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喬恆低應一聲,任一旁的宮人焚香淨手,後拿過錦盒內的丸藥吃了下去。
另一邊。
喬綰懶散地靠在馬車軟墊裡,一搖一晃地出宮去,不知多久,遠處隱隱傳來守衛恭敬的聲音:“昭陽公主。”
昭陽公主是喬青霓的封號。
喬綰頓了下,飛快開啟轎窗,剛巧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坐在轎輦上,被人抬著朝後宮的方向走去,頭頂的步搖不過簡單的墜著幾枚珍珠,側影淑雅,雍容華貴。
與她身上琳琅滿目的珍寶玉石截然不同。
傳聞喬青霓出生之時,祥雲漫天,欽天監夜觀星象,直言三公主誕生是大吉之兆,將來更是身份尊貴,“得三公主者,可得天下”。
正因如此,喬青霓自出生之日,便受封昭陽公主,天下諸國都想得之。
十二歲那年,大齊太子便前來求兩國聯姻,並立下“若得青霓,必與黎國百年交好”的諾言。
大齊將“得天下”的野心擺在了明面,喬恆心中再不悅,奈何黎國兵力式微,也只得許了這門姻親。
若非如今那太子生母突然病逝,須得守孝三年,恐怕此刻喬青霓早已是大齊的太子妃了。
喬綰想到夢裡那個男子身後護著的人影,和不遠處的人影漸漸重疊。
“昭陽公主大抵是去給雲貴妃請安了。”倚翠輕聲道。
雲貴妃是喬青霓的生母,也是後宮的四妃之首。
喬綰回神,不耐地合了轎窗,沉默片刻問道:“倚翠,聽說,那大齊太子生得一副好容貌?”
傳聞大齊太子容色出眾又清風霽月,世間千萬男兒都不比太子風姿,她在千里外的黎國陵京都有耳聞。
倚翠一聽自家公主問起大齊太子,便知她是想起昭陽公主的婚約了,忙道:“興許只是傳聞,畢竟誰也未曾見過,況且……”
說到此,倚翠遲疑了下。
“況且什麼?”喬綰追問。
倚翠小心地看了眼轎外才輕聲道:“奴婢也是聽坊間傳的,說那太子生母臨盆時,天象異常,天府星和紫微星雙星同現,可皇家誕下雙子乃是大凶之兆,所幸後來只生了太子一人,可卦象到底兇險,所以那太子求娶昭陽公主衝命格呢,且那太子雖因兩國聯姻之故未曾娶親,府中卻早已有三兩侍妾,外面還養了通房,昭陽公主嫁過去……”
倚翠說著忙住了口,笑著寬慰:“所以聖上要給公主您和景家那少將軍指婚,也是捨不得您離開京城……”
“倚翠,”喬綰打斷了她,扯過腰間的香包拿在手裡擺弄著,“你真當我不知道呢?”
她解開香包:“大抵還有兵權吧。”
一旦尚公主,再爭功名權勢便難了。
“不過可惜了,我的夫君,須得是天下最好看的人。”喬綰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得天獨厚的驕橫。
她是長樂公主,她就喜歡最華美的衣裳,最精貴的首飾,便是人,自然也得是那最美最好看的。
倚翠噤聲,不敢再多說什麼。
喬綰也不在意,將香包湊到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香味濃郁的近乎臭,複雜的味道惹得她胃裡一陣翻湧。
倚翠忙拿過一旁的口盂。
喬綰乾嘔一聲,吐出幾口酸水。
天色逐漸陰沉,頭頂烏雲黑壓壓的,馬車逐漸駛入繁鬧的市集。
當今聖上雖沉迷煉藥養生,但這陵京到底是黎國都城,轎輦縱橫,金鞭絡繹,兩側酒肆鱗次櫛比,遠處花樓琵琶聲陣陣,偶有遊俠意氣打馬而過。
喬綰在馬車內待得悶燥,索性跳下馬車走了一段路。
坊間的東西對於見慣了奇珍異寶的喬綰而言,也就是瞧個新鮮。
不知多久,身後傳來幾聲喧鬧聲,伴隨著馬蹄噠噠聲,以及鐵鏈敲打鐵籠的清脆聲響。
喬綰轉頭看去。
一駕馬車徐徐而來,馬車上拉著一個一人高的四四方方的物件,用髒得早已看不清顏色的麻布蓋著,隱隱散發著腥臭味和鐵鏽味。
喬綰嫌棄地拿出絹帕捂住口鼻。
“公主,別讓那穢物汙了您的眼睛。”倚翠護著喬綰退了退。
喬綰沒多說什麼,朝一旁避去。
卻在此時,陰沉了一整日的天颳起一陣風,吹得那麻布動了動,掀開一道小臂寬的縫。
喬綰的腳步不覺一緩。
骯髒的麻布下,蓋著的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籠。
尋常人家常用來裝畜生的籠子裡,此刻卻裝了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在已有寒意的深秋,只穿著件鬆垮垮的骯髒白衣,白衣上血跡斑斑,鞭傷遍佈。
兩個拇指粗勾野獸的的鐵鉤,深深地嵌入他後背肩骨的血肉裡,流出的血染紅了後背的衣衫,鐵籠兩端有兩根手腕粗的鐵鏈,鎖了他的雙手,手腕處磨得血肉模煳。
他赤著腳,平靜地跪坐在鐵籠中,頭微垂著,如墨的長髮擋住了眉眼。
下瞬,他像是察覺到縫隙透出的微弱的光,轉頭看過來。
喬綰的唿吸不覺一滯。
即便他全身骯髒,那張臉卻是乾淨的,露著久不見光的白。
在一片陰沉的昏暗天色裡,獨獨他恍若在透著光暈。
顏如白玉,雪肌冰骨,唇色被血染得殷紅,昳麗瀲灩,那雙眸子裡面卻藏滿了漆黑與混亂。
可那混亂不過一瞬間,片刻已經斂於無形,眸光變得澄淨,顯出薄如蟬翼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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