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其實在之前就隱隱約約有意識到。

  隨著“神醫”這個頭銜的廣泛傳開，他已經不知不覺間被拉上了神壇。

  不光是外人。

  就連剛剛於三見到他時，也像看到救星一樣。

  甚至連狄仁傑也是。

  似乎只要他出現，定能把人救活。

  藥館外那些路人也同樣如此。

  看到他時，跟於三的反應一樣，也像看到了救星一樣。

  正是因為這種盲目的信任，讓他們對周顯有了極高的標準。

  似乎他沒能妙手回春，就是失職。

  可他到底不是神仙！

  以後，在他漫長的從醫生涯中，註定還會遇到各種類似的情形。

  他有必要藉著這個機會，將自己從神壇上拉下來，迴歸普通人的行列。

  藥館之中，倒是有了片刻的寧靜。

  家屬們都被他突然嚴厲地樣子嚇住了。

  暫時沒人再敢亂動。

  藥館裡的夥計也不是擺設。

  這些人敢鬧，他們就敢攔。

  還有路人幫忙勸阻，他們就算想鬧，一時半會也鬧不起來。

  周顯掃了一圈周圍的人。

  見這些人面上神情各異，顯然是各懷心思。

  他嚴肅地說道。

  “我再說一遍，我確實比一般大夫能治很多疑難雜症，能治很多大病重病。”

  “可我不是神仙，沒有起死回生之能。”

  “這位小郎君送來就醫時就晚了，我就算想救也沒辦法。”

  “你們把他帶回家去，好生安葬吧。”

  那錦衣中年人哆嗦著嘴唇，對於這個結果還是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

  他質問周顯。

  “大家不都說你是神仙嗎？”

  周顯斷然否認。

  “你見過哪個神仙跑人間來，開藥館，娶公主的？”

  “我不過是醫術比較出眾，除此之外，也就是普通人罷了。”

  “你們家二郎傷重而亡，我也難過。但凡有一絲希望，我都會盡全力。”

  錦衣中年男人激動起來。

  “你就是騙子！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會把二郎送到這兒來。”

  婦人也哭得聲音更大了。

  家屬中有幾人吼道。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賠錢！”

  “人是死在你們這的，你來得這麼慢，那個劉大夫肯定是失職了。”

  “否則這事兒沒完。”

  家屬氣勢洶洶地把周顯圍在中間。

  “對，沒完！”

  幾個人一邊說著，一邊瞪著劉神威和黃精。

  剛剛，是他們倆聯手拼命搶救傷者。

  二人身上還有汗，還有血。

  臉上還滿是失落和悲慼。

  周顯當場怒了。

  “你家二郎傷勢這麼重，哪家藥館敢收？”

  “我師兄和師弟好心救治，你們倒反過來訛人了？”

  “行啊，你們要是沒完儘可以到縣衙去告，仵作大可以去檢查遺體。”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判我們藥館沒有任何責任，你們得當眾給我師兄師弟道歉！”

  周顯的態度男的這般強硬。

  一時間，這家人有些退縮了。

  圍觀的路人見狀，馬上過來勸解。

  “行了，都別鬧了，周小郎君說得沒錯。”

  “你家二郎傷成這樣，沒救活不是沒辦法嗎？”

  眾人給紛勸解。

  那家人見周顯不肯讓步，情知從他這兒討不到什麼便宜了。

  只好悻悻地抬起擔架，哭哭啼啼地離開了藥館。

  人群隨之散盡，只餘下一地的血汙。

  小夥計們趕緊開始收拾，原來準備看診的病人一時間也走了大半。

  劉神威看著病人紛紛離去，咬唇垂下了頭，自責不已。

  “別想太多了，你沒處理錯。”

  “做大夫就要適應這種狀況，生老病死本來就是常情，我們盡力就好了。”

  劉神威還是不安。

  “那他們不會找你麻煩吧？”

  周顯搖頭。

  “難以接受孩子的死，多少會有些難以釋懷，從而移情責怪我們。”

  “不過沒關係，藥館生意短時間可能會受到影響，慢慢就好了。”

  周顯又囑咐了黃精幾句，才又帶著狄仁傑離開了東市。

  回去的路上，狄仁傑擔心地問道。

  “你沒事兒吧？”

  周顯擺了擺手。

  “沒事，當大夫就要習慣這些事。”

  當初他還在讀醫學院的時候，去醫院實習過幾年。

  有幸在外科圍觀過不少臺手術。

  成功的有，失敗的自然也有。

  各種生離死別的畫面，他也早已不算陌生。

  甚至，還有醫鬧……

  狄仁傑見他還好，就沒再多問。

  一到家，周顯就讓小婉把請來的女工都叫來，讓她們將臥室裡那些東西一一裝箱。

  當天晚上，周宅裡的燈亮到後半夜才熄滅。

  周顯連日忙碌，也身心俱疲，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天。。

  周顯一早就起床了。

  洗漱過後，整個人看上去神清氣爽。

  “都小心點，輕拿輕放。”

  王大壯在周宅門口站著，指揮著幾個下人往馬車上裝箱。

  裝完了之後，他又數了一遍，才來向周顯報告。

  “少爺，總共十箱，一箱都不少。”

  周顯點頭，同狄仁傑翻身上門，讓王大壯帶人趕著這兩輛馬車在後邊跟隨。

  一行人直奔太極宮而去。

  幾日沒怎麼出門，太極宮附近的街道都變了。

  沿街豎起許多長竿，竿上都挑著紅燈籠，看上去極為喜氣。

  太極宮內的變化就更大了。

  一路遇到的侍者和侍女們都換上了新裝，顯得喜氣洋洋的。

  御花園，許多名貴花卉和盆景被安置。

  路上的百鳥園裡也新進了數種色彩斑斕的鳥兒。

  至於亭臺樓閣，無不粉刷一新，甚至還掛起了一些綵綢。

  這些佈置，顯然都是為了他家小萌妹三娘子的誕辰準備的。

  馬車不能往宮裡走，周顯先行一步，留下王大壯和幾個下人看著。

  他自己則帶著狄仁傑去見李世民。

  李世民早知道他要來，見了面就問。

  “聽說第一村學堂起火了，可處理好了？”

  周顯知道李世民訊息靈通，天下到處都是他的耳目。

  他也不隱瞞，如實稟報。

  “的確起火了，縱火之人已被扭送到縣衙。”

  “至於第一村那邊無須多慮，我相信賀先生會處理好。”

  李世民點頭。

  “你倒是知人善用。”

  周顯謙虛道。

  “跟陛下比還差得遠，要論用人，沒人能跟陛下比。”

  李世民受了他這個誇獎，心情很不錯，明知故問道。

  “你來可是有事？”

  周顯點頭。

  “今日是三娘子誕辰，我有件事需要陛下配合一下。”

  他神神秘秘的樣子，倒是讓李世民也來了興趣。

  李世民雖然不知道周顯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可也能猜到，他估計是要給一個驚喜。

  作為父親，他自然願意配合。

  按著周顯的意思，李世民派了個侍者去喚李明達。

  明達沒讓周顯多等。

  不過一刻鐘，周顯就聽到甘露殿外傳來明達特有的腳步聲。

  一股若有若無淡淡的香水味傳到周顯鼻中。

  周顯知道，是明達來了。

  他當即站起來，往前迎了幾步。

  只見一道緋紅的倩影從帷幔後繞過來。

  明達將三千青絲堆疊在頭頂，露出修長的頸子和誘人的鎖骨。

  平日清麗的面上畫了些薄妝，比往日多了些豔麗之色。

  明達微笑著向他走來，走動間，裙裾輕揚，如月華流瀉於地。

  周顯呆住了，雙眼像是定在李明達的身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