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9頁
“我打掃衛生的時候在我哥房間裡發現的,字也是他的字。”駱芃回答。
這句話扼殺了仿照玩梗的可能性,只能是駱野親筆寫的。
池枝越第一次感覺一封信如此沉重,掃過前幾行字,就疊起了紙張,問駱芃:“你看完了。”
駱芃點頭:“看了三遍。”
這薄薄兩頁紙,在此刻重若千斤。
池枝越僅僅掃過開頭幾行,就心口發酸,苦澀與心疼洶湧翻湧。
他無法想象,駱芃是以怎樣崩潰的心情,一遍又一遍讀完這些文字。
池枝越再次開啟了信,聽見駱芃問:“我不想見他,不是因為他瞞著我,而是我覺得我對不起他,我沒有辦法幫他,還總是給他惹麻煩,增加他的負擔。”
池枝越愣了,他沒想到駱芃會有這種極端的想法:“為什麼會這麼想?駱野肯定沒這麼想過你啊。”
“他肯定不會那麼想,因為他的遺書裡都是我啊……是我……”駱芃喉頭哽咽,眼眶通紅。
“為什麼是我呢……他給自己只留了最後一句話,為什麼偏偏都是我呢?!”
情緒徹底決堤,壓抑了數日的愧疚與自責轟然爆發。
駱芃勐地抱住懷裡的書包,雙手死死捂住整張臉,單薄的肩頭劇烈聳動。
積攢的眼淚從指縫間溢位,砸在手背。
“他在死之前都想著我,可我呢?我那個時候還對他發脾氣,生他的悶氣,那個時候他該有多難過啊!我算什麼東西,值得他那麼對我?!嗚嗚嗚……”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池枝越緩緩低頭,重新看向那兩張紙。
紙面字跡工整乾淨,一筆一畫。
最上方,赫然寫著兩個刺目的字——
《遺書》。
難怪駱芃會崩潰至此。
與其說是遺書,不如說是一份託孤。
【見字如晤。
我不知道哪個有緣人會讀到這封信,當你拆開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我也是第一次寫遺書,想到哪裡就寫哪裡吧,也許有點混亂,請將就著看完。
我這一生行色匆匆,起落尋常,大多心願已然落地。除了至今未能尋回的故友浪浪,清單上的期許,幾乎盡數完成。
如果往後有人能找到他,麻煩替我問一句近況,待到清明焚紙之時,在信上輕輕打一個勾,也算我此生無憾。
順便替我轉告他,願他餘生安穩順遂,別因為我的離場困在漫長的消沉裡,下輩子還做朋友。
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的好友蘭橘哥應該也在現場。
聽到這段時的橘哥,眼淚應該開閘洩洪,氾濫成災了吧,記得給他多送點紙巾。其他諸事,如果真要說,那可能一時半會說不完,我會告訴蘭橘哥,他有能力掌舵我的後事。
一般寫到這裡,都要說寫想要寄託的人。
我確實有放不下的人,那就是我最重要的弟弟——駱芃。
我媽走的早,眾所周知我爸又是個瘋子。十五年來,我與駱芃相依為命。
這孩子心思縝密,觀察力與記憶力遠超常人,心思通透,懂人心冷暖。往後如果是他問及過往、問及我的一切,不必隱瞞,如實告知就好。
反正你們也騙不過他。
他今年十五歲,過完年就十六歲了,我已經訂好了蛋糕,你們到時候誰有空幫我佈置一下生日派對。
芃芃偏愛漫天星河,鍾情月色與澄澈的藍。我藏在床底的禮物,全是按他心意準備的,你們送就好了。
他十六歲以後的生日,我會寫一張單子,屆時交給蘭橘,他可以用我的銀行卡去採購。
今此一別,我弟肯定會久久走不出來,我真誠地希望你們能幫我安慰他、陪伴他幾個月。
他外表清冷寡言,骨子裡溫柔又懂事。這般純粹乾淨的孩子,本不該降生在滿目瘡痍的我家裡。
他的能力與才華,足以支撐他接觸更廣闊的世界,應該有更幸福的家庭,而不是遇到我們家這種情況。
他為了維持我們家的氛圍付出了很多,哪怕是誰看了都覺得毀天理的事,他為了我和我媽也會忍耐。
知道學習好了會讓大家開心,他就一直保持前幾名的成績;他發現自己長高了,第一反應是終於能碰到灶臺,終於能為我做飯了。他甚至都記得我以前隨口說的相當導演,想拍影片……不行了,寫到此處有點小傷感,暫且不再回憶。
他似乎是你們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學習好,懂事,獨立。可我寧可他成為“長這麼大了還跟爸媽撒嬌”的小孩。
如同佩索阿寫道的那樣:【對那些把幸福當成太陽的人來說,黑夜已經降臨。但對什麼也不期望的人來說,來到的一切全都可喜。】總有人感嘆人生的貧瘠,可這些平淡的日子對我們而言卻是無比珍貴。
我的所有積蓄全部存在一張銀行卡里,我弟知道密碼。這些錢足夠支撐他讀書、生活,希望你們能幫助他好好完成學業,好好生活。(此時我已經提前走司法程式立遺書了。)
芃芃,你從前總問我,對你最大的期待是什麼?
其實,答案在我為你取名的那一刻就寫好了。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
我希望你永遠別被困在方寸牢籠,奔赴山野萬里,擁抱遼闊人間。
前路坦蕩,活得輕鬆自在,能肆意生長,不用被迫成熟,盡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與世界各地的人結交好友。往後漫漫數十年,你的人生只屬於你自己,要熱烈、鮮活、精彩紛呈。
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期待。
最後,謝謝大家的偏愛與陪伴,我這一生來去自在。
如今歸於山海,不必念我,風會替我歲歲相伴。
你們的朋友,駱野留
2024年12月7日】
如今歸於山海,不必念我,風會替我歲歲相伴。
“不必念你……”
池枝越摩挲著紙上工整剋制的字跡,將這句輕飄飄的話低聲念出。
冬夜的風穿過公園樹梢,涼意掠過肩頭。
他緩緩抬眼,望向深不見底的沉沉夜空。
“那你讓我怎麼去愛你呢?”
【作者有話說】
駱芃: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嗚嗚嗚嗚嗚池枝越:他竟然要去死?不……我好不容易得到的輕輕……我的輕輕家裡:
夢樺:好吃好吃好吃駱芃真搞笑竟然離家出走好吃好吃好吃駱野:完了被發現了啊啊啊都忘了這事了早知道塞保險櫃裡了——
啊啊啊啊啊我來了翻班好不爽啊啊啊啊大家多多評論[爆哭][爆哭]
駱野真的是很瀟灑的人……
芃芃其麥是古詩哦。
第43章 久如暗室
池枝越進公司這幾個月,剪輯部對駱野的美談只多不少。
凡是和駱野共事過的同事,都說他活得瀟灑通透,做事極有責任心。無論大小瑣事,只要駱野出面總能妥帖解決,一個眼神就是安全感。
尤其是駱野帶的那個徒弟,遇上難題第一時間就找駱野求助。
光是池枝越親眼見到的,就不下五次。
不過,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傳聞,終究比不上親身接觸的真切。
現實裡的駱野,比所有人描述的都更好說話,更心軟,能讓他得寸進尺。
可此刻,這封遺書的出現,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澆滅了這些日子以來的逍遙與歡喜。
將相處的點滴,赤。裸。裸地攤在了兩人面前。
那夜星空下,駱野笑得眉眼彎彎、讓他如痴如醉的模樣背後,難道藏著一顆早已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心嗎?
池枝越的胸膛像是被浸溼的棉絮緊緊塞滿,沉悶得幾乎喘不過氣,酸澀與心疼順著血管蔓延,腦袋傳來陣陣鈍痛。
駱芃心裡那道築起多年的高牆,在看到這封信的那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而他這些日子以來滋生的心動,此刻也苦得發澀。
池枝越沒有勇氣看第二遍,撫平紙頁的褶皺,疊好放進駱芃的書包裡。
他抬起手,拍了拍駱芃的肩膀,聲音沉重:“你都說了他很在意你,那麼他不可能會丟下你離開。”
駱芃的視線透過指縫,重重垂落,嗓子哭啞了:“那你說他為什麼會寫這封遺書?”
“可能是遇到了一些不得不離開的事,但他又不想走,所以才寫了這封信。”池枝越比誰都希望這封信只是駱野的玩笑,他也只能這麼安慰,“如果是這樣,那一切都有挽留的餘地,我們跟他多多溝通,也許有辦法留住他的,嗯?”
“留住他……不可能的,”駱芃勐地搖了搖頭,聲音悶在喉嚨裡,“他決定好的事,除非是他自己想不去死,否則誰也說服不了他的……大學的時候就這樣,明明他可以住宿舍的,因為我,他才要在宿舍和出租屋兩邊跑……”
現在的駱芃已全然被自責掌控,不管說起什麼,都下意識把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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