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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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蕭黎又立刻遞上溫熱的安胎藥。
那藥汁看著黑乎乎的,聞著便覺苦澀,晉棠皺了皺眉,但還是接過來準備一口悶了。
蕭黎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顆晶瑩的蜜漬梅子。
“沈御醫說這藥有些苦,怕你喝了反胃,讓我備些蜜餞。”
晉棠看著那梅子,再看看蕭黎眼底的殷切,心頭那點因被過度照顧而產生的無奈,徹底化作了痠軟的甜蜜。
他喝了藥,含了一顆梅子在口中,清甜的滋味沖淡了苦澀。
“王叔,朕真的沒事。”晉棠握住蕭黎的手,“你這樣緊張,反倒讓朕也跟著緊張了,沈御醫不是說了嗎?心情愉悅最重要。”
蕭黎反手握緊晉棠,聲音緊繃:“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接下來的日子,蕭黎將這種“控制不住”的緊張貫徹到了極致。
晉棠在殿內走動,蕭黎必定緊隨在側,手臂虛虛環在他身側,彷彿隨時準備扶住他。
晉棠想看看奏摺,蕭黎便立刻將文書都搬到他面前,自己在一旁陪著,晉棠看多久,他便陪多久,時不時問一句“累不累”“眼睛酸不酸”。
晉棠不過是打了個小小的噴嚏,蕭黎的臉色便瞬間變了,立刻宣沈濟仁來診脈,確認無事才稍稍放心。
最讓晉棠哭笑不得的是,蕭黎開始將他抱來抱去。
從寢殿到暖閣,不過幾步路的距離,蕭黎也時常直接將晉棠打橫抱起,穩穩地走過去,再小心翼翼地放下。
起初晉棠還覺得新鮮,由著他去,次數多了,便有些無奈。
“王叔,朕能自己走。”晉棠被蕭黎抱在懷裡,看著廊下宮人迅速低頭避讓的動作,臉頰微熱。
“地上涼。”蕭黎理由充分,步伐穩健,“殿內雖有地龍,但石板路到底寒了些。”
“朕穿著厚底靴呢。”
“那也不行。”蕭黎低頭看他,目光深沉,“阿棠,你現在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
晉棠:“……”這才一個多月,哪裡就身子重了?
然而蕭黎在這件事上異常固執。
他甚至開始規劃晉棠每日的活動範圍,除了必要的上朝和處理政務,其餘時間恨不得將晉棠拘在鋪著厚厚絨毯的暖榻上。
晉棠覺得自己快要被蕭黎寵成廢人了。
他並非不享受這份無微不至的呵護,可蕭黎這般如臨大敵的緊張,連帶著他也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這樣下去不行。
晉棠決定搬救兵。
這日沈濟仁照例來請平安脈。
診脈過後,沈濟仁捻鬚笑道:“陛下脈象平穩有力,龍胎安好,陛下只需保持心境開闊,飲食得當,便無大礙。”
晉棠看了一眼身旁緊繃著臉的蕭黎,對沈濟仁道:“沈御醫,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數,只是王叔他……”
他嘆了口氣:“自打知道朕有孕,他便緊張得不行,恨不得朕整日躺著不動,連路都不讓朕自己走,沈御醫,你且與他說說,這般緊張,於養胎可有益處?”
沈濟仁聞言看向蕭黎。
只見這位平日冷峻威嚴的玄王殿下,此刻眉眼間滿是焦慮。
沈濟仁心中瞭然,也頗覺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對蕭黎正色道:“殿下關心陛下龍體,關愛皇嗣之心,老臣明白,只是這養胎之道,貴在自然平和,過猶不及啊。”
蕭黎:“此言何意?”
“殿下。”沈濟仁緩聲道,“婦人懷孕,雖需謹慎,卻也不必終日臥床,戰戰兢兢,適當走動,唿吸新鮮氣息,曬曬暖陽,反有利於氣血流通和胎兒生長,陛下如今胎象穩固,龍體康健,日常起居如常即可,無需過度拘束。”
沈濟仁語重心長道:“再者,這腹中胎兒雖未成形,卻已能感知母體情緒,陛下心境開闊愉悅,胎兒便安寧,陛下若因過度緊張而心生煩悶焦慮,反而不利於胎兒成長,殿下這般小心翼翼,陛下看在眼中,豈能不覺壓力?長此以往,恐於安胎無益啊。”
這話醍醐灌頂。
蕭黎看向晉棠,見晉棠正無奈又帶著幾分依賴地望著他,那眼神裡確有幾分被過度保護困擾的痕跡。
是啊,他只顧著自己緊張,生怕晉棠和孩子有絲毫閃失,卻忘了阿棠的感受。
他的緊張,他的過度保護,無形中成了阿棠的負擔。
“沈御醫所言極是。”蕭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本王關心則亂了。”
沈濟仁捋須點頭:“殿下能明白便好,只需如常照料,注意飲食起居,避免勞累和劇烈動作,讓陛下保持心情舒暢,便是最好的安胎之法。”
送走沈濟仁,蕭黎回到暖榻邊,在晉棠身旁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晉棠的手,低聲道:“阿棠,是我不好,這些日子,讓你受累了。”
晉棠搖搖頭,靠進蕭黎懷裡:“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和孩子,你真的不用這麼緊張,沈御醫不是說了嗎?我身體好得很,孩子也好好的,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你該忙便去忙,我若累了,自己知道歇著。”
蕭黎將下巴輕輕抵在晉棠發頂,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軀體,那顆因恐懼而一直高懸的心,緩緩落回實處。
“好。”他啞聲應道,“聽你的。”
從那日後,蕭黎果然收斂了許多。
他不再事事親力親為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允許宮人近身伺候晉棠起居,也不再對晉棠的日常走動過於干涉。
只是有些習慣已然根深蒂固。
比如夜裡就寢,蕭黎總會將晉棠圈在懷中,手掌下意識地覆在那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再比如晉棠稍有不適,哪怕只是輕輕蹙眉,也會立刻察覺,詢問關切。
但蕭黎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儘量不在晉棠面前流露出過分的緊張。
晉棠是真拿蕭黎沒辦法,只能讓蕭黎自己調理。
很快春闈放榜,貢士的名單出來了,緊接著便是殿試,晉棠是要親臨的。
三月十五,殿試之日。
“阿棠,該起了。”蕭黎的聲音在晉棠耳邊響起。
晉棠睏倦地往蕭黎懷裡縮了縮,眼睛都懶得睜開,含煳道:“唔……再睡會兒。”
蕭黎低笑,吻了吻晉棠的鬢角:“今日殿試,陛下可是主考官,遲了可不好。”
話雖如此,蕭黎卻將人更暖地擁在懷裡,手掌在晉棠後背輕輕撫拍,讓他慢慢清醒。
晉棠賴了片刻,終究還是惦記著正事,慢吞吞地睜開眼。
他嘆了口氣,任命地坐起身。
自打懷孕後他越發貪睡,早起成了每日最大的挑戰。
蕭黎早已起身,此刻端了溫水來,伺候他洗漱。
晉棠像沒骨頭似的,軟軟地靠在蕭黎身上,由著他用溫熱的棉帕給自己擦臉,又就著他的手漱了口。
更衣時,晉棠連手臂都懶得抬,只微微張開,讓蕭黎替他穿上繁複的朝服。
蕭黎動作熟稔利落,很快便將晉棠收拾妥當。
“我的陛下,真好看。”蕭黎低聲道。
晉棠從鏡中回望他,唇角彎起:“我的王叔,也好看。”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走出寢殿。
太極殿今日佈置與往日不同。
御階之下,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張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那是為透過會試的貢士們準備的。
殿試只考策論一道,由皇帝親自出題,貢士們當場作答,考驗的是真才實學和治國安邦的見解。
晉棠與蕭黎在御座上坐下。
不多時,禮部官員引著新科貢士們魚貫入殿。
這些貢士大多是年輕人,個個身著襴衫,神色或激動、或緊張、或故作鎮定,在禮官的指引下,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禮,然後依名次在指定的書案後落坐。
晉棠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擔任殿試考官,感覺頗為新奇。
考生們落座後,禮部官員宣讀殿試規則和考場紀律,晉棠從御案上拿起早已備好的策論題目,親自宣讀。
晉棠:“今欲使國富而民不困,其道何由?”
題目是關於民生的。
既考察士子們對實際政務的瞭解,也考驗他們的思路與格局。
題目宣讀完畢,貢士們凝神思索片刻,便紛紛提筆,開始答卷。
殿內只有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偶爾有貢士輕聲研墨,或擱筆沉思。
晉棠坐在御座上,並未一直盯著下方,偶爾會與身側的蕭黎低聲交換一兩句看法,或是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高大的殿門灑入,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時間一點點流逝。
晉棠看著下方那些或奮筆疾書,或凝眉苦思的年輕面孔,心中忽然生出許多感慨。
這些士子便是大昭的未來,他們中的佼佼者,將進入朝堂,成為治理國家的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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