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老李,你這條大腿不夠粗啊
周顯起得談興,說得口乾舌燥。
他伸手撈過剛才順便給自己斟的茶,又灌了一口。
灌完便暗自吐了下舌頭。
這待客的茶,裡邊加了料。
除了鹽,還加了點大唐人慣常往裡加的一些東西。
對唐人而言稀疏平常。
但他來說,堪稱黑暗料理。
這讓他格外懷念以前喝過的清茶。
甘苦清冽,哪怕是茶葉沫子,都比大唐這種茶清新爽口。
時代不同,茶文化差異太大了。
要不是為了待客,他自己是不會這麼泡茶的。
放下茶杯,見老李仍興致勃勃瞧著他,看樣子竟是沒聽夠。
周顯不由得也是覺得有趣。
正好他也有點沒說夠,乾脆繼續將他對玄武門之變的看法細細掰扯了下去。
“聖上開了先例,或許會導致未來的有些人,也想要效仿。”
“但,事實上,效仿變法者諸多,但如聖上者罕見。”
“正所謂,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
“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在短短十八年內,讓天下百廢俱興。”
“自聖上登基以後,對內文治天下,開創貞觀之治。對外開疆拓土,真正做到了濟世安民。”
“我在這裡也難得冒昧一下。”
“可以說,聖上如今所行之事,完全無愧於其名諱:世民!”
李世民心中百般滋味,不可言說。
那隻曾拿著刀劍上陣殺敵的右手,在袖子裡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彷彿只能以此來消解他心中激盪之意。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直到現在,周顯完全不會想到。
他有生之年,居然能站在李世民面前吹李世民。
封建社會王權制度,階級森嚴。
在他看來,即便同處長安城,聖上與他之間卻也不知隔了多少層。
面對老李臉上遮掩不住的激動,周顯只以為遇到了個談得來的。
於是,他聊嗨了。
“聖上雖上位途徑違背歷代理法,但那畢竟只是皇室私怨。”
“對於咱百姓而言,更看重的還是自己的小日子。”
“從這一點上,聖上做得沒話說。”
“他若持續虛心納諫,厲行節儉,攘外安內,必將萬古流芳。”
這番話,說到了李世民心坎裡。
好傢伙!
政治覺悟夠高!
不去當官可惜了!
一時間,李世民對周顯生出籠絡之心。
“我看小郎君也是個心懷天下之人。只窩在這小小的藥鋪裡,不覺得屈才嗎?”
“你該到朝廷去當個官,也可一展抱負。”
周顯笑著擺了擺手。
“多謝老李高看在下。”
“可惜我既無功名在身,又身無倚靠,怎麼可能說當官就當官?”
說著,搖搖頭,對老李的話有些不以為然。
李世民只當他顧忌報國無門,繼續說道。
“我在長安城經營多年,人脈還是有些的。”
“只要你想當,我便能幫你實現。”
老李來藥鋪這兩次,雖一身富貴之氣,態度卻算得上謙和。
還頭一次如此高調。
周顯有些納悶,唐朝雖重農不抑商。
可一介商賈,不至於說給官就給官吧?
除非……
想到這,周顯笑著看向老李。
“說說吧,老李你是什麼來頭?”
李世民:“……”
難道這小郎君看出了他的身份了?
他強作鎮定。
“倒也談不上什麼來頭。只是在長安城待得久了,又天南海北的去過很多地方。”
“多少積下些人脈,認識幾個說得上話的人。”
“其實就是個普通商賈。”
周顯聞聽此言,擺了擺手。
“老李,你這可就不對了。我對你坦誠相待。你還瞞著我呢?”
李世民眉毛上挑。
“周小郎君何出此言?”
周顯指著之前老李給他的金錠。
“你一出手就是金子,豪商巨賈根本做不到。”
“現時民間用的都是銅錢,黃金極少流通。”
“除了世家門閥顯貴之家,普通商賈怎可擁有?”
“老李,你這背景不一般哪!”
李世民也不知道周顯是否已猜出他的真實身份。
不過,周顯沒挑明,他便不會主動揭穿真相。
反倒預設了周顯之前的猜測。
“不管怎樣,只要你想謀得一官半職,都可以包在我身上。”
一旁的媚兒心道。
陛下想給這小郎君安排個官職,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嗎?
可不就包在他身上?
然而,話都說到這地步了,周顯卻毫不猶豫再次拒絕了。
唐朝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少有善終者,尤其是唐高宗即位後。
宦海浮沉,如此複雜。
那些開國功臣尚且如此,在朝代更迭,政局多變中,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官吏便肯定能獨善其身嗎?
與其晚年戰戰兢兢,他在藥館裡看看病,發發財。
享受享受大唐盛世民間生活,它不香嗎?
想要在大唐當官,最好就是兩條途徑。
要麼考科舉。
這是寒門子弟的途徑,也是最沒風險的途徑。
要麼搭上一條大粗腿。
比如程咬金這種外表粗豪內裡精明的,然後利用後世穿越者熟知歷史的優勢,選擇最對的路,直接效忠皇室。
這樣做升遷也最快。
但這個得靠運氣。
至今他連程某人的一根腿毛都沒瞧見。
當然他沒敢想。
站在他面前的是比程咬金更粗的一條大腿,也算是大唐最粗的一條大腿了。
李世民心中詫異,不過他沒再問。
倒是媚兒問了一句。
“周小郎君是否不相信夫君的能耐?”
周顯見這事若說不明白,只怕這兩人心中存下芥蒂。
“並非不信,只是自由散漫慣了,不想被打上世家門閥的烙印,怕多有言行不由衷的時候。”
李世民難得有興致調侃人。
“難道還得聖上親自來請你才肯?”
周顯只當他開玩笑,也笑嘻嘻不正經地調侃回去。
“老李,你要是有這能耐,不如先讓聖上把玄武門解禁吧。”
“咱賺點錢,享受一下風花雪月先。”
老李鬱悶地瞥了他一眼。
現成的官位怎麼還送不出去了呢?
有多少人哭著喊著想求得他的賞識,卻求而不得。
只有這小子,深入寶山卻全不知情。
讓他一腔心願落了空。
看來是談不成了。
見天色不早,他便不再談下去,領了媚兒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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