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可以養我嗎》10. 10.
喻瑤一直以為她的表達能力還算及格,直到這一刻才欲哭無淚發現,她被這種神奇走向弄得血壓上升,根本組織不出說服諾諾的語言了。
太聰明太愛學了也不好,這才短短一會兒,諾諾就把《西遊記》的動物成精片段看得那叫一個通透,比對紀錄片的印象深刻得多,而且完美解釋了所有他身上跟小狗這個物種不符合的特徵。
喻瑤想的那些外形,聲音,語言等等差別都不再成立,一句“成精了”,反駁也找不出夠硬的理由。
深奧的學術的她倒是能解釋,問題在於,諾諾才剛會說話,聽得懂麼?
如果強硬地逼他轉換思維,他會受傷害吧。
喻瑤無數話到了嘴邊都說不出口,她最後一次嘗試︰“諾諾……現在這個年代,成精太麻煩了,你還是儘量做個人吧。”
諾諾原本的小驕傲頃刻消失,眼裡流淌的光凝固住,流露出黯然和自卑。
他慢慢垂下腦袋,頭頂翹翹的幾撮小禾苗也蔫了下去,輕聲問︰“瑤瑤,不喜歡,是嗎。”
說完,他沮喪地挪過來,坐在她腳邊,扯住她家居服的褲腿,搖了搖。
喻瑤再次受到精神暴擊。
“……不是,沒有不喜歡,”她唇舌比腦子更快,不由自主放軟語調安慰他,“其實也……挺好的。”
她邊說邊撫額,懷疑自己是中了什麼絕世毒蠱,快沒救了。
以前那種冷淡和心硬哪去了。
她現在像個不講道理只想哄崽的媽媽粉。
喻瑤恨自己一時嘴快,想嚴肅一下把奇怪的風向拉回來,但諾諾並沒有給她機會,他驚喜抬起頭,白到微微透明的臉頰有了血色,挨在她膝蓋邊蹭了蹭,開心說︰“成精,不讓別人,知道,瑤瑤——笑笑。”
再鐵石的心腸踫上這種美貌撒嬌怪,也不得不軟下來。
喻瑤胸中那股澀然又在上湧。
諾諾為了繼續在她身邊做狗勾,到底是有多執著。
喻瑤也蹲下來,直視諾諾的眼楮,對他露出一個笑︰“……算了,成精了也沒關係,我會管你的,但是你必須好好學,學著……做一個正常,健全的人的樣子。”
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她的責任,她沒有照顧到諾諾的心態,讓他在世界觀形成的最重要階段,把芒果當成了最渴望的目標。
她得對他負責。
吃過早飯後,喻瑤火速列了個需要購買的清單,床和床品,衣服鞋子帽子內衣是必須的,其他零碎東西更不計其數,她不方便出去外面採購,都選擇了淘寶發貨地最近的商家。
諾諾湊在她身邊看得聚精會神,他身上的味道清冽乾淨,猶如乍暖寒天裡悄悄融化的雪水。
喻瑤被嚴重干擾,有點失神,直接把手機頁面拿給他看︰“來,你的床單,自己選一個圖案。”
諾諾一秒鐘都沒用,非常乾脆地把指尖點在其中一個——
小狗爪印的選項上。
毫無懸念好嗎!
喻瑤脫力地捂住頭,諾諾一雙眼璀璨明亮,乖乖對她說︰“狗勾精用,合適。”
買,買買買!
狗勾精天下第一,他說要哪個,她就給選哪個。
喻瑤嘩嘩下單,花錢如流水,還想去給他買零食的時候,系統提示餘額不足,她立馬把手機扣下,絕不讓自己這種糟心時刻暴露在狗勾精面前。
算起來,從進醫院檢查開始,到今天批次採購用品,花費已經不是小數目了,而這只是開始,她要養著諾諾,就必須儘快去賺錢。
喻瑤倒是不慌,算算時間,她計劃內的進展馬上就要來了。
當天中午,姜媛粉絲到喻瑤樓下聚眾鬧事的事件不斷升級,鬧到全網轟動,上升到了社會新聞層面,喻瑤仍然關閉一切通訊,不多說,留給網友盡情發散,就是她最好的勐藥。
無論鬧多大,喻瑤在其中都是受害人,任憑營銷號鋪天蓋地的罵她,她也無所畏懼,很快姜媛團隊就承受不了輿論,害怕會引火燒身無法收拾,只好讓姜媛上線,公開就整件事表態。
為她粉絲的行為道歉,為自己演技不夠好道歉,並對喻瑤道歉。
喻瑤窩在沙發上挑著眉梢,靜靜看姜媛的影片。
她捏緊的手機卻忽然一鬆。
諾諾彎著膝蓋跪坐在她面前,把手機拿下來,兩隻手端得穩穩當當,熱情地舉給她看︰“瑤瑤累,狗勾拿。”
喻瑤往靠背上一倒。
怎麼可以這麼乖,她要窒息了。
螢幕上的姜媛梨花帶雨,低姿態地說著致歉詞,雖然不可能承認暴力猥.褻事件,但她低頭了,喻瑤就等於小小地贏了這場開局。
姜媛道歉後的半個小時,喻瑤意料中地接到了公司電話。
這幾天裡腥風血雨,公司死了一樣,現在她佔據上風,就立馬跳出來吸她的血了。
“接你的車快到了,趕緊下來!別以為白曉什麼都能替你擋過去。”
電話裡的人是公司負責藝人統籌的田盈,地位比白曉高兩級,向來眼高於頂。
“你惹這麼多的事,公司也跟著受了不少牽連!”
喻瑤慢條斯理抿好大紅色的唇膏,直截了當回敬她︰“怎麼,吃夠了熱度,今天想起來敲打我了?以前我不想給白曉惹麻煩,儘可能忍著你們,現在可不必了。”
她把諾諾留在家,利落下樓,一路上沒給田盈一個正眼。
喻瑤到公司受了一眾異樣的注目禮,她早就習慣了,見怪不怪走進副總辦公室,等著她的除了噼頭蓋臉的一通指責,還有幾份匆忙準備出來的合同。
都是譁眾取寵的惡俗綜藝,熱度不高,以羞辱嘉賓為賣點,讓她藉著現在的話題抓緊去上,做個被一群人吐槽和取樂的“過期影后”。
副總姓陳,斜眼睨著喻瑤︰“公司現在還能給你資源,該感恩了吧?你不會以為你還能接到什麼好本子?喻瑤,識時務一點,如果當初沒得罪容家那位,你不至於到今天,同樣的,我勸你也別得罪公司。”
喻瑤翻了翻,在陳副總臉上露出輕蔑的那刻,她手一揚,把手裡的幾疊紙丟回到她桌上。
“看來簽約這麼久,公司還是不太瞭解我,”喻瑤紅唇上挑,“我既然連得罪容野都不在乎,還會受你們擺佈麼?”
陳副總臉色猙獰,喻瑤抬眸看著她︰“想紅的人才會有怕,但是想演戲的人,唯一怕的東西早就被毀掉了。”
門外漸漸嘈雜起來,喻瑤聽見白曉的聲音混在裡面,氣急敗壞要進來幫忙。
喻瑤挺直嵴背,表現轉身要走的樣子。
陳副總怎麼可能甘心,在她身後站起來,聲音尖利。
“喻瑤,當初簽約的時候你確實有本錢,咱們的合同寬鬆,我不能強迫你上綜藝,不過你別忘了,公司對你還保留一部片子的權利!”
合同裡的確寫了,必要情況下,公司可以要求喻瑤拍一部指定的電影,無論題材品質如何,喻瑤都不能拒絕,否則就要賠償鉅額違約金。
但同時,喻瑤只要按規定拍完,就能對公司提出無條件解約。
這是雙方之間以防關係破裂的約定。
見喻瑤停住沒動,陳副總以為戳到了她的軟肋,冷笑道︰“你對我們已經沒有價值了,我就讓你去試試,拍圈裡最爛的戲,到底是什麼體驗。”
喻瑤的最終目的達到了,放鬆地舒了口氣。
關門前,她還歪了下頭提醒陳副總︰“記得啊,把劇本早點送到我家裡。”
門外,白曉腦門上都是青筋︰“陳總說你什麼了?她是不是逼你拍爛片!”
喻瑤沒否認。
白曉火冒三丈︰“死也不能答應!你過去的質量是一步一步紮實踩過來的,一旦息影一年後復出就拍個大爛片,你知不知道業內會怎麼看你?!”
他重重唿吸︰“你再也不可能接到及格線上的本子,事業會徹底死透,比封殺雪藏更無望,公司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你怎麼可能不明白!喻瑤你別急,我去求人,給你弄個比較——”
“我當然明白,”喻瑤勾了下散落的長髮,語氣極度平和,“但我去演,不管這個片子班底有多爛,它都註定要改變命運了。”
白曉一愣,有幾分鐘說不出話。
他太久沒在喻瑤身上見到這種篤定的鋒芒,就如同過去數不清的那些時刻,她站在片場,在聚光燈下,在規格最高的頒獎臺上。
白曉眼眶一熱,彆扭問︰“你怎麼回事,突然找回熱血了?”
喻瑤扣上墨鏡,誠懇地糾正他︰“不是熱血,是生活所迫,我沒錢養崽了。”
事實就是這麼的樸實無華,平易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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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內,喻瑤的訂單先後送到,嶄新單人床替換了沙發,擺在緊貼著她臥室門的位置,上面鋪了印滿小狗爪印的床單棉被。
諾諾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一下也不捨得踫,他看一眼喻瑤,再看一眼小床,手指用力攥著,赧然又緊張地想要確認,這麼好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屬於他了。
喻瑤不知哪來的惡趣味,特別喜歡欺負他,當即冷著臉說︰“不要啊?那搬走了。”
諾諾喉嚨裡擠出小小的“嗚嗚”聲,急得撲到上面抱住床頭,跟被子滾成一團,再探出腦袋的時候,頭髮凌亂,眼睫染著一層霧。
“瑤瑤,給我。”
那雙琉璃眼虔誠地凝望她。
“我想要。”
喻瑤本是想開玩笑逗他,但聽完他帶著顫的這麼幾個詞,不知怎麼心口一跳,漫開無法言喻的微麻。
第四天,公司把劇本和合同一起扔到了喻瑤面前,是一部低成本爛製作的恐怖片,上映都不配,網路大電影,導演編劇演員沒有一個叫得出名字,經費可憐,場地簡陋,要啥沒啥。
最糟的是,這還是根據某部非常經典的改編,原著書粉已經氣瘋,正在拉開大型罵戰。
如果難度滿級是五顆星,那這片子,少說也要六七顆。
陳副總在電話裡笑盈盈說︰“喻瑤,你受慣了優待,這次去嚐嚐底層的滋味兒,拍了它,你的檔次就永遠定在這兒,有生之年別想再上大熒幕。”
喻瑤跟她說一個字也嫌浪費時間,一週後就要進組了,她還有太多事要做。
家裡一隻狗勾,和一隻成了精的狗勾,她都要安頓。
喻瑤的生活節奏驟然加快,一時沒有照應到諾諾的變化,直到進組出發的前一天,喻瑤聯絡好了相熟的寵物寄養站,準備把芒果送過去的時候,她才感覺到,諾諾在發抖。
她朝他看過去,不由得怔住。
諾諾嵴背貼在門上,用自己身體擋住唯一的出口,臉色蒼白,睫毛投下的陰影灰暗濃重,頰邊竟瘦了一小圈,更顯得下巴尖到可憐。
他看到喻瑤蹙眉,快咬流血的唇終於鬆開,聲音啞得過份︰“瑤瑤,別送我走,我……我跟別的狗勾,不一樣,我有用處。”
喻瑤迎著他濡溼的目光。
他語不成句,想要把顫動的心捧出來掰碎給她︰“我什麼……都會做,聽話,不吵,跟著你。”
喻瑤忍過那一陣心疼,緩緩問︰“誰說要送你走了?”
她站起身,朝他勾了下手︰“我這次沒經紀人沒助理,就自己一個,準備帶上某個成了精,神通廣大的小狗勾,不過到了那邊環境艱苦,你真願意麼?”
諾諾呆住,冰凍的關節艱難動起來,一刻也等不及地撲向她。
喻瑤想起諾諾來家裡很多天了,還沒有正經出去放風過,一直悶在這小房子裡,寵物寄養站又離得不遠,她乾脆帶著諾諾一起出門。
芒果跟了喻瑤好幾年,心理素質堪稱強大,以前喻瑤只要進組,就得把它到處寄養,它很習慣四海為家的生活,這次到了新環境還沒有十分鐘,就已經跟某隻十分漂亮的小母狗滾成一團。
工作人員笑著把它們分開,順手遞來幾樣贈品,都是寵物用具。
見喻瑤忙著跟芒果道別,他就把小袋子交給了諾諾。
諾諾戴著大口罩,只有一雙波光盪漾的眼楮露在外面,他盯著袋裡最上面的一條紅色牽引繩,手指忍不住蜷了蜷,期待地望向喻瑤。
喻瑤正俯身揉弄芒果的頭,芒果親暱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燈光拂在諾諾的眉眼上,照亮他瞳中乍然暈開的劇烈漣漪。
芒果……
在親她。
走出寵物店,夜風溫柔,路上行人擁擠,但喻瑤全副武裝,不可能被認出,她回眸透過鏡片看著諾諾︰“難得出來,走路回去好不好?”
諾諾低下頭,把牽引繩的袋子拆開,系狗勾的那一端,被他牢牢纏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他走上前,鄭重其事交到喻瑤手中。
他黑髮被風吹亂,有好聞的草木味散開,嗓音低低地央求︰“瑤瑤,你牽我,別把我弄丟。”
喻瑤不禁失笑,戳了下他臉頰︰“狗勾精還怕走丟?”
他溫馴地攥著她袖口︰“狗勾精,膽子小,害怕找不到瑤瑤。”
路燈暖黃的光連成一排,從街頭延伸到家門,喻瑤穿著平底鞋,站在諾諾身邊只到他下顎,她低頭見到的是一條寵物紅繩綁住彼此,抬起頭,就是他如描似畫的側臉,眼瞳比月色還亮。
這個人,在喧鬧街邊稍微一站,就吸足了目光,鶴立雞群。
居然是她養在家裡,私人獨有的嚶嚶怪和撒嬌精。
……真是好他奶奶的不真實。
等進了家門,沒有芒果跑跳著亂動,狗窩裡也空蕩蕩的,喻瑤才不可抑制地生出不捨。
最難熬的這一年,都是芒果陪她過來的。
她摘掉身上的武裝,站在玄關燈下,閉眼揉了揉眉心,想把這一點點脆弱的情緒渡過去,至少不能崩人設的掉眼淚……
然而黑暗中,其他感官就變得尤為清晰。
有一道體溫在向她靠近,這人忍耐著唿吸,心臟跳動到轟然作響,無法忽略。
喻瑤倏然睜開眼。
月光照入視窗。
諾諾手指已經伸到了她的眼尾,小心翼翼抹過她震顫的長睫。
他很近,近到清冷又溫暖的氣息籠罩她的臉頰。
而後,喻瑤凝了片刻,勐地攥緊雙手。
“瑤瑤不哭……”
諾諾舌尖帶著一點溼潤的甜香,在她唇角邊極輕,極眷戀地舔了一下,濃稠夜色裡,他跟她近在咫尺,沙啞說︰
“親親,我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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