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紙醉金迷,權欲迷人眼

3,49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京師的二月,草長鶯飛,煙柳拂堤。

  才子佳人走過雕欄畫橋,浮動的暗香四處彌散。

  清澈無波的玉帶河,倒映著夾岸來往的王孫公子,鬥雞走馬,調情逗趣。

  玉帶河的河心,十來艘畫舫爭奇鬥豔,互競豪奢。

  處處都是絲竹管絃之聲,歌頌著太平盛世。

  十歲出頭的辭莫莫,頭上扎著兩個小髻,清澈透明的眼睛,看著便爛漫無邪。

  辭莫莫輕輕掀開畫舫的珠簾,驚歎著京師的繁華,“一直都知道,我們大辭繁華富庶。今日熘出宮親眼目睹這一切,還是讓我震撼不已。”

  南雁蹲在一旁吃蓮花酥,嘴角沾滿了碎屑,“公主,還有幾天就是春闈會試。今天晚上,江渚樓會舉辦賽詩大會。但凡是赴考的舉子,都會上場一展才華。”

  辭莫莫一聽有熱鬧看,當即就抓著南雁的手臂,“你說的是真的嗎?”

  “對啊,我聽宮中的太監說的。”南雁見辭莫莫眼底湧現出來的渴望,卻嘆了一口氣,“公主今日偷熘出來,得趕緊回去才行。不然,被皇上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頓責罰。”

  “皇兄和皇嫂剛成婚,肯定顧不上我。沒事的,如果被皇兄發現了,我給你擔著。”

  賽詩大會賽制規定,只有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青年男子,才有資格參加。

  前來觀賽的人,大多是京中勳貴人家的女眷。

  不是前來相看女婿,便是相看夫婿。

  江渚樓是京師名氣最大的酒樓,每日賓客雲集。

  今晚,卻拒了所有的賓客。

  “小姑娘,今晚有賽詩大會,若是沒有詩帖,我們實在不能放行。”

  辭莫莫耷拉著腦袋,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麼不早說,進去還要詩帖啊。”

  “小姑娘,你這可冤枉我們江渚樓了。早在一月前,便開始派發詩帖。我看,姑娘年紀還小,錯過了這場賽詩大會,三年後還有下一場。”

  辭莫莫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三步一回頭,似乎,在等守門的小廝放她進去。

  正因這般心不在焉,沒過一會,便撞到了人。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居然敢撞本姑娘!”

  紅衣少女趾高氣昂的,剛說完話,便對上辭莫莫盛滿歉意的眼睛。

  紅衣少女來不及說其他,便誠惶誠恐地對著辭莫莫跪下,“長……長公主,方才是臣女的不是,還望長公主贖罪!”

  辭莫莫受寵若驚地擺手,“沒關係,沒關係,你快起來。本來就是我沒看路,才撞到了你。”

  紅衣少女千恩萬謝地起身,精明的眼珠子轉了轉,“長公主可是沒有詩帖,被攔在外面了?”

  辭莫莫委屈巴巴地點點頭,“嗯。”

  紅衣少女二話不說,便將小廝痛斥一頓,“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這位可是長公主,你們也敢將她攔在外面?”

  小廝們聞言,當即就換了一副顏色,恭恭敬敬地將辭莫莫請進去,給她安排了最好的觀賽雅間。

  更是再三保證,絕口不提辭莫莫來過此處。

  辭莫莫若有所思地垂眸,“原來,長公主是有特權的。”

  整場賽詩大會,辭莫莫都心不在焉,等回過神來時,詩會已經結束。

  她看到,詩臺的中心,一個儒雅風流的書生,頭上簪了一大朵紅花。

  “公主,他便是這次詩會的魁首。名雲谷,年十九,父母俱亡。雖然他奪得了詩會魁首,小門小戶出身,空有一張白淨的臉蛋,估計也沒幾個人看得上。”

  辭莫莫再次看到雲谷,是辭帝點狀元的那日。

  狀元、榜眼各是誰,辭莫莫根本沒有記住。

  她只知道,探花郎是雲谷。

  辭莫莫將‘雲谷’這個名字,暗暗地埋在心裡,成為她人生的第一個小秘密。

  “真是晦氣,送人禮物,哪有送傘的,這是巴不得要離散嗎?”

  南雁在丹陽宮門口訓斥的聲音,坐在殿內的辭莫莫都聽到了。

  “算了,畢竟是別人的一份心意,莫要辜負。這油紙傘,給我吧。我要給皇兄請安,正好用來遮陽。”

  南雁將傘撐開後,發現上面戳了不少小洞,登時又翻臉了,“這誰送來的傘,這麼多破洞,怎麼用啊!”

  辭莫莫面色爬上一抹緋紅,故作淡定地將油紙傘收起,“我有些不舒服,晚些再去給皇兄請安。”

  南雁見辭莫莫雀躍地鑽回宮殿,還緊閉上大門,不解地蹙起了柳葉眉。

  辭莫莫將油紙傘緩緩撐開,迎著明媚的陽光,清楚地看到,一個個細細密密的小洞,組成了一句話。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辭莫莫深居宮闈,被層層禮教的枷鎖束縛,這還是頭一回收到情詩,而且是如此用心的方式。

  一時間,羞成了桃腮粉面,只覺得有無數頭小鹿亂撞。

  “奇怪,這傘柄,怎麼是松的?”

  辭莫莫想要擰緊,卻將傘柄擰了下來。

  裡面,小心地藏了一張紅色的信箋,就像少年火熱的內心。

  “今日午時,玉帶河一敘,雲谷敬上。”

  辭莫莫瞞著所有人,獨自熘出了皇宮。

  玉帶河畔,婆娑的楊柳下,停靠了一艘普通的烏篷船。

  船上站著一個布衣青衫的少年,僅僅一個修長的背影,儒雅風流的氣質便顯露無遺。

  雲谷眼角的餘光,察覺到辭莫莫已經靠近,眼底閃過一抹精光,“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辭莫莫羞紅著臉,難為情地垂下腦袋,“小女子並不擅長吟風頌月,一時之間,並不知道該如何聯對。”

  雲谷緩緩轉身,輕輕地撥開一道道柳簾,披著一身的春光,含笑走向辭莫莫,“長公…姑娘只需要聽小生訴說相思即可。”

  辭莫莫久久地凝視著雲谷,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時,才輕咬著下唇道:“雲公子為何要約見我?”

  “江渚樓賽詩大會,小生對姑娘一見傾心。皇上點狀元那日,小生更是認定,此生非卿不娶!”

  辭莫莫流轉的眼波顫了顫,“雲公子,你……”

  “姑娘,小生所言,字字真心。若有半句虛言,必將千刀萬剮!”

  三年來,辭莫莫、雲谷書信往來密切,私會頻繁。

  雲谷也從一個父母雙亡的窮小子,一躍成為翰林院學士,坐擁萬貫家財。

  辭莫莫忐忑地來到平章殿,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後,才緊張地看向喜公公,“喜公公,我來給皇兄請安,麻煩你通傳一下。”

  許久後,喜公公才賠著笑,請辭莫莫進去,“皇上剛批完奏章,現在歇息一盞茶的工夫,長公主快抓緊時間進去吧。”

  辭莫莫規規矩矩地行禮後,又寒暄了幾句,看辭帝心情不錯,才猶豫著開口,“皇兄,臣妹對翰林大學士雲谷心儀已久,還請皇兄下旨賜婚。”

  “雲谷善於鑽營,若成為駙馬,定想方設法爬上高位。如此,對大辭沒有好處。”

  辭莫莫咬了咬牙,撲通跪在辭帝面前,“皇兄與臣妹一母同胞,臣妹從未求過皇兄什麼。只要皇兄肯將他賜給臣妹,臣妹一定約束他,不借駙馬特權為非作歹。”

  “你的婚事,朕自有安排,回去罷。”

  “若皇兄不答應,臣妹便長跪不起。”

  彼時的辭莫莫,唯一想得到的法子,也就是以跪相逼,換來的卻是辭帝的漠視。

  辭莫莫跪了一天一夜,玉石地板的寒氣,侵入她的膝蓋,傳向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她捱過最冷的一夜。

  第二天,她便從喜公公口中得知,辭帝賜婚雲谷與英國公獨女。

  辭莫莫慘白著一張臉,“英國公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勳貴門第,在朝中幾乎獨斷朝綱。皇兄不是說,雲谷善於鑽營,不能讓他得勢嗎?”

  “正因為英國公手握大權,他們家要的東西,即便是皇上,也不得不讓步。”

  辭莫莫追憶到昔年,因為長公主的特權,她無帖進入江渚樓,被人奉著敬著。

  如今,她因無權無勢,不被重視,便被人橫刀奪愛。

  是不是,她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了。

  辭莫莫在南雁的攙扶下,在陰沉壓抑的天色中,一瘸一拐地回了丹陽宮。

  喜公公望著那抹清瘦卻不屈的背影,不由得悲嘆一聲,“權欲迷人眼,這權欲的繁華墳冢,又添一縷新魂。”

  很快,辭莫莫便搬出皇宮,與權臣何津大婚,入住公主府。

  自此以後,辭莫莫褪去所有的少女天真良善。在府中日日設宴,宴請款待前朝大臣,將其拉入己方陣營。

  駙馬何津對辭莫莫情根深種,只要辭莫莫想做的,便鼎力支援。

  漸漸的,辭莫莫在朝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就連辭帝也不敢輕視。

  辭莫莫行事很有分寸,從不觸犯辭帝的逆鱗,逐漸成為辭帝最鋒利的劍。

  因而,即便辭莫莫日益坐大,辭帝也是聽之任之。

  辭莫莫掌握權力後,與朋黨合謀,剷除異己。

  一舉將英國公府扳倒,將雲谷一手送上宰相之位。

  膨脹的野心,在辭帝駕崩後,一發不可收拾。

  那把高高在上的位置,男人坐得,她也坐得!

  只可惜,才能配不上野心。

  最終,登高跌重,一夕之間,淪為階下囚。

  眾叛親離,失去所有。

  臨了之前,辭莫莫回顧這一生,不住地諷笑,“我這一生,出身帝王家,多少人豔羨不已。卻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嘆。不爭,便是權力的犧牲品;爭,便是權力的傀儡……”

  這雙手,沾滿了鮮血。

  千刀萬剮後,贖了這輩子的罪孽。

  惟願來生,能生在尋常的莊戶人家。

  插翠秧,聞稻香。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