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相思病
午後,風捲狂雲漫卷。
皇上從繁冗的政務裡抬頭,滿眼睏倦。
太監總管提著熱茶從外頭進來:“陛下,二殿下來了。”
“他不是去太子府了?”這才多久,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太監總管將茶壺放在一旁桌上,伸手倒了杯茶,恭敬的呈給他,笑了笑,沒有接話。
二殿下每次去太子府,除了飯點,少有坐多過兩刻鐘的。
便是在飯點,也有可能會被趕出來。
那對皇家兄弟,一向的相處模式,都是如此。
說他們關係不好,也不至於手足殘殺,說他們關係不好,也不忘記抓住一切機會落井下石。
奇妙。
“讓他進來。”皇上揉了揉額頭,覺得實在是心神疲憊。
他站了起來,活動活動筋骨,甚至都能聽到自己骨頭錯位的啪啪聲,令人心驚肉跳。
他感嘆一聲:“到底是老了。”
太監總管笑:“皇上要萬歲呢。”
面上閃過一絲詭譎,皇上想起林惜白,唇角帶了一絲笑容:“若真的萬歲,那便不會留什麼遺憾了。”
太監總管笑著附和。
“父皇心情很好。”少年一身紅衣,鮮衣怒馬,大步邁過來,帶著彷彿要灼燒起來的熱情。
楚樂笑的燦爛:“兒臣參見父皇。”
“起吧。”皇上漫不經心的招手讓他起來:“心情這麼好,這是見了什麼喜事。”
楚樂油膩道:“兒臣見父皇開心,兒臣就開心。”
皇上喝茶的動作一頓。
放下茶杯,他緩緩走出殿去,簷下長廊對對面的寒風一瞬間吹過來,漫卷起玄色冕服。
中年帝王頭頂戴冕冠,旒珠晃動,他聲音低沉:“太子又請了病假,你得閒時,替朕去瞧瞧他。”
“去瞧了。”楚樂擺擺手:“剛從他那裡出來呢。”
簷下有長廊,一掌寬,半人高,他看的心癢癢,卻礙於敬重的人在此,不敢坐,於是就倚在上面:“父皇,兄長看上去情況不太好。”
皇上皺眉:“如何?”
楚樂實話實說:“兒臣瞧兄長那模樣,怕是病了有些時日。”
“京城多風雨,他怕是邪風入體,臉色蒼白的很,又咳嗽,眼珠子都熬紅了。”
他感嘆道:“兄長身體一向康健,這回也不知道什麼情況,忽然就病了起來,還如此斷斷續續的。”
皇上眼神一動。
“許是入那嶺南,溫度變的頻繁,沒適應過來。”皇上臉色沉沉道。
“或許吧。”楚樂略帶感嘆道:“嶺南那邊還熱著,進了京卻已經是冬日,一時不適應也是應當的。”
眼珠子轉了轉,他忽然提起林惜白:“兄長身體康健尚且如此,也不知道等林惜白進了京,會如何。”
皇上側目一瞬:“林惜白?”
“對。”楚樂大喇喇說:“兄長說林惜白那個女人好像懷孕了,催她來京城,早先說有信,後來不知道為何,突然沒信了。”
他撓撓頭,有些不解道:“聽說斷了資訊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到底繞了什麼路,這麼久,便是趕去大草原,也能一個來回了。”
皇上沒有說話,抬目望著遠方。
養心殿對面對甘露殿的後牆,中間距離隔得甚廣,有近百米之長,他抬目,看到甘露殿巍峨的高牆,與灰色的瓦片。
冬季的天向來陰沉沉的,風漫卷著,唿唿亂叫,寒鴉飛過,天際一隻黑點。
“她什麼時候出發的?”皇上問。
楚樂想了想:“九月多,十月?”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了。
“這麼久,怕是路上遇見什麼了。”皇上聲音不疾不徐,似乎帶著一絲擔憂:“她一個弱女子,獨自趕路,也不知身旁一些侍衛,能不能護得住她。”
“沒有侍衛。”楚樂道:“好像就一個叫邵英的,是兄長派過去保護林惜白的,後來失聯一段時間,邵英倒是帶著她的丫鬟有了信,就林惜白不見了蹤影。”
“失蹤了?”
“大抵是。”楚樂嘆口氣:“她一個弱女子,沒有人保護,又長了一副招人的樣子,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
“兄長的病頻頻不好,大抵是太過憂心她。”
“聽聞嶺南過江南道那一帶近兩月採花賊猖獗,還有不知名的勢力專門擄漂亮姑娘……”楚樂憂心忡忡道:“兒臣總懷疑,她是被那勢力所擄走了。”
皇上未語,留給他一個側臉,冕旒下一張仍舊俊朗的臉豁然間沉冷一片。
“或許。”皇上聽到他自己的聲音這樣說:“朕會派人去尋找。”
楚樂當即笑起來:“父皇神通廣大,您一出手,必不可能失敗。”
皇上可有可無的應一聲:“著太醫去看你兄長,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孩子,還鬧什麼相思病。”
“年前,他一定要好起來。”
楚樂恭敬應下,撓頭憨笑一聲:“兒臣倒覺得,太醫無用,真正有用的,只林惜白罷了。”
“若林惜白能出現,怕兄長當即就能從床上跳起來。”
“可惜了。”他低低嘆一聲,格外惋惜。
“找太醫去看看他。”皇上笑了笑,不容拒絕的吩咐。
“是。”
——
皇上來的時候,林惜白正坐在席子上,倚著折竹,百無聊賴的看經書。
密密麻麻,語句繁複,完全不是她能看懂的。
“我要的話本,什麼時候才能送過來?”
“明日。”
林惜白嘖了一聲:“看來你在他心裡的分量不行,明明是這樣一件小事,按理說該立刻執行好的。”
折竹面色不變:“暗衛也是人。”找東西總是需要時間的。
皇上來的悄無聲息,折竹聽到動靜,卻沒有動,也沒有提醒林惜白——主要是覺得也沒有提醒的必要。
於是他一來,就看到這兩個人親暱的姿勢,頓時愣了一下。
什麼情況?
向來冷靜的皇上難得茫然了一下,他眼裡對楚澈一心一意的人此刻竟然倚著他找來的大師,態度親暱自然?
皇上在這一瞬間想了許多。
折竹是他親自找來的,身份明面上沒有問題,而且他知道折竹有些潔症,平日不喜與人接觸,是個看起來清冷,實際上更清冷的男人。
他也曾示好,送來貌美女婢,卻都被折竹無視之,最後覺得她們吵鬧,全都趕走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皇上來了。”折竹看到皇上已經進來,伸手拍了拍林惜白。
“嗯?”林惜白頓時放下書,一咕嚕坐了起來,頓了頓,站起來鞠了一躬:“見過皇上。”
“不必多禮。”皇上不動聲色,他微微笑著,看起來溫和自然,而後盤腿坐在兩人對面——沒有辦法,折竹不愛坐椅子,這裡只有席子,沒有椅子,也沒有凳子。
而他想要說一些話,按照他的人設,總不能是站著的,那感覺總有些奇怪。
像是在訓話。
“惜白在這裡幾日,感覺如何?”皇上笑容溫和,態度和藹,就像一個普通慈愛的長輩。
林惜白懶得與他鬥心眼,實話實說道:“無聊了點,畢竟這裡什麼都沒有。”
皇上笑起來,就像是在看自家晚輩一樣:“宮裡一向如此,委屈你了。”
頓了頓,他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折竹,試探道:“大師喜靜,你確實呆的不喜歡,不如換個地方?”
“小九出閣時住的宮殿還空著,你與她是好友,喜好也相近,不如住在她那裡?”
林惜白聞言,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阿九住在西宮,那裡人來人往,你不怕我暴露了?”
皇上神色一頓。
林惜白期待看著他:“我倒是有個好地方,既能不被人打擾,也不讓我覺得無聊。”
皇上臉上帶了笑:“什麼地方?”
“林府。”
“惜白莫說笑。”皇上溫和道:“林府多日不住人,裡頭無人打擾,既空蕩又落塵,住不得人的。”
林惜白理直氣壯:“我哥不是在家嗎?”
皇上含笑瞅著她,笑容溫和,眼神卻深沉。
林惜白於是嘖了一聲,摸了摸鼻子,而後往後面一癱,半點形象都沒有:“如果不是林府的話,那就算了吧,其他地方對於我而言全是陌生的。”
“還不如在這裡,最起碼有美男可看,別的不說,最起碼下飯。”
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皇上瞅了瞅折竹,不得不承認林惜白所言,折竹確實是個美男,光看著就能下飯的。
但是……皇上看著林惜白癱軟的模樣,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早知她不像尋常閨秀一樣懂禮儀,但在外男面前這樣隨意……還是太過傷眼了。
他提醒一句:“我兒一直在等你。”
林惜白一頓,笑容沒了,她坐直了,沒去看皇上,眼眸子半垂著,睫毛壓下,盯著那密密麻麻的經文。
“讓他別等了,反正,也等不到了。”
說著,她抬頭,對皇上一笑,眼眸彎彎的,看上去特別漂亮:“皇上,你說是嗎?”
皇上淡淡看著她,面色不變,溫和俊郎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要逼著兒媳婦將人煉丹給自己吃的兇殘帝王。
“他仍念著你。”最終他說出這句話。
林惜白態度平淡:“哦。”
楚澈念著自己,這不是應當的嗎,有什麼好值得拿來說的。
皇上看著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不太滿意,再次提醒道:“你肚子裡,還懷著他的孩子。”
“我知道啊。”林惜白有點茫然了。
皇上寂然無語。
一旁折竹看著,突然有點想笑,但他表情管理一向好,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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