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兩眼一抹黑
“妹夫就應該陪著妹妹一起回來,這一前一後的,叫人看見,是什麼模樣?況且不知妹夫有什麼天大的事,聽說妹夫平時既不讀書,也不做生意,終日閒著,沒想到,今日倒忙了起來?”
羅間在沒成婚之前,就聽父母說過衛長達家的景況,心中便是十分自負,沒把衛小嫵放在眼中,沒想到這會兒,竟然碰見這麼一位伶牙俐齒的堂妹,幾句話就把他說的下不來臺。
想反駁幾句,偏偏清綰的話句句在理,他根本找不出破綻。
眼見這好好的回門,竟然變成這個樣子,是範氏萬萬沒有料到的,她又是急,又是氣,還夾雜著心疼和擔憂
本來她還猶豫著沒敢說什麼,聽見清綰把羅間駁的啞口無言,膽氣也壯了些,遂也開口道:“姑爺,我們小嫵雖然自幼嬌養了些,可不是那不識禮數的人,你若是說小嫵任性,可就有些不憑良心了。姑爺,也你別怪我說,今兒這是什麼日子?對新媳婦來說,可是僅次於婚禮的大日子。沒有姑爺陪著回來,傳出去叫左鄰右舍聽見,我們小嫵的臉面還往哪裡擱?”
羅間根本沒把清家放在眼中,聞言就冷笑了聲:“岳母,您老人家也該識大體,我們家比不得你們,這一畝三分地的,沒什麼大事,我家那一大堆生意,可不似你們鄉村小戶清閒!小嫵若是懂道理,就該以大局為重,挑剔這些小事,可就不應該了!”
羅家雖然不是什麼真正的豪家,但平時總是自命不凡,這話更是明擺著說四房的家底窮。故此衛長達夫婦聽了,臉上頓時通紅,想說什麼,卻被衛小嫵的哭聲又蓋住了:“爹,娘!你們看,他家就是這麼欺負我!我再也不回去了!”
“哼,還真以為你自己是什麼金枝玉葉?”羅間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誰還求著你回去不成?想離開我們家你隨時就走!”
“妹夫,這話可不能亂說!”清綰冷笑一聲道:“妹妹是你們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媳婦,難道只能憑一句話就算了?這律例條文,要不要我給你念一遍?”
羅間臉色一僵,他也知道按照律例,若是出妻是有許多規定的,還要給一大筆的錢,情知失言,一時愣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是好。
“姑爺,你都聽見了吧?”範氏也有了底氣:“我們小嫵是嫁到你們家,可不是賣給你們家的。這剛成婚就鬧成這樣,以後天長日久的,可叫我們小嫵怎麼過?今兒這些話必須說清楚,不然,我家是不會答應的!”
“天氣挺冷的,都別在外面站著了,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進屋裡說吧。”眼見得雙方都冷場無言,僵持在那裡,何氏只得上來勸道。
“親家!這是怎麼了?就像這位親戚說的,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響亮的男聲,眾人下意識地向門外望去,只見是一對四十上下的夫婦,穿戴整齊,帶著驕傲的神色,正站在那裡。
衛長達愣了一下,旋即就反應過來,勉強在臉上做出笑容:“這不是親家麼?什麼風兒把你給吹來了?快,快請進屋裡坐!”
範氏的態度也立刻來了個轉彎,臉上堆出滿滿的笑意:“這大冷天,親家怎麼還來了?”
二房眾人略帶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變化之快,令他們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羅老太太一臉傲氣,跟著丈夫慢慢踱了進來:“這不是,今兒是他們小兩口回門的重要日子。早上小兒有點事,回來的晚了,媳婦就不高興了,賭氣一人先回了孃家,我們惦記著,怕有什麼口角,這不,跟著過來看看?”
“都是小孩子的脾氣,”衛長達笑著說,“還勞動你們二老過來一趟,真是叫我們心裡不安”
他還沒說完,就被範氏搶過去了:“按理說,不管有什麼大事,也該兩口子一起回來”
“是啊,”羅老太太不慌不忙,顯然是有備而來,“可是還望親家體諒,我們家的事著實是多,就說今天吧,若不是實在脫不開身,也斷斷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咱們兩家合夥做的那筆生意,省城那邊來信了,我們都忙著這個,小兒也佔住了身子,所以才來晚了。這馬上還得抓緊回去呢。親家若是生氣,那也無妨,這筆生意就不做了,讓小兒陪著媳婦在這裡多留一會,這下親家您可滿意了吧?”
這套話一出,衛長達夫婦頓時怔了,羅老太太口中的合夥生意,可是關係到四房的經濟命脈,因為利息高,夫婦倆幾乎把全部家底都投入在了裡面,而且對於生意的情況是兩眼一抹黑,現在是完全憑羅家擺佈!
夫婦倆在這一瞬間,心裡掂量了無數遍,最終還是一咬牙,擠出一絲笑容:“親家說的是哪裡話?都是我家小嫵不懂事,叫你們惦記著了。都是自幼慣的她,回頭我們好好說說這丫頭!家裡的生意要緊,這可是萬萬不能耽誤了。有事儘管去忙,都離得不遠,以後常來常往的,不在這一時。”
羅老太太露出滿意的笑容:“我就說麼,親家是最通情達理的。既然這樣,家裡還有一堆人等著呢,我們就不耽誤了,這就回去。以後有時間再讓他們小兩口過來。”
“哎,”範氏半日才勉強擠出一聲回答,那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直落下來,看著女兒哭的紅腫的眼睛,只覺得心如刀割。
“原來就聽說,你們家的家教是最好的。”羅老太太看見對方已經完全屈服,繼續得意地說:“自然懂得這個道理:做了我們家的媳婦,就該守我們家的規矩。那就這樣吧,我們就帶他們小兩口先走了。親家有空就來串門啊。”
說完,就示意兒子媳婦跟著離開。
衛小嫵嚶嚶地哭著,拉著母親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鬆開。
就這樣讓女兒回婆家去,範氏也實在不放心,但一想到全家的老底都在羅家手上,只得狠了狠心,咬牙推開女兒的手:“乖,你現在不是小孩子了,凡事得穩重些,快回去吧,到婆家多幹活,別讓老人家著急”
話還沒說完,衛小嫵忽然一下子就跑了出去。
“親家,你看見沒有?”羅老太太故作無奈:“就是這麼大的脾氣,叫我也實在沒法子。”
“我們就這一個閨女,從小是嬌慣了些,您就多擔待吧。”衛長達送羅家二老出門,勉強說道。
羅老太爺哼了一聲,帶著兒子,慢慢往回走去。
一行人的背影都消失了,範氏這才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還邊埋怨咒罵:“我早說不結這門親事,都是你那死鬼老孃,非要定下來,現在好了,這若是小嫵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和你沒完!我和你拼了這條命!”
“你給我閉嘴!”衛長達也是心煩意亂,厲聲喊道:“後來你不也是願意麼?現在還來埋怨什麼?”
見此情景,二房眾人再也待不下去了,何氏勸了他們夫婦幾句,一家人就急忙出來了。
回來的路上,眾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清伯丁仍然是一言不發,但清綰看得出來,父親的心思很複雜。
“唉,前日婚禮時,還以為新姑爺只是小孩子脾氣,如今看來”何氏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妍妹妹!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清綰一眼瞥見,衛含妍正在樹下一塊大石頭上坐著發呆,忙開口問道。
“二伯,二孃,芳姐姐”含妍似乎沉浸在心事中,聞言像被驚醒似的,抬起頭來,看見是她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打了個招唿,眼角卻還掛著淚花。
“你這是怎麼了?”清綰快走兩步,拉起她的手,關心地問道。
“芳姐姐,我”才吐出這幾個字,看看後面的其他人,衛含妍又不開口了。
清綰會意,知道她一定是有什麼事了,於是就向父母道:“爹,娘,你們先回去吧,我陪妍妹妹在這裡說幾句話。”
清伯丁夫婦也沒有多問,就帶著孩子們先回去了。
見人走了,衛含妍才哭了出來,她傷心地抽泣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哭,別哭,有什麼話就說,到底怎麼了?”清綰心裡有點納悶,前日參加婚禮的時候,含妍還沒有什麼異常,這才兩日的功夫,到底發生了什麼?
衛含妍哭了半日,都說不出來話,一直伏在清綰肩上,面色慘白。
“妍妹妹,哭也無用,說出來,才能想個解決的辦法啊。”清綰安慰道。
“我”衛含妍抬起頭,怯怯的眼光望著她,“我是有點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清綰有點奇怪。
“我怕以後也會像小嫵一樣,被聘到那樣的人家”衛含妍說著說著,幾乎都快哭了。
“原來是為這個。”清綰這才明白,柔聲安慰她:“別怕,不是人人都會遇到這樣的事,況且五叔五嬸那麼疼你,一定會仔細掂量,給你選個好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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