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沒辦法
含姍嚇得一熘煙跑了。這裡何氏見大家都沒開口,只好勉強說道:“三弟妹,過年好啊!三弟沒在家麼?”
“他去買面去了。”陸氏冷冷地道。
“買面?”
“可不是!”陸氏嘴一撇:“我們比不得你們兩家,什麼負擔都沒有,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這七老八小的好幾張嘴,哪那麼容易就煳上了?這眼瞅著過年了,家裡連點麵粉都沒有,這不,聽說來個外地貨郎,在三里路外,東西賣的便宜,你三弟趕去買去了!不然非得都捱餓不可!”
眾人面面相覷,想起剛才一進院,孩子手裡拿的那一大堆吃的,誰都知道陸氏這話根本信不過,何氏終究好心,道:“三弟妹,既然這樣,你怎麼不早和我們說?這眼瞅著到年根底下”
“哼,跟你們說?有什麼用?”陸氏眉毛一豎,“爹孃在我們這裡,你們樂的輕鬆,就什麼都不管了!現在知道來說好聽話了!”
“三弟妹,話可不能這麼說,”何氏氣的不行,卻還是儘量抑制著自己情緒,“當初咱們可都是說好了的,我們和老五家,每家每月照常給二老拿銀子,弟妹你不也都是接了嗎?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說的輕巧!那點銀子夠幹什麼的?這米多少錢一斤?面多少錢一斤?這一家多少人等著吃飯呢?”陸氏大聲嚷著。
“三嬸子!”清綰實在看不過眼了,上前說道:“說話可得憑良心,我們兩家拿出的銀子,別說兩個老人,就是四個老人,生活也是綽綽有餘。你當我們都是傻子?誰不知道現在外面東西的行情?你若是非要這麼說,把帳本拿出來,我們細算算!”
“帳本?什麼帳本?你胡說些什麼?”陸氏有些愣住了。
“爺奶在你們這裡,每日的一切開銷,難道三嬸都不記帳?”清綰逼問道。
“雞毛蒜皮的,誰有那功夫去記帳?我這每天伺候著一家子老小,還得去記帳?”陸氏強撐著喊著:“怎麼著?難道你們信不過我?”
說完,就大聲乾嚎了起來。
清綰冷眼看著:“二老的費用是我們三家共同負擔的,銀子都歸三嬸管理,自然應該明明白白地記帳!就算我們信得過三嬸,但聽這意思,倒像三嬸心虛想賴帳似的!”
二房五房每月孝敬的銀子雖然不少,但現在清家二老身體不行,自然也沒有精力去照管了,銀子都在陸氏手裡,她明裡暗裡,幾乎剋扣了一大半下去,這會兒自然心裡沒底,氣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拍打著地面,放聲大哭!
何氏見了不好意思,忙和衛含妍上前去拉她:“三弟妹,你別這樣,大過年的,看叫左鄰右舍的聽見了笑話。”
“笑話?我不怕人笑話!我們家都過成了這個樣子,我還有什麼好怕的?老天爺啊!讓這些人把我活活欺負死算了!把我們一家都逼死算了!這沒吃沒穿的,我也不要活了!”
何氏還想盡力勸勸,清綰冷笑一聲:“娘,咱們說的都是實話,三嬸只管哭,到底把話說清楚了啊!”
“什麼話?”陸氏氣的又跳了起來:“大過年的,我們一家連口吃的都沒有,你們還想怎麼逼我們?”
“娘!一會兒舅舅不是來給咱們送米送菜嗎?你不是等著呢嗎?”口中嚼著一大把糖的衛含昌,忽然從屋裡鑽了出來,著急地道:“娘,是不是舅舅不來送了?那你能給我們做嗎?”
“吃,吃,就知道吃!”陸氏萬萬沒想到兒子突然出現,把事情揭開了,氣的揚手就是一個巴掌:“早晚我把你這張嘴縫起來!送什麼送?你舅舅家哪裡有多餘糧食?”
“哇!”衛含昌信以為真,一下就嚎哭了起來,坐在地上撒潑打滾:“你騙人!明明說舅舅來給我們送菜的!你說這下就省的做了!現在說沒有”
“大過年的,這是喊什麼呢?隔著五里地都能聽見你們在這裡嚷嚷!”門外忽然傳來衛仲丁的聲音。
含昌嚇得也閉了嘴,眾人的目光都向門口望去,只見衛仲丁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袱,後面還跟著一箇中年男子,手裡也是滿滿的東西。
“你”陸氏吃驚地張大嘴,看著衛仲丁:“你怎麼回來的這麼快?”
“我剛走不遠,正好碰見大舅哥了,就一起回來了。你們這是”衛仲丁不解地看著一院子的人。
“舅舅!”衛含昌樂的一下就蹦了起來,向著男子撲過去,手裡就開始亂翻:“舅舅,你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來了?”
“你這小子,還不給我回屋去?”陸氏面色通紅,也沒跟孃家哥哥打個招唿,上前一把拽著兒子的耳朵,就連推帶搡地將衛含昌帶到屋裡去了。
“二哥,二嫂,五弟,大冷天的,你們都站在這裡幹什麼?快進屋坐啊。”衛仲丁忙招唿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含昌的舅舅,今天特意來給我們送年貨的!”
中年男子和幾人打了個招唿,就到陸氏屋裡去了。
“三哥,是這麼回事。”衛季丁將剛才的事簡單說了說,“你也都聽見了,三嫂一見我們就連哭帶喊,真叫人沒辦法!”
“哎,”衛仲丁聽了十分尷尬,“你三嫂一向就是那個脾氣,你們別和她一般見識!回頭我好好教訓教訓她!她的話哪裡能當真?昏了頭就想說什麼說什麼!”
“三弟,這是我們帶來的年貨,你收著吧。”清伯丁將一部分東西遞給弟弟,“我們去拜見爹孃,就回去了。你這裡還有客人,我們就不打擾了。”
“二哥,五弟,這怎麼好意思?”衛仲丁推脫了一下,就把東西接了過來,“爹孃在裡屋呢,我帶你們去!”
眾人跟著來到廂房,何氏詫異地道:“怎麼?二老挪到這裡來了?原來不是在上房麼?”
衛仲丁滿面通紅:“這這爹孃說在上房太空,就非要挪過來”
“老二,老五!你們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接著就是幾聲劇烈的咳嗽。
“爹,娘,我們來了。”清伯丁兄弟忙奔上前去,只見廂房那鋪炕上,清家二老正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床薄被,此時作勢都要坐起來。
“爹,娘,你們別動,快躺下!”清伯丁忙上前攙扶住。
“不要緊,”衛老太爺連咳了幾聲,還是勉強做了起來,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笑容:“看你們來了,我心裡高興,坐起來和你們說說話!”
二房五房都是幾個月沒來,但都沒想到,清家二老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都詫異的一時說不出話。
從前那個精神矍鑠,氣勢強硬的衛老太太,此時顯得十分衰憊。她也想支撐著坐起來,卻試了兩次都沒成功,還是衛季丁將她扶了起來,靠在後面的枕頭上。那雙衰老的眼睛注視著眾人,卻沒說出什麼話。
“爹,娘,你們身子怎麼了?”清伯丁忙問道。
“不要緊,都是老毛病了!”衛老太爺道,“年紀這麼大了,也早該去閻王爺那裡報到了,還能什麼病都沒有?”
“爹!”清伯丁忙道,“大過年的,您老不能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您身子哪裡不舒服,告訴我們,請個郎中來吃兩劑藥就好了。”
“不用費事費錢了。”衛老太爺苦笑了一下:“我們兩個老廢物,也該走了,省的活著總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就是等著過年這天,你們能來齊,能和你們說說話,就死而無憾了。”
說到這裡,眼睛向眾人打量了一圈,卻唯獨沒看到潘氏,不覺嘆了一口氣。
“爹,娘,”衛季丁也道:“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有什麼病,只管告訴我們,總這麼挺著可不行。”
“我都說了,還是那些老毛病。你們就不用管了,來,都坐下吧。”
眾人看看屋裡,只有一把凳子,何氏就道:“爹,您不用管我們。這是我們給您二老帶的年貨,您二老留著吃吧。”
衛老太爺看了一眼,長嘆一聲:“唉!還是你們有心,想著我們這兩個老棺材瓤子!老三家那兩個”
“爹,你跟我說,是不是老三兩口子對你們不好?”清伯丁忙問道。
衛老太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爹,你有什麼話,只管都告訴我。這段時間家裡忙,也沒過來看看你們”清伯丁急著又道。
“不用問了!”衛老太太忽然開口了,聲音雖然衰弱,卻還強撐著一字一句:“不管怎麼著,都是我們自己找的!這都是對我們的懲戒!該自個兒受的,誰也替不了!”
眾人詫異地看著她,卻見衛老太太緊緊抿著嘴唇,眼中那倔強硬氣的神態,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行了,東西也都送了,禮也盡到了,該回去就回去吧!這裡不用你們!”衛老太太厲聲說道。
“娘!”清伯丁兄弟還要再說話,卻被衛老太太的眼神嚇得沒敢言語。
站在一旁的衛仲丁,早已深深低下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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