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百萬的作坊位於長樂坊。

  長樂坊在長安城東，是真正的黃金地段。

  大唐長安有三大宮殿：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

  這些，都是歷屆大唐皇帝理政的主要場所。

  大明宮是貞觀八年建的，乃是長安三大內中最大的一個。

  負責設計大明宮的人正是閻立本。

  他可不只是會畫畫而已，也懂建築設計，放到現在，便是國際知名大師級的水準。

  而長樂坊在大明宮建成後，因為它正對著延政門，便被改成延政坊。

  只是，很多老長安人都習慣了長樂坊這個名字。

  很多人提到此地，都叫長樂坊，並不叫延政坊。

  周顯早上便帶著王大壯來了作坊，由錢百萬作陪，在作坊裡巡視。

  “老錢，這麼好的地段，你怎地捨得把作坊讓出來？”

  周顯隨意問道。

  錢百萬既然打算跟定周顯，便不帶隱瞞，實話實說。

  “少爺，您有所不知。”

  “其實這地方，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就是地方太好了，惹人眼紅。”

  “前兩個月，來了倆人，不知道是哪個有權有勢的人派來的，要買我的作坊。”

  “可他給的價也太低了，簡直就是搶！”

  說到這事兒，錢百萬還帶著不平。

  這事王大壯也知情，跟著補充了兩句。

  “真有這事。”

  “老錢不賣，他生意也跟著做不下去了，總有閒漢混子來鬧事。”

  “半夜三更還有人，把帶血的衣服隔著牆扔進院子。”

  錢百萬一臉憤憤，胖臉一改平時的和氣，恨恨地道。

  “我老錢就算是個做買賣的。”

  “沒打過仗，可也不能沒一點骨頭是吧？”

  “我就是死，也不賣給他們那些畜生！”

  “就白送給少爺，我就認了少爺這條道，氣死他們！”

  錢百萬說到這，也不忘了表忠心。

  周顯這才徹底明白。

  錢百萬把作坊白送給他，不只是要鐵了心跟他幹，還是想出一口惡氣。

  讓那些人幹看著眼饞，就是得不到。

  “最近怎麼樣，可還有人來搗亂？”

  此時幾人已快到了作坊門口。

  “沒了，一個都沒了。”

  錢百萬面上帶了歡喜和崇拜，覺得自己做了個極為明智的選擇。

  “那幫人應該知道，這作坊現在是少爺您的，再沒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過來鬧事了。”

  作坊門口站著一箇中年漢子，是劉先和給周顯介紹的工頭。

  看到周顯到了，他親自開了門，引著幾人往裡走。

  “少爺，第一批鹽已經出了，您先看看行不行？”

  “行的話咱們再做下一批。”

  周顯點頭，作坊按著車間的方式來規劃，按工序分成多個房間。

  他先去的是成品間。

  遠遠便能看到乾淨的大平臺上放著一堆鹽，味道如何暫時還不清楚，只從鹽的外表看，已是過關了。

  劉先和找的人應該是嚴格按照他給的要求做的。

  不然，效果肯定要打折扣。

  就在眾人沒注意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顫巍巍地出現在大平臺旁邊。

  他左手拿著拐仗，右手抖著抓起一點鹽。

  周顯以為他只是沒見過這麼好的精鹽，好奇，想看看。

  老翁接下來的動作卻把來的幾人看呆了。

  他竟把那鹽放到了嘴裡，隨即張嘴伸舌頭，一看就是被精鹽齁的。

  這麼吃誰能受得了？

  王大壯越看越覺得這老翁腦子有毛病。

  眾人正打算上前問問。

  老翁卻沒給他們機會，嘎崩一聲倒地，一動不動地躺在大平臺旁邊地面上。

  ……

  “老人家，你醒醒！”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

  幾人上前，七嘴八舌試圖把老翁叫醒。

  周顯上前，在他身上掐了幾下，老翁便把眼睛睜開了。

  剛醒過來時，還有些茫然，轉眼就開始抽搭鼻子。

  “老牛，你怎麼還哭了呢？”

  錢百萬認識這老翁，知道他有女兒嫁到長樂坊。

  看著老翁老淚縱橫，眼淚順著溝壑縱橫、刻滿歲月痕跡的臉往下流，眾人都摸不清狀況。

  “我，我難受啊。”

  “當初要是有這樣的鹽，我家金寶就不會出事，他就不會死……”

  說到這兒，他又一陣嗚咽，說不下去了。

  這事錢百萬聽說過一點。

  “哦，這事我倒是知道點，他家二娘子嫁到長樂坊了。”

  “聽說，這位二娘子家裡以前過得不大好，家裡最小的小郎君好象是中毒沒了。”

  “是，就是吃了不好的粗鹽沒了。”

  “他還小啊，就這麼一點大，我可憐的金寶……”

  老頭說著，比劃著他小兒子的身高。

  剛到他的腰，一看便知是個小孩子，臟器發育還不夠成熟，自然更易中毒。

  老翁說完，又哭了一會兒。

  “我跟老劉住的那地兒，也有人吃了粗鹽得病的。”

  “大人一般不至於死，小孩就不一定了。”

  工頭老範也見過不少吃鹽出事的例子。

  只是，以前他們沒得選，精細一點的鹽對他們老百姓就是天價，根本買不起。

  不吃粗鹽吃什麼？

  錢百萬不忘給周顯宣傳。

  “老牛，逝者已矣，心放寬些。”

  “現在好了，咱們這些鹽保證你們每個人都買得起。”

  “吃起來沒怪味，更不會中毒，這是大好事啊。”

  老翁感激得停住哭泣。

  “咱們要是真能買得起，那你們少爺可真是大貴人啊！”

  “我家裡孫子孫女都還小，要是他們能吃上這麼好的鹽，我就是死也放心了。”

  老翁說著，就要向周顯下拜。

  周顯忙攔住。

  “可別這樣，折了我的壽。”

  “老漢您放心，錢掌櫃說的是真的。”

  “用不了多久，你孫子孫女都可以吃上這些精鹽。”

  “不過記著，小孩子不要給他吃得太鹹。”

  錢百萬見說得差不多了，便讓人把老翁送走。

  之後幾人都學著周顯，拈起一點鹽放到手心，舔著嚐了嚐。

  周顯品了品，覺得第一批鹽基本上達到了他的要求。

  錢百萬和工頭老範全都一臉興奮。

  這鹽真的太好了！

  活了這麼多年，他們都沒吃過這樣的鹽。

  也不知道少爺到底用的什麼東西，能把裡邊亂七八糟的雜質全都去掉。

  “還可以再改進一下，以後還能更好點。”

  周顯的話一錘定音，錢百萬帶頭歡唿。

  他感覺，他跟著周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你們幾位，日後都是作坊的元老，對質量一定要把控好。”

  “作坊好了，你們自然也會好。”

  周顯不想管那麼多細務，他也沒那麼多時間。

  具體事務還是得丟給這些人。

  所以，他得給他們希望和保證，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跟著自己幹。

  周顯說完，老範面上有些激動。

  少爺這麼說，就是對他們的看重，好好跟著少爺做事，以後不會差。

  “少爺能給老範機會，我一定好好幹，保證讓底下人把活幹好。”

  範工頭及時表態。

  周顯的一番激勵很有用。

  他走後，留在作坊的錢百萬和老範絞盡腦汁地思考，該怎樣才能讓作坊更好。

  出了作坊，周顯在街上慢慢閒逛，順便看看長安城的建築和眾生相。

  同時，他的腦子裡還不忘著做計劃。

  考慮著以後發達了，在哪買大宅。

  要是能開個超市，那便更好了，別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延政門不遠，有一片垂柳，有倆老叟腦上頂著白髮挽成的髻，坐在柳樹下下圍棋。

  周顯也挺愛下棋的，到大唐之後還是第一次見人下，便走過去觀望。

  兩個老叟專心下棋，誰也沒理他。

  看了一會兒，周顯忍不住了，看著一個老叟，搖頭道。

  “你這麼下要輸了。”

  倆老叟拿棋子的手定住，一起抬頭看他，一臉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