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歸
匆匆人流裡,林惜白穿梭其中。
“你回來了?”林惜白心中已經篤定。
那清冷到讓人聯想到湛藍冰原的氣息,她從未在別人身上聞到過,還有那人惡作劇的在她臉上捏動,像是捏包子一樣。
明明有感覺,卻看不到人,除了童熙,她不作二人聯想。
“嗯。”童熙不動聲色揮開一個想要湊上來的男人,明明是隱身,卻仍然在她身邊清出一條道路。
如果此刻有人在上面看,就會看到詭異一幕——人潮擁擠嘈雜,披著滾邊明粉狐裘的少女輕盈走過,像風一樣,她走過的地方,過幾秒後才會有人佔上道空。
她身旁空蕩一片,彷彿行人自動避開,前後左右近兩米都是寬敞的。
“你好久。”林惜白步子邁的極快,她需要一個極其安靜而隱秘的環境,和久而不見的好友敘舊。
酒樓裡不行,茶樓裡也不行,最好儘快回宮。
“抱歉,耽誤了一點事。”其實是因為那裡的時間和這裡流速不一樣,總部的人似乎看出他想要快速回來的想法,惡意拖延時間。
好在他趕在過年前回來了。
“你好像不太開心。”他與她幾乎算得上是心有靈犀,幾乎是一個照面,就看出她的情緒。
“沒有。”明知身旁人隱身,林惜白還是想要去抓他的袖子,指尖攥住那柔滑的觸感後,心中陡然一鬆。
“只要你回來,我就放心了。”她說。
童熙沒想到她情緒這麼外放,感動至極,主動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不會再離開了。”
“嗯。”
身後首領抱著兩罈子酒跟在三步外,林惜白進了茶樓,看到那兩位還在裡面對坐,氣氛似乎有些凝結。
桌上菜餚動了一半,幾乎都是楚澈吃的。
看到林惜白進來,他立刻抬手,示意人走過來。
林惜白半落他懷裡:“我想回去了。”
鼻尖倏然傳來不熟卻又熟悉的味道,楚澈眼神幾不可見一變,表情不動,他手指落少女背後輕輕扶動:“好,那就回去。”
也是一副溫柔寵溺的模樣。
林惜白扭頭去看皇上,那人正拿著筷子夾菜,表情平淡,看不出來此前經歷了什麼。
“你要回去嗎?”
皇上思考她這話中的意思。
肯定是不想讓他一起的,但真要他自己一個人回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明明是三個人的事情,好像自己一開始就是被撇下的那一個。
“回。”他果斷應答。
林惜白呵了一聲,沒發表意見,轉頭就對楚澈道:“那個故事,肯定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挑這麼個日子,故意噁心他們三個。
糾其目的,大抵她是順帶的那個。
“去讓人查了。”這事做的太明顯,妥妥的陽謀,根本瞞不過去。
來的時候慢悠悠的,回去的時候速度卻加快許多。
馬車在東宮落下,楚澈還想送她去知雪閣,被林惜白拒絕。
“我想靜靜。”她情緒肉眼可見的不高,似乎那事真的給她極大打擊,反射弧長到令人髮指。
楚澈手指動了動,沒說話,半響點點頭,嗯了一聲。
皇上還沒走,此刻意有所指的說道:“看來背後之人的目的,成功了一部分。”
不管背後之人目的為何,但楚澈與林惜白關係破裂,對方顯然樂意看到。
楚澈收回目光:“她目的不在此。”
那個她,不是指林惜白。
皇上當然知道:“能達到目的,不管手段如何,總歸是有收穫的。”
他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我們心知肚明就好,但真做出來,憑白毀了感情。”
他縱容楚澈親近林惜白,不過是覺得反正親近也沒用,他再喜歡,總也不能越過他這個父皇去。
他培養楚澈二十來年,用心程度可見一斑,不是一個林惜白能比的。
他甚至想借此試探這個兒子一下,但也只是順帶而已,他篤定這個親手養大的孩子,不會讓他失望的。
因為他和自己,是如此的相像。
楚澈:“我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只是沒有理會罷了。
寒風吹徹,有細碎頭髮隨風飄零,他攏了攏袖子,忽然對皇上道:“與其擔憂這個,不如去看看你的好皇后。”
他眼眸似乎彎了一下,聲音裡帶了幾絲漫不經心:“要出去的訊息,我還是昨晚上才知道,皇后這訊息,比我倒是利索多了。”
竟能一早就安排好人說故事給他們聽。
這種情況下,不是對方早有準備,便是訊息傳的快,連夜準備好……哪一個都不算是好訊息。
皇上想通此間意思,臉色也不大好看。
皇后的手,伸的確實比較長了。
“朕會處理。”皇上也覺得是該敲打敲打,這個皇后,從來都是野心勃勃的。
楚澈提醒一句:“楚樂還在渭源賑災。”真要處理的話,還是要顧忌著點。
“朕知道。”皇上覺得這根本不是事。
楚澈沒再繼續提醒,他覺得自己能提醒一下已經是頗為大度,甚至都能去裝聖賢人了。
不想再應付,自覺沒什麼話可說,他揮揮手,示意人可以走了,自己進了內室,叫人去打水,該洗漱了。
整個人泡在水池裡,全身都發暖,他頭仰著放在岸邊波斯毯子上,目光盯著房上雕金棟樑,黝黑目光似有些失神。
那個味道……是童熙啊。
半響,他閉上眼睛,久久未睜開。
——
知雪閣,跟折竹打了個招唿表示自己要休息不要打擾,林惜白關上門,拉著重新出現的童熙,好一頓嘮叨。
少年仍舊一身單衣,卷帶著滿身清冷氣息。長髮半垂落,未梳冠,僅用一根藍色髮帶綁住一半長髮,盤成一個道士頭,隨意疏狂而少年氣滿滿。
他坐在梳妝檯上,長腿垂在地上。
“所以……這就是你被關在這裡的原因?”湛藍眸光陡然閃過殺意,童熙絕對沒想到,自己只是走了四個月,中間還能出這樣的變故。
拿活人煉丹意圖長生之道……他掀起薄唇:“狗皇帝,真是活膩了。”
林惜白狠狠贊同了:“這行為,太歪門邪道了,他真是枉為皇帝,虧我以前還覺得他是個明君!”
臉都被打腫了。
她話音一轉:“所以,拿我煉丹的話,真能得到莫大好處嗎?”
“什麼好處?”童熙表情諷刺:“當場被天道記恨上嗎?”
林惜白頓時拍手:“所以拿我煉丹以求大道,根本就是行不通的是吧!”
“嗯。”
“那所謂的無垢之體……”
童熙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傻子:“如果成仙這麼容易,我為什麼不量造一批,直接飛昇?”
林惜白吹捧:“可能是因為你本來就站在眾生頭頂了叭。”
童熙輕哼了一聲。
林惜白期待的搓搓手:“所以,有沒有吃了讓人成……”
“沒有。”童熙打斷她:“不要想著走捷徑。”
林惜白心中一梗:“我這不是,需要一顆藥嘛!”
“你要做什麼?”不會是要自己吃吧?
林惜白手指指了指隔壁:“那個道士,你覺得怎麼樣?”
童熙:“不怎麼樣。”
林惜白覺得他這自大的模樣真是又可愛又欠抽:“我感覺他跟你差不多厲害誒!”
“差不多?”狹長雙目危險一眯,童熙嗤笑道:“那你的感覺還真是有問題。”
“知道了知道了你超厲害你最厲害。”
童熙不滿她的敷衍,正想說些什麼,見她一臉頹喪的躺到床上,頓時住了口。
想到對方這幾個月經歷這麼多,幾乎是整個任務期間的受虐巔峰,他怎麼想怎麼不舒服。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他補償的方式相當粗暴直接。
林惜白有氣無力道:“暫時應該沒有。”
童熙略有不滿:“我可以去殺了那個狗皇帝。”
林惜白:“當局者死的太突然,會留下禍患無數。”
童熙不以為意道:“那就控制一下死亡時間好了。”
林惜白總覺得他這語氣有點過於乾脆,為什麼殺人說的像是砍瓜切菜一樣簡單!!雖然這事對他而言可能就是很簡單的。
“不行。”林惜白還是拒絕道:“他暫時不能死。”
“為什麼?”
林惜白心想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不能太便宜那老東西,她摸了摸肚子,一臉溫柔道:“當然是,想給我肚子裡的崽崽,一個完整的家啊。”
“你懷孕了?”童熙驚了一下,反應過來又覺得不該驚,畢竟那兩個人當初那麼……懷孕也正常。
他細品了一下林惜白話中的意思,忽然陷入呆滯:“你這孩子……是狗皇帝的?”
怎麼回事,難道不是隻是擺設嗎?
林惜白:“?”
林惜白莫名其妙:“你從哪得來的這奇妙結論?”
童熙心想這不是你說的嗎,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林惜白已經發覺自己話中漏洞,咬牙切齒的解釋:“他爺爺也是親人!!”
童熙:“哦,反正都一樣。”
林惜白:“?”這哪裡一樣?
似乎看穿她的疑問,童熙一本正經作答:“反正看現在情況,狗皇帝是他爹,楚澈也是他爹。”
林惜白當場哽住,想解釋,又發現無從解釋,於是只能無能狂怒的臥槽一聲。
“狗皇帝殺不了,別人總行。”童熙心裡憋著氣,覺得自己要洩一下火。
林惜白想了想,發現暫時沒有真能殺的人:“好像都不行……”
“江明孤。”童熙打斷她的話,他對這個名字記得格外清楚,他很不滿這個在自己上一腳走,下一腳就將林惜白擄走的傢伙。
據說那傢伙是做女人生意的,他很難想象,如果不是那狗賊忽然當場開竅,弱不拉幾的林惜白會被他弄到什麼地方去。
是權貴之間?還是青樓?
都是極糟糕的去處,光是想一下,童熙就快要按捺不住殺心了。
“啊這個……也不太行。”
“為什麼?”童熙很是不滿。
“因為他現在是我的人。”林惜白試圖和他解釋:“我之前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總覺得不能坐以待斃,於是打算和他聯手。”
童熙:“讓他救你走?”到底是有點關係,也不是不可以。
林惜白道:“打算與他聯手,搞死老皇帝。”
童熙被她的說法給震驚到了。
他不意外林惜白想弄死老皇帝,畢竟老皇帝都這樣算計她了,她老實承受不還手,那才是怪事,只是……“你聯合一個匪?”
關鍵是那個匪還同意了?
林惜白覺得很正常:“你要相信,不想當權臣的匪徒,不是好工具人。”
童熙沉默一下,因為他覺得按照林惜白的性格,實在不像是憋了什麼好的樣子。
“他勢力不夠大,撐不起他的野心,想要更近一步,除非急速發展勢力。”童熙試圖分析她的想法:“所以你許諾給他了什麼?”
林惜白說了四個字:“從龍之功。”
童熙覺得這四個字實在跟江明孤不搭:“楚澈知道嗎?”或者說,她打算讓楚澈知道嗎?
林惜白一臉無辜的笑:“你在說什麼,江明孤是我的合作伙伴。”為什麼要讓楚澈知道。
童熙沉默一下,他心中仍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又一時想不出來,他從頭到尾,順著林惜白的說法,順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什麼。
“如果我一直沒有回來……你會選擇自己完成任務回去嗎?”
林惜白對他柔柔一笑:“你說呢?”
不回去,等著死嗎?
風勐的吹響紙窗,嘩啦啦的,童熙驟然回神,心中對江明孤的殺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同情。
兄弟,路走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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