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大理寺的審案還是太極殿裡的大朝會，周顯都沒去參與。

  他也沒那個精力。

  這些日子，他先是帶著閻婉從均州城日夜兼程趕回來。

  又去太極宮護駕，之後還去了永嘉坊抓拿餘黨。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這麼連軸轉的忙下來，也該透支了。

  閻婉都累病了，他自然也累得不輕。

  回玄武門後，他就讓孫思邈和小婉照顧好閻婉，自己回家中補覺去了。

  這一覺睡得很長。

  周顯是被王大壯叫醒的。

  “少爺，醒醒，有聖旨，快起來接旨。”

  周顯醒過來瞬間，腦子裡還有點迷煳。

  等稍微清醒後，他馬上坐起來。

  “聖旨？在哪兒？”

  “在大廳裡，宣旨內監還等著少爺呢？”

  王大壯說著就去給周顯拿衣服和靴子。

  不知怎麼，周顯的右眼皮在狂跳，心裡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內監見周顯到了，馬上恭敬地開始宣旨。

  周顯一聽完聖旨內容，臉色就變了。

  孫思邈在旁邊聽了，也暗暗嘆氣。

  這些事，他早就有所預料。

  如今還是來了。

  就算周顯不想入朝為官，走上仕途，聖上也不想輕易放過他。

  內監走後，那份聖旨被王大壯供於香案上。

  周顯煩燥地在廳內坐著，眉頭深鎖。

  聖旨一下，要想改變談何容易？

  果然，自從揭開老李的身份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不同於以前了。

  孫思邈勸道。

  “事已至此，你再不願意，也得接受。”

  “不然就是抗旨不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身在長安，誰又敢抗旨呢？

  就連孫思邈也不能。

  但，周顯卻決然搖頭。

  “不，我不要妾，也不要當什麼司經局先馬。”

  孫思邈連連嘆息，卻不知從何勸起。

  這時，周顯已經站了起來，一旁的狄仁傑攔住他。

  “周顯，你要去哪兒？我陪你吧。”

  周顯搖頭。

  “我要進宮面見聖上。”

  狄仁傑很擔心，開口勸慰道。

  “聖上性格剛毅，恐怕你很難讓他收回成命。”

  “萬一惹怒了他，只怕聖上會對你不利。”

  就在這時，周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匆匆進到書房裡，把李泰幫他討來的丹書鐵券揣好。

  再次出來之時，他臉上帶著笑意。

  “不用擔心，我有免死金牌。”

  看著這丹書鐵券，孫思邈和狄仁傑雖然還是為他擔心，可也不好再攔。

  周顯一路騎馬往太極宮而去。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李泰當初為何要為他討要這枚丹書鐵券。

  不愧是李泰！

  大概是在他說起無意仕途的時候，就想到了今天這一幕。

  李泰這麼做，就是想保全他一條性命。

  周顯進宮後，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新科狀元即將成為附馬，迎娶晉陽公主。

  不僅如此，在最近的謀逆案中，他還立下了大功。

  在關鍵時刻出手，將聖上和太子救了出來。

  因此，無論是侍衛、侍者還是宮中婢女，對周顯都極為尊敬。

  這些人一路笑盈盈目送著他進入甘露殿。

  至於他的馬，早有人殷勤地牽走，好好地看管起來。

  周顯面上卻不見半點歡喜之色。

  他獨自一人進了甘露殿，在殿外等候時。

  看著天上不停變幻的雲，周顯忽然深有感嘆。

  有些人，有些事，終究要變了。

  這時，進去傳話的侍者已走了出來，傳來了李世民的旨意，請他進去。

  周顯走進去時，見李世民盤腿坐於羅漢床上，看上去仍有些疲憊。

  “你可是要來謝恩？”

  李世民似乎預料到他要說什麼，故意語帶諷刺地說道。

  周顯聽出他話裡的不滿之意。

  若是其他人，可能就此打了退場鼓。

  可他不會。

  他彎腰施禮，假裝沒聽懂李世民的譏嘲，直接說道。

  “草民請聖上修改聖旨。”

  李世民冷哼一聲。

  “修改聖旨？你可真說得出口！”

  “從古至今，我還沒聽說哪個臣子平民敢讓皇上修改聖旨。”

  李世民在這宮裡，只對一人不曾以“朕”自稱。

  那便是觀音婢。

  如今，周顯是第二個。

  “草民亦不想如此，只是聖上旨意委實讓我無法接受。”

  “草民已說過，無意仕途。”

  “請陛下收回成命。”

  李世民努力讓自己用平和的心態對待周顯。

  他調整了一會兒唿吸才答道。

  “我知道你無意入仕，特地選了太子少師這等職位給你。”

  “這個職位主要負責為太子傳道授業解惑，事務並不繁雜。”

  “稚奴本來就給你做弟子，如今不過是將你這身份提到明面上，又有何不妥？”

  周顯仍然恭敬拒絕。

  “往日草民不知稚奴是太子，這才如此孟浪。”

  “日後太子有問題仍可問我，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於太子少師之位，草民實在難以擔當。”

  李世民被他的倔強激起了心火，不由得輕拍了下羅漢床把手。

  “你有如此大才，又立下不世之功。”

  “我若是不讓你入仕，不給你個官職，就算我答應，天下人也不會答應。”

  “他們說不定會認為我這個皇帝賞罰不明。”

  周顯見李世民面色不好，也有些無奈。

  最後只得說道。

  “若定要給我個官職，不如賜我從九品就好。”

  “新科進士入朝為官者，本來就要自從九品做起，陛下如此也不算違例。”

  九品芝麻官，沒事不用上朝。

  這是他最大的退讓了。

  李世民不快地哼了一聲。

  “此事就依你，可還有意見？”

  周顯又道。

  “草民曾向晉陽公主保證過，今生今世就只有她一個女人，故而那個妾室我也不要。”

  李世民皺起眉頭。

  “妻是妻，妾是妾，這是兩回事。”

  周顯很無語。

  哪有老丈人千方百計給女婿納妾的？

  古人的思想真是跟他差距太大了。

  他嘆了口氣，委婉說道。

  “妾也是女子，後院女子多了，就容易起爭端。”

  “再說草民敬重三娘子，不想讓她受任何委屈，因此這個妾草民就不要了。”

  李世民倒不是非要給周顯塞個妾。

  只是他覺得周顯處處跟他對著幹，這讓他極為不爽。

  他雖然冷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了，心裡卻是不舒服的。

  周顯又誠懇地說道。

  “草民早就考慮好了，我與三娘子成親後會帶她走遍天下，到處遊山玩水。”

  李世民沉默地聽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郎，越看越覺得自己對他無法掌控。

  身為帝王，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讓他甚為惱火。

  他忍不住用質問的語氣問周顯。

  “周顯，你想想，自從你認識我到現在，你何曾對我有過半點對對聖上這種敬重？”

  他的話音低沉。

  誰都能聽出來，他已是很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