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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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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奔駛出普仁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虞仲夜剛剛探望過林思泉,恰有網媒記者過來,一見明珠臺的一把手也在,便央求著拍兩張照片。老陳同在病房裡,替素來不喜出鏡的虞臺長擋了駕,自己配合地做出擺拍的架勢,笑呵呵地說明珠臺最近新聞多,還請各位“筆下留情”。提前打聲招唿是必須的,都是媒體人,也都知道媒體人大多有個毛病,當面聊天時往往熱絡得能叫你爸爸,一旦回頭動筆就愛斷章取義,不知所云。

躺在床上的林思泉對著鏡頭微笑,氣色瞧著不錯,看似心平了,氣順了,那些沈甸甸的過往也都散如輕煙了。

駛出普仁醫院的這條路特別崎嶇,路面坑坑窪窪,路燈也不亮。老林踩足油門,大奔被夜色浸在裡頭,像獸一樣在黑暗中躥行。

老林說:“虞叔,審計局的趙局今兒託人來說,這回新入臺的南嶺是他親戚,讓您提點提點,照顧照顧。”

“南嶺?”虞仲夜對這名字印象不深,反應了小半拍,“想起來了,那個眉眼有點像駱優的實習生。”

“難怪看著面熟,這一說我也覺得像,不過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駱少更精神。”老林笑著問,“您覺得這個新人怎麼樣?”

“急功近利,小家子氣。”明珠臺是行業魁首納川之海,多的是小溪小流擠破頭要往裡匯聚,一年到頭,也多的是哪裡的領導託明珠臺臺長“照顧”自己的親眷,虞仲夜顯得睏倦,眼皮也沒抬一下,“他跟趙立峰是哪門子親戚?”

“南嶺應該不是親戚,但他還有個同胞姐姐,被趙局瞞著老婆,養在外頭呢。”老林忽地一笑,“南嶺的姐姐我碰巧也見過,不過這事兒還是聽王局的司機小段說的。”司機間最愛聊這種八卦,老林這點格外好,光聽不說,還能跟別的司機打成一片。

“哦?”虞仲夜的聲音微微揚起,似乎來了興趣,“你見過?”

老林一五一十地答:“姐弟倆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颯得很。”

“趙局都快退休了還有這份興致,身體倒是不錯。”虞仲夜輕笑,“那南嶺要真想在這行幹出點名堂,就讓他先從《明珠連線》或者《東方視界》的出鏡記者幹起吧。”

“不過聽小段的意思,南嶺不想跑新聞,嫌苦,嫌累,嫌沒大出息,他想問問《如果愛美人》裡還有沒有露臉的機會,實在不行,他穿插在節目裡念個廣告也可以。”

虞仲夜皺眉:“寒窗苦讀十來年,還拿了雙學位,就為了念廣告?”

“只能說人各有志,也不是誰都跟刑……”老林適時打住,怕這個名字萬歲爺眼下還聽不得,小心翼翼地岔開話題道,“其實駱少才是真的不容易,一結束《新聞中國》的播音,立馬趕飛機出國錄影。也虧得他年輕,才能這麼兩頭照應兩頭跑,沒日沒夜地拼命。”

“確實不容易。他在東亞多做娛樂與綜藝,原來怕他突然轉型不適應。不過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如果愛美人》再錄兩期就換人吧,文娛中心有的是能唱會跳的綜藝主持人,《明珠連線》還得交給他。”

“駱少那點心思,不比林主播差了哪裡……”老林想嘆氣,又不敢嘆得太大聲。駱少爺對虞臺長那點心思,他這個司機算是半個知情人。想起那回,虞臺長為了數字化改造的專案去廣電“領罪”,跟人拼酒拼到胃病覆發不省人事,駱少爺這麼個金鑲玉嵌的天之驕子,就這麼默默守在一旁,一臉的迷離愛慕。倒令人不忍心看了。

“小孩子難免動歪了心思,再說,我跟老爺子沒法交代。”駱優那點心思虞仲夜當然不是不知道,但知道了也當不知道。他有陣子常去拜望駱優的外公,跟還在位子上的老爺子下下棋聊聊天,當時駱優還小,水靈靈、嫩生生的一個少年,老是黏前黏後,一口一聲“叔叔”。也不知哪一天起,突然就死活不肯叫了。

還是年輕好,能為理想靈魂激盪,能為愛情五體篩糠,人到了這把歲數這個地位,能入眼的人、能上心的事,早就已經不太多了。

“那個南嶺不是什麼網路紅人、十大歌手麼,”臺裡臺外煩心事扎堆地來,虞臺長根本沒心思惦念別人那份心思,“那就辦個主持人大賽吧。奪冠以後就讓他名正言順地去《如果愛美人》裡念廣告,順便也為節目造造勢。”

舊樓不斷推倒,新樓不斷重建,整座城市也跟著上下躥騰,一再拔高。城改專案一個比一個勞民傷財。高架路橫貫東西,密如蛛絲,周圍高樓林立,直聳雲霄。這座城市被它們織成了一張網。多少人就迷醉在這張大網裡。

窗外的道路開始開闊,視線穿透迷濛夜景,虞仲夜看出大奔行駛的路線不對,問:“這是去哪裡?”

“好久沒跟虞叔喝點小酒了,順便找老戰友聚一聚,後來才想起來我一個司機哪能酒駕啊,所以趕緊約了別人。”老林頓了頓,又不自然地嘿嘿一笑,“刑主播這會兒還在明珠園裡趕節目呢,我想著把他叫出來,至少肚子裡墊點東西,再回去熬夜拼命也不遲。”

“老林,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虞仲夜聲音低沈,也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其實刑主播的表我前些日子就派人撈出來了,但表已經爛了,爛得不能修也不能看了,我怕他睹物傷神,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老林跟了他這些年,從來不會這麼不知分寸,也從來不敢這麼多事。虞仲夜見老林吞吞吐吐,猜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微微闔了眼睛,問:“有事情?”

老林支支吾吾:“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虞仲夜不喜歡這麼顧左右而言他,直接問:“多大的事情?”

“子不教父之過,還是我家那不爭氣的東西,大學考不上,讓他當兵又嫌苦不肯去,他要是能有少艾一半出色,我也不至於愁成這樣。這不,跟著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出入夜總會,把裡頭一個小姐給打傷了,我就想,能不能勞煩虞叔跟李局打個招唿,這麼小的年紀留下案底實在不好……”

虞仲夜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他的目光已被一個蹲在街邊的身影吸引——

刑鳴來早了,等人等得無聊,跟街邊一個擺著象棋殘局的老頭兒槓上了。

也多虧刑宏教育得嚴,刑鳴打小涉獵廣泛,圍棋水平業餘五段,象棋、國象、橋牌這類的智力運動也算得上是觸類旁通。他看見幾個人圍著下棋的老頭,有踟躕不前的,有躍躍欲試的,想當然地以為是棋託行騙——揭秘街頭騙局本是《明珠連線》的一個選題,但臺裡沒批准,一直只是備選,一來嫌象棋運動不算普及,可能難以引起觀眾共鳴;二來臺裡的法治節目做過類似的選題,再往深裡挖掘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走近了才發現,這個擺殘局的老頭兒跟那些動輒下註千兒八百的江湖騙子不一樣,心不黑,手不辣,一局棋明碼標價才收十塊,大晚上的在這麼熱鬧的地方擺攤,純屬打發閒餘時間,下下棋解悶子。

刑鳴觀棋片刻,基本排除了對方是詐騙團伙的可能,職業病沒了,棋癮反倒上來了。

初中的時候翻過殘局棋譜,對常見的江湖殘局略有研究,刑鳴小試身手,執紅棋先行,結果乾凈利落地輸了兩盤,毫無招架之力。表面上又冷又傲不好親近,實則擰巴得很,比誰都愛較真,愈輸愈不甘心,愈輸愈不服輸,於是不敢怠慢,全情投入。眼看盤面上紅棋已佔儘先機,幾步就能置黑棋於死地,刑鳴完全沒意識到有人已經來到他的身後。

那人俯下身,握住他執棋的手,領著他落下一個棋子。

手背與對方掌心接觸,一陣熟悉的通電似的感覺登時傳遍全身,刑鳴哆嗦一下,耳根子也跟著微微發燙。

“炮三平四,”這一招棋與自殺無異,將紅棋的優勢瞬間消解,老頭說,“將了。”

刑鳴懊喪,回過頭,仰起臉,看見虞仲夜。

老頭被這年輕人胡攪蠻纏一晚上,早累得腰痠腿疼兩眼昏花,嚷嚷著“路燈壞了,棋盤都看不見了”便起身收拾板凳,打算走人。刑鳴爽快地遞了兩張百元大鈔上去,粗粗一算,自己輸了十來盤,算了,也不要對方找零了。

每回都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待老人走遠,刑鳴棋癮未消,一邊跟著虞仲夜回到紅色大棚底下坐著,一邊不死心地嘀嘀咕咕:“虞老師還來的真是時候,我差點就贏了。”

兩人面對面坐下,虞仲夜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怎麼贏?”

“我都脫帽了,”“脫帽”是象棋殘局中的術語,非有點研究的人不會知道,“我這一方明顯佔優,帥四進一,馬7進5,老爺爺不管棄馬還是丟車,都輸定了。”

“這個殘局紅棋必死,再掙扎也沒意義。”虞仲夜不跟小孩子爭口舌之快,遞上一隻浪琴錶盒,“看看。”

“回來就好。不必看了。”其實駱優把這塊表扔出窗外的那一刻,反倒覺得肩頭的揹負突然鬆懈,既愧疚也輕鬆。刑鳴反覆摩挲表盒,這會兒心思倒在棋局上,猶不甘心:“我象棋不精,圍棋倒還湊合。”

虞仲夜微微頷首:“聽老先生說過。”

洪萬良誇過刑鳴的棋藝比自己的女婿更高,殊不知是老先生年邁,自己的棋力衰退了,刑鳴膽大妄為,當場約戰:“那改天我跟老師下兩盤圍棋,我可以讓你三個子。”

此話一出,虞仲夜是真的笑了:“不知天高地厚。”

麻子老闆是虞臺長的老戰友,對虞臺長的喜好自然清楚,無需對方點單,就親自張羅擺滿了一桌子,都寡油少鹽清湯掛麵,又顧及年輕人的口味,上了些蒜香生蠔、香煎帶子之類的夜排檔看家菜。生意很好,大紅棚頂下上座率七八成,空氣裡四散著油膩膩的煙火氣息。很香。

“虞老師琴棋書畫都精通,應該六七歲的年紀就開始學了?”刑鳴用手拿了一隻生蠔,捻了捻黏煳煳的手指,心道好笑:桌上油垢滿布,地上汙水橫流,這麼個地方,談哪門子琴棋書畫啊?

虞仲夜道:“不是。”

刑鳴略一思忖,又問:“難道是洪書記喜歡下棋,你為了投其所好,後來才學的?”

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無禮,沒想到虞仲夜居然毫不避忌地點了點頭,乾脆回答:“是。”頓了頓,輕輕一笑,“學廣容易學精難,能唬住老先生就夠了。”

紅棚下,長桌上。虞臺不怎麼說話,可能慣於以身體“傾訴”,反倒不慣與人用語言交流。虞臺長也不怎麼吃東西,只讓老闆送來二兩裝的古窖龍泉,不算什麼好酒,他也不豪飲,只偶爾舉杯,似沾一沾嘴唇。

虞臺長的胃不好,說過喝酒只陪喜歡的人,還是捨命相陪。

問罷了林思泉的近況,知道差不多快好了,總算鬆了一口氣——臺裡的人多半喜歡咀嚼這類故事,輔之一詠三嘆,津津有味。實在無話的時候刑鳴就悶頭吃東西,他一整天都忙著新一期的《東方視界》,滴水未進,確實餓了。

難得兩人平心靜氣地面對面坐著,即使相對無言,刑鳴仍覺還挺享受。按說以前,三句話不到虞仲夜就得把他摁到床上勐操,舌頭侵入他的口腔,性器頂入他的身體,無度地索取。

但事情怪就怪在這裡。彼時他們赤身裸體同床共枕,他覺得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現在同處這嘈雜環境,相距一米有餘,他反倒感到對方親近了。

突然想起什麼,刑鳴放下筷子,揚手招來麻子老闆,問他,送不送外賣?

麻子老闆當然點頭,明珠臺的客,再遠也得送。

刑鳴執筆在餐單上勾勾畫畫,點了麻小和各色燒烤,葷素搭配一大堆,囑咐麻子老闆派人送入明珠園。明珠園裡也有通宵營業的咖啡廳。門面非常氣派,內飾也頗具格調,平日裡門扉半掩,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的高冷氣息。臺裡的領導喜歡,但臨時工大多不喜歡。

麻子老闆接過單子,問刑鳴:“裡嵴很受歡迎,要不要來點。”

“不要了,組裡還有兩個回民。”想了想,拿過餐單又寫上了阮寧的電話號碼,吩咐說:“外賣進不了明珠園,你到了門口打這個電話,讓這人出來取就行了。”

麻子老闆招唿夥計備餐,刑鳴抬頭看虞仲夜,說,我組裡的人還在加班,這個時間都沒吃晚飯呢。

虞仲夜看似讚許,嘴角勾了勾:“有點老大的樣子了。”

“不稱職。”刑鳴搖頭,又替自己開一瓶啤酒,“差點就臨陣脫逃,食言了。”

虞仲夜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怎麼不回《明珠連線》?”

“你不是說,《東方視界》會是明珠臺最好的節目,”刑鳴挑眉,半開玩笑地說,“退而求次,難道我傻?”

不逞能倒不是他刑鳴了,虞仲夜只問:“這一期醫改選題,盛域那裡沒問題?”

成年人的選擇,九鼎不足為重。刑主播再不知天高地厚也明白,自己砸了那扇窗,跨出那扇門,就再沒資格向虞臺長討東西,庇護抑或幫助,都不行。不付出就索取,那是乞丐。虞臺長興許只是隨口一問,自己就上趕著倒苦水,反招人輕賤與厭煩。他拿起酒杯與虞仲夜碰了碰,把對廖暉的那點不安心就著一口啤酒全咽回肚子裡,笑笑說:“成熟的稻穀會彎腰,我現在懂事兒了,都挺好。”

吃完夜宵,刑鳴還得回臺裡趕節目。哪知剛剛起身,天氣陡變,突然開始下雨。一開始還是漣漣細雨,偶有幾顆大雨滴子敲打紅色蓬頂,跟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然而一兩分鐘之後,一唿百應,雨水傾盆而下,亂響一氣。

刑鳴沒帶傘,望雨興嘆,虞仲夜說,捎你一程。

坐慣了賓利,賓士不免顯得狹仄。在密閉的車內空間裡,虞仲夜突然伸出一隻手撫摸刑鳴的臉。

刑鳴想躲,但虞仲夜的手指已牢牢攥住了他的下巴。

躲不得。

唿吸的節奏被這個動作生生打亂,氣氛一下子曖昧了。

老林輕踩了剎車,賓士慢慢滑向一邊。這車可沒有能升起的隔板,老林自知礙眼,趁還沒人攆的時候主動說:“煙癮犯了,我下車——”

領導同志竟不領情,聲音不帶溫度地傳過來:“你留在車裡。”

刑鳴臉上有多處瘀傷,此刻已經不痛不癢,就是瞧著有些駭人。他跟臺里人解釋是摔的,也沒人提出質疑。質疑什麼?無非是少年人血氣方剛,一言不合就動了手,學生時代他就常年帶傷,就算旁人質疑也早就習慣了。

虞仲夜神情嚴峻,手指擦過刑鳴臉上的瘀傷,又用整個手掌包裹般托住他的臉。

這個男人身上有酒氣,有煙味,酒氣醉人,煙味撩人。手掌上留著玻璃刺穿後結成的硬痂,原就覆著薄繭的掌心肌膚,如此一來就更糙了。虞仲夜也沒刻意挑逗撩撥,只以手指確認刑鳴的傷勢輕重,但他眼下體溫偏高,指腹、掌心所經之處,似有一團小火一路延燒。

狂風,急雨,車頂上雨聲嘩嘩,從車裡望出去,整個世界都似飄搖不定,渾濁不清。

刑鳴臉頰發燙,喉骨不自然地動了動,一些艷情的畫面浮在眼前,怎麼也揮之不去。

暴雨聲讓他想起了那個一切失序的雨天。

路邊霓虹閃爍,映於車窗上,被同樣撲在車窗上的雨水一攪合,車內的光線便詭譎起來。小片光影在虞仲夜的臉孔上分割,這個男人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可能也想起來了。

刑鳴後背汗水潸潸,欲掙扎又動不得,一雙眼珠子轉來轉去。

沒想到虞仲夜卻突然開口:“明珠園近了,讓小刑這個路口下車。”

老林還沒來得及踩下剎車,刑鳴便推開車門,逃似的跳下了行駛中的大奔,一頭扎進雨裡狂奔。

老林有些發慌。他要沒點眼力見兒,光憑那點坑壕裡積累的交情,不足以在虞臺長最親信的位置坐上那麼些年。但他這回是真吃不準。一切貌似挺好,貌似又不好,實在不知這煞費苦心的一齣戲唱成了還是沒成。

虞仲夜闔上眼睛,臉色帶著微薄倦意,依舊瞧不出陰晴喜怒。

不過到家前他說了一句,小孩子打打鬧鬧不算什麼,你兒子林茂的事情不必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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