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聽了周顯的話，心中一沉。

  “這是為何？”

  身為帝王，他做到了為天下蒼生謀福。

  守一方國土，造福於民。

  要論功德之多，這天下又有誰能比得過他？

  難道還不足以成仙嗎？

  周顯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嘆道。

  “身為郡王，翻手即可主宰天下人命運，自然不可避免會沾滿鮮血。。”

  “就算是明君，造福無數百姓，也避免不了殺孽。”

  “有些惡人是該殺，但有些不過是與你利益、立場向左。”

  “因此，即便是明君，功德無量但罪孽也無量。”

  李世民聽到這裡，心頭沉痛無比。

  原來……竟是這樣！

  他心中無比難平，望向周顯，掙扎著為自己辯解。

  “可倘若我不殺政敵，便難以安坐皇位。”

  “若讓他人來當這大唐的皇帝，絕不可能做到如我這般！”

  “這難道不能算是功德嗎？”

  周顯沉默著望著他。

  很多事情，他不必多說。

  李世民自己就能反應過來。

  此時不過是情緒上難以接受罷了。

  過了片刻，李世民果然消沉了下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周顯能理解他的心情，可不能不把真實的一面敞開來給他看。

  “老李，我知道你心中有意難平。”

  “為這天下太平，你付出許多心血。”

  他開始順著自己給出的結論，開始自圓其說。

  “其實，外人都覺得，君王有無上權力，乃是真命天子。”

  “可卻無人去細想一下。”

  “若真如眾人所言，君王是天生的真命天子，那他們又為何不直接成仙呢？”

  李世民身形皆是一震。

  只聽周顯還在那繼續講著。

  “為何會需要坐在萬人之上的位置，時時體會，深刻覺語，而不是縱情享受。”

  “如此，方能成為一代明君，方能積攢大量功德。”

  李世民神色鬱郁，抬頭問周顯。

  “既然這樣，當個昏君或者明君又有何區別？”

  他心中何止是鬱郁，還有憤憤不平。

  他兢兢業業那麼多年，經常批摺子批到深夜。

  為著戰事和國事，還經常跟大臣們商量，甚至吵架。

  哪怕有些人跟他合不來，說的話尤為刺耳。

  可只要有道理，他都只能忍著。

  因為，他要成為明君！

  做了這麼多，如今看來竟是徒勞的嗎？

  早知這樣，是不是當個縱情享受的昏君更輕鬆？

  李世民一直以為自己活的很明白，這時卻真的有些迷茫了。

  他這麼多年汲汲以求、耗盡心力爭取的一切，值得嗎？

  做了這麼多，大唐終有一天還是會衰落甚至滅亡。

  而他也會像普通人一樣，時間到了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一切辛苦勞碌，都是為了什麼？

  這些心結若是解不開，他一直以來的信念都垮塌了。

  在周顯的心裡，並沒有把李世民只當成高高在上的君王來看。

  李世民雖是君王，可他也是個人。

  既然是人，就會有自私的一面，也有脆弱猶豫感傷的一面。

  而他的地位又決定了很多心事都不能跟人說起，只能埋在心裡。

  時間長了，鬱積反而要嚴重些。

  他今天除了要讓李世民認清現實，還想當這個為他梳理內心的人，讓他心中的鬱積得以解開。

  因此，他說道。

  “當然有區別！”

  “昏君人人唾罵終將不得好死，明君則永垂不朽，化作千古絕唱。”

  “功勞自有後人來評說。”

  聽到周顯這麼說，李世民神色稍緩。

  他還是在意身後名聲的。

  “老李，你也知道，道家提倡清靜無為，凡事不必抱有執念。”

  “哪怕是做善事，也不要執著於我要行善我要積德，那是執著心又起了念。”

  “就算行善，也要用無為之心去做。”

  “治國亦同此理。”

  李世民聽了周顯這番話，心頭那些執念似乎有了鬆動。

  周顯繼續道。

  “老李你從心裡就想治理好大唐，那就不必執著於結果。”

  “由心而做，專注於事情本身，反而能讓你心境輕鬆起來。”

  “你若能著眼於凡塵事務，懷抱無為之心，拋去執念，日後說不定有登仙之日。”

  周顯說完這些便沉默了下來。

  打算給李世民留點時間，讓他自己想想。

  李世民似有所悟，思緒萬千。

  他忽然問周顯。

  “老實交代，你突然出現在此地，是否為皇位而來？”

  周顯大吃一驚，一臉懵逼。

  很快，他就心生警惕。

  這一點，他必須得跟李世民解釋清楚。

  李世民心中一旦留下疙瘩，以後慢慢發酵，早晚是個禍事。

  “老李你可真是說笑了。”

  “我對入仕都沒興趣，只想帶明達吃喝玩樂，行醫治病，更不用去說當皇帝了。”

  李世民懷疑之心稍去，仍是追問了一句。

  “皇位不好嗎？”

  周顯搖搖頭。

  “皇位好還是不好，每個人看法不一樣。”

  “大多數人都覺得當皇帝好，對我來說卻是不好。”

  “那根本不是享受，而是束縛。”

  “我可沒那麼高覺悟，為天下子民當一個明君，自己卻煩惱不已。”

  這回李世民無語了。

  感情他這位置周顯還看不上，嫌累嫌麻煩……

  周顯似乎還嫌不夠，又補充道。

  “這不還有你在嗎？你們李家三代都挺好。”

  李世民：“……”

  周顯果然覺得當皇帝是個苦差事。

  他忽然注意到周顯話裡似乎隱藏著什麼，愣了一下。

  “為何是三代？”

  周顯心裡咯噔一下。

  說禿嚕了！

  李家三代之後，就換成了武則天當政，改國號為周。

  因此他才說是三代來著……

  可這話怎麼可能對李世民說？

  還不得活活把他氣死？

  他趕緊鎮定下來，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回找補。

  “大唐自高祖以來，到如今老李你即位，眼見越來越繁華。”

  “等到下一代稚奴繼位之後，定會繼承祖先傳承，成為一代明君。”

  “自然也錯不了。”

  李世民還是敏銳地覺得周顯話裡自有深意。

  莫不是後代有什麼變動？

  不然他為何只說李家三代都不錯？

  那其他李家繼承者呢？

  他心裡有所猜測，甚至猜到周顯剛剛說的話是在彌補他之前的失言之語。

  他就沒再追問下去，也沒反駁周顯的說法。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問周顯。

  “大唐可會綿延萬世？”

  周顯搖頭。

  “不知。”

  李世民明白了。

  周顯說不知道，這種否定。

  其實就等同於預設。

  那就是說，大唐會在某個子孫後代手裡斷送。

  而周顯，一定知道些什麼！

  只是他不想說。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顯，神色冷肅，揹負雙手，眼睛看向窗外遠方的天空。

  沉默片刻，他才回轉身，肅然看向周顯。

  “我要你給我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