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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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野說完最後一個字,正好把最後一口氣放完了。
池枝越靜靜望著他,吐出兩個字:“我信。”
駱野垂著頭小聲嘟囔:“我就知道你不信,但真的就是這麼玄幻……”
“輕輕,看著我。”池枝越抬手托住他臉頰,指腹摩挲他的下頜,一字一頓重複,“我說我信。”
聽到最後一個詞,駱野勐地抬眼:“你信?”
“嗯……該怎麼跟你說呢,”池枝越抬眸望向天空。
澄澈碧藍的長空,與山間林木鋪成一幅乾淨溫柔的畫卷。
包括空中跳動的數字。
他低頭,朝駱野彎起淺淡笑意:“因為我也能看見倒計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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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春光漫漫(完)
*這一章的bgm由你們自己定,請選擇一段心動的瞬間,可發評論/超話*
池枝越第一次看見倒計時,是大學畢業那年。
客機掠過綿長海岸線,初見那片半透明的數字時,他以為是飛機失事的預警,細看發現有幾萬小時。
這幾萬個小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永遠高懸他的顱頂,無論何時何地,遇到所有令他捧腹大笑的事,他都會想起這個倒計時。
他總獨自去往海邊,一半是頭痛放鬆,另一半是想凝望那串倒計時。
半透明的數字浮在海平面上空,夏日晴空裡鷗鳥盤旋起落,周遭遊人嬉鬧說笑,人生有滋有味。
他總是能看很久,因為他好奇,當時間走到盡頭時,他會遇到什麼。是死亡?還是重生?還是一場意外?
他是極具悲情色彩的人,夜晚想起天上的倒計時,伴隨著頭疼的痛苦,他總覺得是有人告訴自己正在被世界拋棄。
他不止一次想過,在時限抵達前自行了結,可他又想到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遺失的記憶,總覺得他要留下點什麼……於是他拼命打拼積攢積蓄,在倒計時剩十幾天的時候回國,想要多陪伴家人。
倒計時最後一天,尋常得近乎荒誕。
那天陰雲綿綿,狂風唿過昭楠市的中央大廈。
鼠灰色天穹上,半小時倒計時忽明忽暗,有種世界末日的感覺。
客廳電視迴圈播報氣象預警,茶几攤著剛簽署完畢的遺產公證文書。
休假在家的池枝越穿一身日常服,癱坐沙發刷短影片。
他感慨時間過的太快了,前兩年流行的東西現在又大變樣,短影片欣欣向榮,人們似乎越來越少去觀看細水長流、緩慢步行的vlog。
偏偏池枝越很喜歡,很適合他這種即將離開卻沒能好好感受世界的人。
他貪戀隔著螢幕旁觀旁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國內大理的蒼山洱海、拉薩的雪域晴空、烏魯木齊的遼闊戈壁;遠渡重洋,墨爾本的海岸、阿根廷的曠野、冰島的極光……
那些不一樣的風景、不一樣的人,拼湊出一條條與他平行、永不相交的人生軌跡。
他看著那些影片總會想,世界遼闊無邊,同乘一趟列車的路人或許是此生最後一面,走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相逢。
除非有人一直在尋找對方,才有可能打破命運的一隅所見。那樣的人自有一身堅韌風骨,心底藏著赤誠與擔當,同樣也鳳毛菱角。
接連刷完幾段影片,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際倒計時僅剩最後半分鐘。
他的手指往上輕輕一劃,落到下一個影片。
影片取景於水墨江南蘇州,開篇是高空俯瞰的水鄉全景。青瓦白牆錯落排布,鏡頭緩緩下沉,最終定格在飛簷下的少年身上。
那人撐一柄素雅油紙傘,傘沿輕遮半張面容,片刻抬眼,澄澈的雙眼如同打磨無瑕的綠寶石。
池枝越勐地怔神,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像是有一把箭刺穿他勃勃胸腔。
那頭黃棕色的頭髮拼上了他心裡空缺的拼圖。
聲音也和他想的一樣,好聽,溫和。
“人潮如奔流,多數相逢轉瞬即逝,你我此刻碰面,是罕見的奇蹟。”少年抬手,遙遙指向身後連綿青山與潺潺流水。
【00時00分06秒】
【00時00分05秒】
“所以這幾分鐘的世界,就把我當做你們的朋友吧。”
【00時00分04秒】
【00時00分03秒】
“大家好,我是輕輕不是清。”
【00時00分01秒】
【00時00分00秒】
話音落盡,倒計時歸零。
池枝越緩緩抬頭。
預想裡的劇痛、消亡、虛無全都沒有降臨,客廳牆上的掛鐘依舊規律走動,分秒不停。
天光沒有任何的變化,不過,方才歸零的數字再度緩緩浮現,重新開始一年時長的計時,並且下面多了一行字。
池枝越起身快步走到陽臺,迎風看清那行短句。
【祝你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駱野低聲重複。
“我想,它應該是想告訴我,停擺的時間重新流動,失而復得的歲月裡,我們來日方長。”池枝越說。
駱野靜靜望著身旁的人,慢慢回溯起二人相處的點滴。
池枝越確實會抬頭看天空,他們約會的時候也是,晚上在樓下和他聊天的時候也是,爬山的時候也是……
原來那個時候是在看倒計時。
這句來日方長,應該和他的新年快樂差不多,都是命運標註的關鍵節點。
而池枝越人生的轉折點,是遇見自己。
他不好奇倒計時從何而來,他想到的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們不會倉促別離。
駱野心頭輕快,抬眼問道:“那句話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池枝越看向天空的倒計時,下面乾乾淨淨,“現在什麼話都沒有。”
“可惜,”駱野嘀咕道,“還能當紀念呢。”
“沒關係,我們有紀念日的。”池枝越攥緊了駱野的手,衝他笑了一下。
一旁結伴遊覽的旅遊團阿姨路過,笑著打趣起鬨:“哦喲現在年輕人就是有朝氣哈。”
兩人的耳朵同時紅了一些,池枝越俯身輕啄一下駱野的唇,牽著他往前緩步走:“你能和我坦白,我好開心啊輕輕。”
駱野尷尬地撓後腦杓:“你不生氣嗎?”
“不生氣啊,”池枝越左右搖頭,“我的想法和那天一樣,只有遺憾和害怕,我不會生你的氣的。”
駱野成功被這個笑容蠱惑,心想,池枝越的脾氣可真好,容易被騙,老了以後肯定會被賣保健品。
唉,真是離了自己不行。
他想著想著,一時忘了哪裡不對,等進入景區坐上大巴車才想起來:“等等……你家裡人知道這件事嗎?”
池枝越搖頭:“他們都不知道,就像你沒告訴別人。”
駱野:“……”這倒不一定。
駱野汗流浹背了,躲閃目光撇過腦袋:“……其實吧,我告訴了蘭橘。”
他說完,感覺旁邊安靜下來,觀光車恰好緩緩啟動。
駱野偷偷側眼打量,池枝越沒有想象中那樣悶悶不樂,直直地注視他:“為什麼要把臉轉過去?”
對方坦蕩的模樣讓駱野愣了一下:“你沒吃醋?”
池枝越聳了聳肩:“沒啊。”
駱野更不明白了。
“那天木槿跟我聊了兩句你吃醋了。”駱野問。
“木槿是木槿,蘭橘是蘭橘。”池枝越看著他,“橘哥腦袋裡除了寫文就是吃的,我要是跟他說我吃醋了,他說不定會問我買的是米醋還是陳醋。”
駱野:“……蘭橘在你和芃芃眼裡到底什麼形象。”
池枝越笑了起來,駱野看著他,也噗嗤一聲笑了。兩人牽著手,一路看路線上的風景。
他們沒有坐到中線,而是在樹正寨下車,大家都奔著左右線的終點站去的,所以這裡下車的人很少。
下了車,九寶蓮花菩提塔便映入眼簾。
純白佛塔錯落排布,藏式風情濃郁,圍欄間垂落長長的五彩經幡隨風輕揚,塔邊沿街開著幾家甜茶館與奶茶小店。
身後層疊翠林環繞著連片海子,清甜撲面而來,盛景令人心曠神怡。兩人開心地露出獸耳,並肩合照,柔軟耳尖相貼,笑得很開心。
沿著公路旁臨水木棧道緩步朝老虎海前行,道邊野花連片盛放。
折返途經樹正瀑布,多級水簾順著鈣化臺階跌落,水聲如虎嘯,浪花撞在巖塊碎成漫天水霧。
他們的運氣比較好,前段時間降水充沛,整片海澄澈通透,湖水由淺青過渡到濃碧,遠遠望去像是姣好的翡翠,水底枯木清晰可見。
加上駱野滿分的攝影技術,每個角度都特別漂亮。
駱野很滿意,盡職盡責地給駱芃直播這次旅行,“芃芃你看,這裡漂不漂亮?”
影片裡的駱芃點頭:“漂亮。”
“唉你應該來的。”駱野突然想到要是來了還得遇到池枝越的發情期,那樣子不大好收場了,又改了口,“沒事,下次帶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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