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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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池枝越喉間微哽,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您對我真的太好了。”
“當然得對你好點了,不然你媽又該說我了。”老人開玩笑。
池枝越輕輕搖頭,眼底認真:“不是的。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起,您就一直對我很好。”
金愛燦笑得淡然:“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記不清咯。”
池枝越知道,她不會忘的。
金愛燦當了大半輩子老師,退休後依舊愛讀書看報,八十多歲依舊思路清晰。
家裡每個人的性子、習慣,大大小小的瑣事,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上週剛提起他剛來家裡時和許夢樺一起去水族館的事,今天怎麼可能說忘就忘了?
金愛燦不想提自己的舉手之勞,可池枝越一輩子都不想忘掉。
那天是他剛來新家的第三天,池友鳳和許友康帶他見這些親戚。
大人在客廳聊天,他拉著許夢樺在裡屋玩小乒乓球。
小球無意間滾到門外,池枝越去撿,剛走到拐角,就聽見客廳裡傳來議論聲。
“你就不怕他是個白眼狼,長大後吞了你們那些錢啊?”
池枝越當時整個人一僵,完全不敢動,不敢去看那邊說話的人是誰。
他只聽見池友鳳當即反駁:“什麼叫白眼狼,你認識人家嗎就這麼說人家小孩啊?我跟他相處了好久了,他性子很好的。”
那親戚咂舌了一聲:“誰知道是不是演的呢?”
池友鳳語氣不大好:“我今天才發現,你說話怎麼那麼難聽啊?”
“別說我說話難聽,我都是為你好,就算你們不介意血緣關係,他頭髮都是白的怎麼說?帶出去你讓我們怎麼說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養私生子呢。”
許有康當場炸了,粗聲打斷:“又不讓你養,嘰歪個毛啊。”
“唉老四你這話——”
……
池枝越靜靜靠在牆角,把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能理解親戚的戒備,家裡憑空多了一個陌生孩子,換做是誰都會心生警惕、心存顧慮。
可那一刻,委屈還是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周遭的光線彷彿瞬間黯淡下來,渾身血液一點點變冷,胸口發悶,唿吸變得滯澀艱難。
他不想連累養父母因為自己受非議,但現在的他多說一句話,都會增加不必要的厭惡。
他只能迷茫地站在原地。
直到,有一隻手摸上他的頭髮。
逆光裡,是鬢角染著幾縷銀髮的老太太。
她垂眸慈愛地望著他,掌心溫熱柔軟。這點細碎的善意,正好破開了冰冷壓抑的氛圍。
恰好這時,許夢樺疑惑他撿個球怎麼這麼久,蹦蹦跳跳跑了出來,一看見姥姥,瞬間撲上去親暱地撒嬌:“姥姥!”
軟糯的唿喚落下,客廳裡的爭吵戛然而止。
老太太冷冷剮了他們一眼,聲音帶點肅穆:“別的我不管,再讓我聽見你們說那種罵小孩的話,就別怪我罵你們了,你們也知道我這人說話沒輕沒重的。”
客廳裡的人瞬間蔫了,小聲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姥姥轉瞬收回冷意,臉上重新堆起溫和的笑意。
她牽起許夢樺的小手,若無其事地朝池枝越輕輕點頭:“好孩子,跟姥姥過來,姥姥給你們拿個好東西。”
池枝越乖乖跟在兩人身後,走進裡間小屋。
金愛燦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遞到他和許夢樺手裡。
那是兩條金項鍊,吊墜是小巧的動物造型。
許夢樺的是小熊,而給他的,是一隻小狼。
池枝越瞥見吊墜下方刻著的金價,當即嚇得把盒子推回桌上:“姥姥,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我只是個外人,怎麼能拿您這麼貴重的禮物……”
“唉,你都姓池了,怎麼可能是外人呢,”金愛燦笑呵呵地說,“當外人也行啊,你把姓還給你媽吧?”
池枝越窘迫地低下頭。
老人不由分說,伸手握住他的手,重新把盒子塞進他掌心。
她望著他,語氣溫柔又篤定::“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了,安心收下吧。”
那天的黃昏很美,雲霞被染成淺淡的橘粉,層層疊疊,像被晚風輕輕熨燙過。
美得像那條被他珍藏多年的項鍊,美得和現在一樣。
“忘了也沒關係,我記得就好。”池枝越垂眸看著掌心,聲音輕得像風。
金愛燦呵呵一聲:“你是該記那幾個說什麼,他們再說你,你告訴我,我來上兩棍子就老實了。”
池枝越:“?姥姥你還是個暴力老太啊。”
金愛燦複雜地望著池枝越,意味深長地說:“小池啊,你和夢樺有個很大的區別,你知道是什麼嗎?”
池枝越:“性別?”
金愛燦:“……廢話。”
“我是說,你比夢樺要看我們臉色。”
金愛燦說著,捻起池枝越幾縷偏淺的髮絲,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語氣不悅:“你看你,非得為了合咱們的群染成這顏色。嘖,我看到這顏色就心裡不舒服。”
池枝越頓了頓,解釋說:“一開始是這個想法,但現在染頭髮是要給許夢樺開家長會,不然總有人問我為什麼和夢樺不一樣,有點煩人。”
老太太壓根不想聽這些緣由,敷衍擺了擺手:“嗯哼,我耳背了,聽不清。”
池枝越對金女士向來沒招,笑著按摩她的肩膀:“每到這時候您就裝耳背,剛才夢樺在大門口喊你你都聽見了。”
金愛燦:“小孫女喊我我不回應,我不就成了嘉豪了。”
池枝越:“……您少跟夢樺看手機了。”
再是一番閒話過後,池枝越拿出手機,翻出他和駱野的合照,遞到姥姥眼前。
金愛燦細細打量照片裡的人,越看笑得越開懷,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長得挺有精神的啊,看這眼睛,是貓科的吧?”
“嗯嗯,豹貓,”池枝越握著手機,笑著回答,“他性格特別好。”
“你怎麼跟他認識的啊?”
“同事。”
“你追人家的,還是人家追你的?”
“也不算追,就這麼自然在一起了,現在是我在追他。”
“什麼意思啊?”
“就是……”
……
一老一少就這麼倚在陽臺,慢悠悠聊了許久。
池枝越說著他的心動,他的遇見,他們兩人相處的故事。說駱野上班時的為人,辭職後的攝影作品,說他拍攝的影片,說他那些細小的故事。
譬如在他們見面的時候,駱野總能及時發現他是不是渴了,然後提議去買飲品;遇到天氣不好,駱野的包裡總會有一把雨傘備用;譬如路上偶遇意外事故,駱野總會默默上前搭把手,事後再不動聲色拉著他悄然離開。
全是瑣碎又尋常的小事,卻完完整整勾勒出駱野的品性。
駱野是一位很適合做伴侶的人,他懂怎麼去對別人好。
有些不能和其他人說的話,池枝越都袒露給了金愛燦。
金愛燦也曾深深愛過一個人,年輕時也曾有過情短紙長、靜待佳期的熱烈。
她明白滔滔不絕說著這些話的池枝越此刻是什麼樣的眼神。那是沉寂深海驟然掀起的洶湧浪濤,夾雜著不尋常的溫柔繾綣。
世間風物淪為那個人的背景,落進心底再也挪不開了。
“真好啊。”金愛燦看著池枝越俊俏的眉眼,忍不住說。
池枝越看著她:“什麼?”
“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金愛燦摸了摸池枝越的頭髮,“你們都是有福氣的人。”
池枝越沒有再說話,只是抬眼望向遠方,對著吹來的風,輕輕彎起了嘴角。
不知不覺,夕陽西下,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十幾口人圍坐在提前定好的包廂裡,推杯換盞,說說笑笑,滿屋子都是過年的熱鬧與暖意。
席間,池枝越悄悄點開駱野的朋友圈,沒有新動態。
他想,駱野大概也在忙著準備年夜飯,就收起了手機。
凌晨一點,一家人終於結束聚餐,回到了家。
池枝越躺在床上,正刷著手機,螢幕突然彈出駱野朋友圈更新的提醒。
他立馬點了進去。
駱野發了三張圖。
第一張,他手裡握著一根點燃的仙女棒;對面蹲著裹著紅帽子、厚羽絨服的駱芃,腦袋微微低著,手裡也攥著一根仙女棒。
第二張應該是中午拍的,橘貓蹭著駱野的白球鞋,仰面朝天,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第三張,是年夜飯必備的魚形發糕,寓意著歲歲年年,年年有餘。
駱野簡單地配了一句話:【新年快樂~新年黴運退散,好運常來~】池枝越點了個贊,評論道:“我發現圖片裡有個小問題。”
池枝越不知道駱野那邊有多少人給他評論,但他發出的這句話,駱野要是看見了,肯定會回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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