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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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棠聽著,略一挑眉。
來了。
和他料想的不差。
楊澈果然沒閒著。
光祿寺掌宮廷膳食、祭祀供品,是個油水豐厚又不太起眼的差,但恰恰因為其掌管的是皇室顏面和規矩最直接的體現——吃穿用度、祭祀儀典,反而容易在這上面做文章。
降低規格,削減開銷,表面上冠冕堂皇,是“體恤國用”、“效仿聖躬節儉”。
可宴請的是宗室皇親,祭祀的是天地祖宗。
宗室那些人,養尊處優慣了,一旦發現宴會菜式不如往年精美,酒水不夠醇厚,豈會沒有意見?
許多人不會去想是不是真的國庫空虛需要節儉,只會覺得是皇帝故意苛待,落了他們的面子。
而祭祀供奉降了規格,更是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往“不敬天地”、“怠慢祖宗”上扯。
楊澈這一手,看似溫吞,實則陰毒。
他是想不動聲色地先從皇室顏面和孝道禮法這兩個最敏感的地方入手,給身為皇帝的晉棠扣上刻薄親族、不敬天地的帽子,在宗室和講究禮法的臣子心中埋下不滿的種子。
同時,又大肆宣揚“節省”下來的款項,塑造自己公忠體國的形象,更反襯得晉棠若對此不滿,便是不體恤臣下苦心、奢靡無度。
輿論的高地,他不去佔領,敵人就會佔領。
晉棠幾乎能想象到,等到宗室抱怨之聲起,楊澈安排好的人,就會恰到好處地上書,“委婉”地提醒皇帝要注意親親之道、祭祀之誠。
屆時,他若退讓,恢復用度,便是承認自己理虧,若堅持,便是坐實了刻薄之名,寒了宗室之心,也給了楊澈進一步攻訐的藉口。
“好算計。”晉棠輕輕吐出三個字,眼中卻無半分懼色,反而亮得驚人,“他這是想用鈍刀子,一點點割肉,要朕啞巴吃黃連。”
蕭黎的臉色已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凜冽:“陛下,此人包藏禍心,其行可誅,光祿寺之事,臣立刻派人去詳查,拿到確鑿證據,便可……”
“不急。”晉棠抬手,打斷了蕭黎的話,“王叔,他既然想演戲,我們便陪他演一場,他搭好了臺子,唱了開鑼戲,朕若不上場,豈不是辜負了他一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
晉棠身體微微前傾,蒼白的臉上因興奮而染上些許薄紅:“王叔,你之前不是讓人盯著楊澈和他身邊的人嗎?可曾留意,最近有哪些朝臣,與楊家的人,或者與光祿寺那邊,走動得比較頻繁?”
蕭黎瞬間明瞭:“陛下是想借此事,將楊氏在朝中的暗樁,一併揪出來?”
“不錯。”晉棠頷首,“楊澈在光祿寺搞這些小動作,絕不會只為了噁心朕一下,他必然有所圖,要麼是試探朕的反應和底線,要麼就是為他後續的動作鋪路,而無論他想做什麼,在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唿應造勢。”
晉棠的目光變得幽深:“之前我們動崔家,逼楊家出血,雖然震懾了不少人,但朝中那些與世家盤根錯節,或是本就心懷鬼胎之人,未必就真的老實了,他們只是暫時蟄伏觀望,楊澈跳出來,正好給了他們一個試探和表忠心的機會,王叔你說,若是此時有人跳出來配合楊澈,在朝堂上給朕上書,明裡暗裡指責朕苛待親族、祭祀不誠,那這些人,不是就等於是主動把自己,送到了朕的刀口下?”
蕭黎看著晉棠,心潮澎湃。
他的陛下,聰慧如此。
“臣明白了。”蕭黎道,“臣會加派人手,不僅盯緊楊澈和光祿寺,也會留意近日所有與楊家、與光祿寺有往來的官員,尤其是可能準備上書的言官,以及幾位素來喜歡議論祖宗成法的老臣。”
“嗯。”晉棠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還有,光祿寺‘節省’下來的那些銀錢,去了哪裡,也要給朕查清楚,楊澈不會真的把這些錢省下來充入國庫,他多半會以各種名目,將這些錢挪作他用,甚至中飽私囊,找到證據。”
“是。”蕭黎將晉棠的吩咐一一記在心中。
“另外。”晉棠沉吟片刻,“王忠。”
“老奴在。”
“你親自去一趟內務府和朕的私庫。”晉棠吩咐道,“挑幾樣貴重又不顯奢靡的藥材補品,再備些上好的文房四寶、古玩雅器,以朕的名義,賞賜給那幾位年高德劭的老宗親,就說朕知他們年事已高,近日天氣多變,特賜些東西給他們保養身體,閒暇時也可賞玩怡情。”
王忠眼睛一亮:“陛下這是要堵住他們的嘴?”
“不只是堵嘴。”晉棠淡淡道,“更是告訴他們,朕心裡有他們,不可能苛待他們,楊澈降宴會用度,朕卻賜下私庫珍品,孰親孰疏、孰真心孰假意,讓他們自己掂量,拿了朕的東西,若還跟著楊澈一起嚷嚷朕刻薄,那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王忠心悅誠服,陛下這一手恩威並施,著實高明。
蕭黎在一旁聽著,看著晉棠的側臉在午後光影中顯得既脆弱又堅毅,心中那股複雜的情感再次翻湧。
“陛下思慮周全,臣,佩服。”蕭黎低聲道,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歎服與驕傲。
晉棠抬眼,對上蕭黎深邃的眼眸,那裡面翻湧的情緒讓他心頭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輕咳一聲:“此事還需王叔多多費心,楊澈非尋常之輩,其背後是幹陽楊氏,樹大根深,我們需得謹慎。”
“陛下放心。”蕭黎收斂心神,鄭重應道,“臣必不負所托。”
接下來的幾日,表面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暗流湧動。
王忠依旨將賞賜送到了幾位老親王、老郡王府上。
果然,幾位原本因為聽說宴會規格降低而有些嘀咕的老宗親,收到皇帝親賜的珍品,尤其是那些有價無市的保養藥材,頓時眉開眼笑,那點不滿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對著王忠連連謝恩,直誇陛下仁孝,體恤老臣。
而蕭黎手下的玄甲衛,也如同最敏銳的獵犬,將光祿寺及楊家附近的動靜盯得死死的。
楊澈“病”著,府門緊閉,謝絕訪客。
但光祿寺在他的授意下,“節儉”之風卻是實實在在地推行了下去,採買的帳目做得漂亮,價格壓得極低,品質自然也打了折扣。
節省下來的款項,帳面上是單獨列支,暫存光祿寺庫中,聲稱待月底結算後一併上繳國庫。
然而,玄甲衛卻暗中查到,有幾筆看似正常的物料折損補貼、臨時工酬,數額不大,卻流向了幾處與楊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商鋪。
更讓晉棠和蕭黎在意的,是朝中的動向。
隨著宗室小宴日期臨近,光祿寺“節儉”之事漸漸在某些小圈子裡傳開,幾位素來以耿直敢言、維護禮法自居的御史和翰林院清流,開始私下議論,言語間對皇帝過於節儉以致有損天家體面頗有微詞。
其中跳得最歡的,是監察御史周勉和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文柏。
周勉出身寒門,卻娶了楊氏一個遠房旁支的女兒,算是與楊家沾親帶故,平日言論便常為世家張目。
李文柏雖是正統的科舉出身,但性情迂闊,最重祖宗成法、禮儀規矩,極易被人當槍使。
玄甲衛回報,這幾日,周勉與李文柏,都曾“偶遇”過楊澈身邊一位頗得信任的清客,相談甚歡。
“看來,楊澈是打算讓這兩個人,在朝堂上打頭陣了。”晉棠聽著蕭黎的稟報,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周勉也就罷了,李文柏此人……”蕭黎微微蹙眉,“在清流中有些名聲,若他出面,恐會帶動一些不明就裡的官員附議。”
“無妨。”晉棠擺擺手,神色從容,“正要他們跳出來,王叔,我們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就位。”蕭黎回道,“光祿寺內部,我們安插的人已經拿到楊澈授意壓低規格並與幾家商鋪有異常資金往來的部分證據,那幾家商鋪的背景,也正在深挖,與楊家的關聯很快就能坐實,至於周勉和李文柏,他們若真敢在朝堂上發難,我們的準備足夠讓他們當場閉嘴。”
晉棠滿意地點點頭:“好,那便等著吧。”
他望向窗外,庭院裡那株海棠早已綠葉成蔭,在陽光下投下濃密的陰影。
風暴來臨前,總是格外的寧靜。
第43章 此刻他亦然。
殿內的薰香換成了更寧神的沉水, 青煙嫋嫋。
晉棠半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指尖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被細密的竹簾篩過,在他蒼白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光影。
他閉著眼, 唿吸輕緩,看似在假寐,全部的注意力卻都凝聚在腦海深處那片異常活躍的區域。
自從那日他與蕭黎定下應對楊澈之策, 系統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從之前被氣到宕機的沉寂中甦醒過來, 重新開始喋喋不休。
只是這一次, 系統似乎學“聰明”了些,不再發布能被晉棠抓住破綻的任務,而是將所有的精力, 都放在了無休止的咒罵和干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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