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沒著急回答，反問道。

  “我問你，五姓七望倚靠什麼來左右朝廷大局，讓聖上都受到掣肘？”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想，李世民不假思索地答道。

  “自然靠讀書人。”

  讀書在此時是極為奢侈的事。

  筆、墨、紙、硯，無一不是昂貴之物。

  普通人家偶爾買幾次或可應付，若長期供應，很少有人家能吃得消。

  並不是李世民不想降低筆墨紙硯的費用，實在是因為製造工藝的原因，造價昂貴。

  若強迫商家降價，必然會引起這些人的強烈反彈。

  時間長了，無利可圖，便沒人做這些生意了。

  便是請先生所需的束脩，也不是一般人能承擔的。

  因此說，此時全天下讀書人皆出自於名門望族。

  雖然不全對，可也相去不遠了。

  這些讀書人遍佈各地，佔據著朝廷各個部門的職位。

  就算想把他們全部撤下來，都無人可替代。

  說白了，就是那些望族壟斷了讀書成才這一條路，使李世民也不得不對他們的勢力，退避三舍。

  “那讀書人靠什麼？”

  周顯又丟擲一個問題。

  李世民有些埋怨地看著周顯。

  提問題的是他老李，周顯卻一直反問。

  也就這小子敢這樣了。

  他只好回答。

  “自然是靠讀書。”

  周顯一拍大腿，暢然說道。

  “這就對了。”

  “五姓七望要是再耍陰謀詭計，那咱們就去賣書，把書賣給貧民子弟。”

  “到那時，天下的讀書人可就不只出身於五姓七望了。”

  李世民懂得周顯的意思。

  這一點，他自然也考慮過。

  如果真能掊養一批又一批只忠於皇家的貧家子弟，打破名門望族壟斷文化的狀態，自然能給大唐朝政帶來新的局面。

  一家獨大從來不是好事。

  任那些世家望族坐大，便會越來越難控制。

  然而，道理好想，要實行談何容易？

  如果這事真的那麼容易辦成，他早就讓人去辦了。

  原以為周顯能有什麼不一般的主意，見他說的不過是這些，李世民難免有些失望。

  他心灰意冷。

  “這法子根本無法施行。”

  周顯挑眉。

  “怎麼就不可能？”

  “就算朝廷貼銀子，把書便宜賣給那些貧家子，讓他們都能買得起。可書從何而來？”

  “那麼多的書總得有人抄書吧。誰來抄？”

  “最後還是得靠那些望族裡出來的讀書人。”

  他們若真如此做，那些大族不會猜不出來他們背後的目的，怎會乖乖配合？

  到時候，他們不從中阻撓就燒高香了，還指望他們幫忙抄書？

  周顯又笑了起來。

  “不至於，老李你真是榆木腦袋不開竅。”

  “若是繞開那些讀書人，不用他們抄書，咱們自己把書弄出來，直接便宜賣給貧家子弟，不就成了。”

  李世民一時愣住了。

  真能這樣嗎？

  看周顯說得如此篤定，他忍不住追問。

  “若真能如此，此事自然可行。”

  “只是，該如何繞開五姓七望的讀書人呢？”

  周顯做手勢示意他稍等一下。

  在李世民奇怪的眼神裡，他走到大門口，探頭向外張望了一眼，果然那三個最近常過來玩的小孩又來了。

  這些孩子見了周顯也不怕，知道這年輕大夫不僅不會趕他們走，還會給他們果子吃，給水喝。

  看到他們又在玩泥巴，周顯便進去，示意李世民跟他出來看看。

  李世民心裡納悶。

  他看了眼昏睡未醒的李大亮，見他唿吸平穩，便放心跟著周顯出去了。

  院子外邊坐著兩個白鬍子老漢，三個垂髫小兒蹲在樹蔭下也不知玩著什麼，好像是小土塊。

  李世民走近一些，見那些小孩用泥土捏成各種小動物，來回變換陣形，玩得不亦樂乎。

  他似有所悟，但還沒想透。

  周顯見他已經看過，便重新與李世民進了藥鋪，然後問道。

  “剛剛那幾個小兒玩的棋子你看到了吧？”

  “自然是看到了，不知這跟你我所說之事有何關係？”

  “自然有關係。”

  “若是把所有的字都做成字模呢？”

  “用的時候，將要用的字挑出來，放到板子上排好，再將這些字模印跡印到紙上……”

  周顯點到為止。

  他相信以老李的頭腦，後邊他未說的話，老李應該能自己悟出來。

  李世民愣了一會兒，然後震驚地看著周顯。

  “這，這真是好主意啊，我怎地就沒想起來？”

  “我看此事可行，完全可行！”

  周顯點了點頭。

  “自然完全可行，這叫活字印刷術。”

  “字模做好之後，可以隨意排列。”

  “每次排列完之後，要印多少冊，只要保持字模順序不順，用紙一張一張印下去，想印多少印多少。”

  聽到這些，李世民忍不住當場鼓掌跳起來。

  “妙啊，真是妙極了！”

  “如此，印製速度必然大增，遠非抄書速度可比！”

  “最主要的是，還不需倚靠那些望族之人。”

  李世民不由得想象起來。

  只要一想到，那些書一本一本快速印成，被送到貧家子弟手中。

  再想到那些名門望族氣得鐵青的一張張臉……

  李世民心中頓時暢快無比！

  多年來被這些望族處處掣肘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還拍著周顯肩膀。

  “周小郎君，我就說你會有主意，果然如此。”

  周顯也毫不客氣地抬手，把胳膊搭到李世民肩膀上，兩人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工部侍郎李大亮原本昏昏沉沉的，迷煳中聽到有人哈哈大笑。

  他費力地睜開眼，隨即看到陌生的屋頂和牆壁。

  頓時生出“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的疑惑。

  待意識稍微清醒一些，他驚詫起身。

  一眼就看到興高采烈的聖上和一個年輕小郎君。

  李大亮又開始發愣。

  隔了一會兒，他才憶起昏睡過程中模煳聽到的幾句話。

  好像是說聖上親自帶他，來找這位小大夫治病。

  能得聖上青睞，想來這小大夫必是位奇人。

  他還記得剛才這兩人說什麼印書的事，一時還有些煳塗。

  不過，他還是在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朝周顯拜謝。

  “老管家，你醒了？感覺如何？”

  為了防止李大亮說破身份，李世民先發制人，關心地問道。

  李大亮覺得自己更暈了。

  剛剛他好像看到聖上跟這小大夫勾肩搭背了，聖上又叫他老管家。

  他堂堂工部侍郎，何時成老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