則更像是在笑。
他當即站起來,讓王大壯和劉先和兩人動手,把那孩子抬進去。
中年漢子要上前阻攔。
“我要給這孩子治傷,你若是不想他死,就別攔著。”
周顯眼裡冒出寒光,震得那男人心裡不由一哆嗦。
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孩子就被抬進去了。
周顯甩下這句話,就走進了藥鋪。
那對夫婦只好跟進去,圍觀的人也跟進去不少。
很快,周顯已經動手去掉孩子傷口上的腐肉。
消毒一番後,又抹上一層厚厚的膏藥,然後用白布纏好。
這整個過程中,孩子竟沒醒,一直昏昏沉沉的,連疼都不知道。
周顯這邊處理完了,那對夫妻一把就把孩子放到擔架上。
“不用你治了,萬一再給治壞了你賠?”
說著,他們罵罵咧咧地把人抬走了。
至於診費,他們根本就不想付。
周顯望著那二人的背影,直接看向王大壯。
“你去李宅,找幾個擅長跟蹤之人,讓他們跟緊那兩人。”
“一旦發現什麼情況,第一時間將人制服。”
圍觀的人見那對夫婦已經帶著孩子走了,也都離開了藥鋪。
不過幾個時辰,長安城就有流言蜚語在暗中湧動。
關於周顯與扶桑人交好的傳言,各坊都有人聽說,並且得到了部分人的證實。
確實有好些人親眼看見周顯與那些扶桑使臣在一起說話。
流言傳來傳去,就變了樣,衍生出各種版本。
有說周顯是奸細的。
有說周顯是在跟扶桑人做生意的。
也有說扶桑人只是來找周顯看病,並無他意。
但是,在有心人的挑撥和傳播下,第一種傳言很快佔了上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