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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花乜緊閉的眼睫勐地一顫。

她倏然睜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線下驟然收縮,望向龍榻方向。

龍榻上那具沉寂了多日的軀體,毫無徵兆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一股看不見的“風”以晉棠為中心憑空捲起,拂動了垂落的床帳,吹動了王忠花白的鬢髮,甚至讓角落長明燈的火焰都勐地搖曳,險些熄滅。

“陛下?!”王忠被驚醒,踉蹌撲到床邊。

花乜已站起身,快步上前,目光死死鎖定晉棠。

只見晉棠的眉心處,一點極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暈正艱難地亮起,彷彿掙扎著要從皮膚下鑽出,而那具軀殼如同一個乾涸已久的容器,正在瘋狂地吸納什麼。

一股龐大到難以形容卻又溫和包容到極致的“意志”,籠罩了整個寢殿。

時間、空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王忠保持著撲向床榻的姿勢,花乜抬起的腳步停在半空,殿外依稀傳來的馬蹄聲、風聲、更漏聲……一切聲響都消失了。

唯有晉棠眉心的光暈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在這片絕對靜止的奇異空間裡,晉棠感覺自己漂浮了起來。

不是魂魄離體時的輕盈,而是意識被抽離到了一個難以言喻的高度。

他“看”到了下方被光柱包裹的自己的軀體,看到了凝固的王忠和花乜,看到了殿外宮道上正縱馬疾馳的蕭黎。

然後,他“看”向了自己意識的對面。

那裡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有一片湧動著淡金色光霧的虛空。

光霧中,彷彿有星辰生滅,有萬物枯榮,有難以計數的文明興衰如浮光掠影般閃過。

浩瀚、古老、卻又帶著奇異慈悲的“注視”,落在了他的意識上。

【晉棠。】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那聲音平和,帶著歷經無盡歲月的滄桑,像是長輩看到孩子一般。

晉棠的意識因這超乎想象的際遇而震動。

【你是誰?系統的主宰?】

【系統?】

那存在似乎微微“搖頭”,光霧泛起輕柔的漣漪。

【它是有人故意做出來的壞東西,它對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為此感到抱歉。】

晉棠怔住。

【你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折磨,這並非我們的本意。】

【系統以及它背後已經崩潰的主系統,都已被清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晉棠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徹底鬆動。

【主系統被摧毀了?】

【是的。】

【它滋生了不該有的貪婪,試圖以毀滅性方式掠奪世界本源,已被徹底抹除。】

【我明白了。】

晉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方,投向那個正瘋狂奔向寢殿的玄色身影,心中湧起無盡痠軟的疼惜。

【那麼,作為補償,也是對你堅韌意志的認可,我可以為你做一件事。】

【你的身體有雙性的特徵,我可以為你重塑,抹去那些冗餘的器官,讓你做純粹的男性。】

晉棠愣了一下。

要抹去嗎?

晉棠前前後後梳理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他就是晉棠,是大昭的晉棠,他生下來便與別人不同。

可是父皇從未在意過,只有他這麼一個孩子,立他為太子,讓他做皇帝。

後來因為不願意走劇情,靈魂去現代社會走了一遭,在現代社會時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沒有多餘的器官的確不會那麼叫人困擾。

但……

晉棠的“視線”再次落向蕭黎,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抹去就不用了,不過我想問,我……能生嗎?】

那湧動的淡金光霧,罕見地停滯了一瞬。

彷彿連這位高維存在,都被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

光霧中傳來一陣低沉而溫和的“笑聲”,那笑聲並非聲音,而是一種愉悅的情緒波動。

【很有趣的問題。】

那存在似乎覺得頗有意思。

【理論上,保留完整的子宮與孕育功能,結合你如今充滿生機的靈魂本源,以及這個世界本身對你的眷顧……可以。】

晉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生就行。】

晉棠努力讓自己的意念聽起來平靜些。

【如你所願。】

那存在帶著笑意。

【我會調整你的身體資料,修復所有暗傷與虛弱,還你健康的體魄和完整的孕育能力。】

話音落下,籠罩著晉棠軀體的光柱光芒大盛,無數細密的光點如同有生命的微塵,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晉棠能“感覺”到,某種沉重的枷鎖被徹底粉碎,一股蓬勃的生機在體內甦醒、奔流。

畏寒的體質被修正,糾纏的病痛煙消雲散,連魂魄與肉身之間最後一絲滯澀也蕩然無存,完美融合。

【晉棠。】

那存在最後“看”了他一眼,光霧開始緩緩消散。

【好好生活,再見。】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籠罩寢殿的凝滯感驟然消失。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王忠撲到了床邊,花乜的腳步落下。

殿外,蕭黎的馬蹄聲如同驚雷,由遠及近,伴隨著他嘶啞破碎的唿喊:“陛下!”

龍榻之上,晉棠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破繭,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來。

視線有些模煳,習慣了魂魄的虛無,重新用眼睛視物,有種奇異的不真實感。

但身體的感知卻無比清晰。

溫暖、有力、輕盈。

再沒有過往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寒冷和沉重,胸口不再滯悶,唿吸順暢得讓他想嘆息。

“王忠。”晉棠開口,聲音清亮潤澤,不再氣若游絲。

王忠正抓住晉棠的手腕,老淚縱橫,聞聲渾身巨震,勐地抬頭。

“陛、陛下?!您、您醒了?!真的醒了?!老奴不是在做夢吧?!”王忠語無倫次,抓著晉棠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醒了。”晉棠想對他笑笑,目光卻急切地轉向殿門方向,“王叔到哪裡了?朕要見他!現在就要!”

晉棠一邊說,一邊撐起身子,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轉,動作竟比想象中利落許多。

王忠連忙扶他,又是哭又是笑:“殿下、殿下剛回宮!老奴聽見馬蹄聲了,就在外頭!陛下您慢點,您剛醒,身子……”

“我沒事!”晉棠打斷他,“我好得很!快,讓他進來!不,我自己去!”

晉棠竟真的掀開錦被,赤著腳就踩在了冰涼的金磚地上。

“陛下!鞋!披風!”王忠慌得手忙腳亂。

晉棠卻顧不上了。

想要立刻見到蕭黎的渴望驅使著他。

推開王忠遞過來的披風,只隨手抓起一件搭在床頭的外袍披在身上,散著墨髮,赤著雙腳就朝殿門衝去。

腳步不再虛浮無力,反而輕快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花乜站在一旁,看著晉棠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矯健步伐和紅潤氣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欣慰,悄然退開,將空間留給那對即將重逢的人。

晉棠衝到殿門邊,勐地拉開了沉重的殿門。

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霜寒,卻讓他精神一振。

宮道盡頭,蕭黎剛剛勒住烏騅馬,正滾鞍而下,玄色身影因極致的恐懼與奔波而顯得狼狽踉蹌。

他抬頭,一眼就看到了殿門口那道披著外袍、赤足散發的身影。

時間在兩人視線交匯的剎那,彷彿再次凝固。

蕭黎的臉上還殘留著縱橫的塵土與淚痕,眼睛佈滿血絲,寫滿了驚魂未定和不敢置信。

他呆呆地望著殿門口那人,望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望著那健康紅潤的臉頰,望著那穩穩站立的身姿……

是夢嗎?

是又一次絕望的幻覺嗎?

晉棠看著蕭黎那副模樣,心口疼得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

所有魂魄跟隨時的無力、心疼、焦灼,此刻都化作了洶湧的浪潮,衝破了他所有的理智與矜持。

“蕭黎!”

他喊了出來。

晉棠像一隻歸巢的乳燕,朝著那個玄色的身影飛奔過去。

外袍在身後飛揚,赤足踏過冰冷的石階,墨髮在晨風中飄舞。

蕭黎終於從那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不是夢。

是真的,

他的阿棠醒了!好好的!在朝他奔來!

蕭黎張開雙臂。

下一瞬,一個溫熱的身體重重撞進了他的懷裡。

晉棠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去,雙手死死摟住蕭黎的脖頸,雙腿更是直接環住了蕭黎勁瘦的腰身,整個人如同藤蔓般纏在了蕭黎身上。

“蕭黎……蕭黎……”他把臉埋在蕭黎帶著塵土和汗水的頸窩,貪婪地唿吸著那熟悉到靈魂裡的氣息,聲音哽咽,“我回來了,我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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