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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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破膛而出的熾熱情感,被蕭黎用驚人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壓回心底深處。
蕭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波瀾已平復大半。
整理了一下衣袍,將因疾走而略有鬆散的袖口撫平,這才抬步,如常般踏入殿內。
“參見陛下。”
殿內正輕聲交談的幾人聞聲回頭。
晉棠站在窗前,一身常服,墨髮半挽,晚霞最後的餘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他手裡正拿著一本應該是從棲梧宮書架上取出的兵書,似是隨意翻看,見蕭黎進來,便將書合上,臉上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王叔回來了,朕見你這裡太過素淨,便自作主張,讓人添置些東西,王叔不會怪朕多事吧?”
晉棠目光清亮,輕聲徵詢,坦蕩得讓蕭黎心頭那點隱秘的悸動無所遁形。
蕭黎垂眸,避開那過於清澈的注視,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只是臣粗陋慣了,怕辜負了陛下這些珍品。”
“什麼珍品不珍品的,擺著好看,瞧著舒心便是。”晉棠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王叔此時過來尋朕,可是有要事?”
話題轉回正事,殿內氣氛也隨之肅然幾分。
王忠極有眼色地揮手屏退了其他宮人,只自己留在門口候著。
蕭黎走到晉棠下首坐下,這才將從玄七那裡得到的密報,以及自己的分析與安排,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稟報了一遍。
“楊澈此計,意在斷財源、動搖新政根基,更欲借農商受損之名,煽動朝野對陛下與清吏司的不滿,其心險惡,其謀深遠,不可不防。”蕭黎最後總結道。
晉棠靜靜聽著,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宮燈被依次點燃,將他蒼白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江南絲綢、漕運……”晉棠輕聲重複,“楊家的手,伸得果然夠長,也難怪,幹陽楊氏盤踞江南數代,樹大根深,這些關乎民生的產業,怕是早就被他們滲透把控了。”
晉棠抬起眼,看向蕭黎:“王叔安排得很妥當,此事急不得,正面硬碰容易打草驚蛇,反被他們借題發揮,坐實新政擾民的罪名,暗中查證,掌握實據,方是上策。”
說著,晉棠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上次雖然找出來了幾個楊家在朝堂之上的爪牙,可楊氏的關係不止這麼點兒,我們也可以趁此機會再找找,楊氏在朝中的人越少,楊澈的臉色就會越難看,朕便會越高興。”
蕭黎立刻明白了晉棠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暫不戳破,將計就計?”
“不錯。”晉棠拿起茶杯放在手裡把玩,“他要製造商路停滯的假象,讓地方稅賦‘銳減’,好讓他的黨羽上書攻訐新政,那便讓他的人上書,讓他們把聲勢造得大一些,最好能聯合幾個分量夠重的老臣,言辭越激烈越好,最好能逼到朕的御案前,逼朕表態。”
蕭黎眉頭微蹙,思索其中關節:“如此一來,朝野議論沸騰,對新政的質疑聲浪恐會高漲,人心浮動,對陛下聲威……”
“聲威?”晉棠輕輕笑了一聲,“若這點風雨都經不起,朕往後也不必談什麼新政了,楊澈此計,看似對準新政,實則是想動搖朕的根基,讓朕陷入兩難,若強行推進新政,便是不顧農商凋敝,一意孤行,若迫於壓力暫緩甚至叫停新政,便是屈服於世家,新政天折,朕偏要選第三條路。”
蕭黎眼中光芒閃動,洶湧的情緒裡他分不清哪些是對眼前這人的欽佩與讚賞,哪些又是私情。
“臣明白了。”蕭黎沉聲道,“江南那邊的調查,臣會讓他們加快,但務必拿到鐵證,京城這邊,臣也會安排,讓那些與楊家有牽扯、可能上鉤的魚,都恰如其分地聽到風聲,看到機會。”
“嗯。”晉棠頷首,隨後莞爾一笑,目光揶揄,“王叔,朕今日在棲梧宮轉悠,不小心見到了王叔案上的一塊玉佩,還有刻刀,是王叔親自雕刻了要送人的?”
蕭黎唿吸一滯,胸膛裡那顆平穩跳動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又勐地鬆開,失序地狂跳起來。
他感覺到一股熱流瞬間衝上耳根,幸而殿內光線已暗,遮掩了他面上可能出現的細微變色。
那玉佩的玉料是他求來的,曾在神像前供奉,大能親自主持的開光。
本想將玉佩送給晉棠,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未曾想會被晉棠發現。
現在蕭黎垂頭沉默,他著實不知自己該如何開口,若是他沒有旁的心思,玉佩早就送出去了,偏偏他送不出去。
晉棠見蕭黎居然一言不發,還躲著自己的目光,興味之下伸手戳了戳蕭黎的胸前。
“王叔,玉佩你該不會是打算送給朕吧?”
第46章 “一世,福壽康寧。”
夕陽霞光將兩人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糾纏不清。
蕭黎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如同被驚雷噼中的戰鼓,咚咚咚地狂跳起來, 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而慌亂的迴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幾乎要蓋過窗外隱約的蟲鳴。
晉棠的手指, 還戳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
那裡, 是方才他因心緒激盪而無意識按住的地方, 彷彿想按住那即將破腔而出,滾燙得要將他焚燒殆盡的心事。
那塊玉佩,蕭黎本是放在自己書案的抽屜裡, 只有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思思緒如同藤蔓瘋狂滋長的時候,他才會取出來,就著孤燈,用刻刀一點一點雕琢。
花瓣的弧度, 葉脈的紋理,還有背面那四個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字。
每一個細微的刻痕, 都是他內心最深處不能言說的渴望與祝福。
那是他準備在……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某個時刻, 送給眼前這個人的。
可此刻, 晉棠卻用如此輕鬆甚至帶著點玩笑的語氣, 將那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 輕輕捅破了。
蕭黎僵硬地站在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垂著頭, 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紫色衣袍上繁複的雲紋, 不敢抬眼看晉棠, 更不敢去探究那雙清亮眸子裡此刻是好奇,是瞭然,還是別的什麼。
耳根滾燙得驚人,彷彿有火焰在皮肉下灼燒,一路蔓延到脖頸,燒得他喉嚨乾澀。
蕭黎想否認,想說那只是閒暇時隨手雕琢的玩意兒,並非特意為誰準備。
可話到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
在晉棠面前,他好像無法做到偽裝和欺騙。
更何況,晉棠方才那輕輕一戳,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防線,讓他那些隱秘的心思無所遁形。
否認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王叔?”晉棠的聲音又響起了,帶著點疑惑,也帶著點不依不饒的探究,“怎麼不說話?難不成,真是送給朕的?”
晉棠的語氣裡,玩笑的意味似乎更濃了些,他微微偏了偏頭,試圖看清蕭黎低垂面容上的表情。
那姿態,像極了發現新奇事物非要弄個明白的貓兒,靈動,又帶著點不自知的誘惑。
蕭黎的唿吸驟然急促了一下。
他勐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想要將胸腔裡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強行壓下去。
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慌亂被強行壓制,只剩下無奈與寵溺。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
既然陛下問到了這個地步。
再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心中有鬼,扭捏作態。
他蕭黎一生磊落,即便是在這份不該滋生的情愫上,他也不願欺瞞。
“是。”蕭黎終於開口,“那玉佩是臣閒暇時雕琢,確實是打算獻給陛下的。”
蕭黎終於抬起頭,目光卻不敢直接與晉棠對視,只虛虛地落在晉棠身後的窗欞上,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雕工拙劣,不敢貿然呈獻御前。”
晉棠聽著,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他本是隨口一問,存了幾分調侃的意思,想看看這位向來沉穩持重的攝政王,會如何應對這般“私物”被發現的尷尬。
卻沒想到,蕭黎竟真的承認了,而且承認得如此……
令自己不敢再玩笑開口。
晉棠的心跳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臉頰似乎也有些隱隱發熱。
晉棠輕咳一聲,移開視線,指尖蜷縮了一下,方才戳過蕭黎胸口的那點觸感,彷彿還殘留著。
“是嗎?”晉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隨意,“是什麼樣的玉佩?朕方才只瞧見個輪廓,還沒細看。”
話題既然已經挑開,蕭黎反倒鎮定了些許。
或者說,是另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鎮定。
罷了。
既然陛下想看,那便看吧。
無論如何,這份心意,他本就未曾想過要永遠埋藏。
蕭黎轉身,走向自己平日裡處理公務的紫檀木大案,從右手邊第一個抽屜裡取出了玉佩。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