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離開碧城
整整兩日,溫葉庭絲毫沒有睡意,只是睜著眼看日出又日落,他心裡想著這時候她應該在做什麼,卻又不敢細想她在做什麼。
桑榆他們回來時,已經是月上枝梢,他想開口問些什麼,但又說不出口,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地嚥了下去。
偃於秋假裝無事的樣子,坐在溫葉庭身邊,略帶歡快地說道:“溫大哥,你放心,姐姐看起來很好。而且,今日她可美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桑榆用手肘頂了一下偃於秋的肩膀,示意他別說了,轉移話題道:“你吃了嗎?我都沒吃幾口,餓死了快。”
溫葉庭搖了搖頭,想起身給桑榆拿些糕點,卻差點眼前一黑暈過去,連忙又晃晃悠悠地坐下。
偃於秋見狀,趕緊扶著他,“我去買點吃的吧。”
“天黑了。”溫葉庭喃喃自語道。
這個夜晚,對他來說,對她來說,或許又是個不眠夜。
桑榆也隨意地坐下來,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他也覺得煩悶,但又不想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竟然她已經成婚,那這就是遲早的事。
於是索性乾脆地說了出來,“嗯,那個,你收拾一下吧,我們要離開了。”
溫葉庭有些疑惑,“什麼意思?”
桑榆又繼續回道:“那天晚上我去找她的時候,她拜託過我一件事,等她拿到解毒的方法之後,讓我帶你一起去。”
溫葉庭的心顫抖了一下,明知故問地說道:“為何她不能去?”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知道答案了,無論如何溫炎如也不會放她走的,肯定也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
桑榆沒再搭話,他知道,再往下說不過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應該明天一早就會來訊息,你好生歇著吧。”桑榆覺得待在這裡他十分不自在,這種不自在不僅是無法消散的無奈,更是對於溫葉庭那說不明的情緒。
溫葉庭頷首,還是感激地應了一聲,“桑榆,多謝你。”
桑榆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溫葉庭這麼客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杓,灑脫說道:“哎呀,舉手之勞罷了。何況,我是為了幫她。”
說罷他便往外走,看到買了東西回來的偃於秋,從手中拿了幾個饅頭,不管不顧地啃了起來,感慨道:“還是這個香。”
偃於秋把剩下的饅頭送去溫葉庭房裡,小心遞到他手中,輕聲說道:“溫大哥,這會兒太晚了沒啥好吃的了,這幾個饅頭還是我求店家找出來的,你多少吃點吧。”
溫葉庭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雖然那個饅頭已經冰涼了,但他覺得還是很可口。
他細細地咀嚼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向偃於秋說道:“對不起啊,這幾天我不太好,讓你們費心了。”
偃於秋一聽他這麼說,連忙搖頭,“溫大哥,你這是哪裡的話?你身體不好,又遇到了這種事,難免有些接受不了,我知道的。”
溫葉庭淺淺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當初母妃被害後,他也是這樣整日頹廢。如今他以為自己足夠強大了,卻還是依舊會因為無法阻擋的事情而感到崩潰。
“那你早些歇息,有什麼事喊我便是。”偃於秋一邊說,一邊朝外走。
溫葉庭看著屋外傾灑的月光,捏緊了拳頭,但哪怕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都有些使不上力了,在此刻竟顯得那麼可悲。
第二天一大早,桑榆尚還在睡夢之中,就收到了她傳來的訊息,飛書上面只有幾個字,“回生花的根,多多益善。”
桑榆看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只得去找溫葉庭。
但去到溫葉庭的房間前,卻聽到溫葉庭止不住地咳嗽,那聲音又急促又連續,撕心裂肺一般。
他趕緊推開門,只見溫葉庭的嘴角還隱約帶著些血跡。而溫葉庭看到桑榆衝了進來,連忙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血跡鮮紅的蹭在了他潔白的裡衣上。
“來訊息了。”桑榆本想關心他,可看到溫葉庭這種樣子,終究還是給他留了一些僅剩的顏面。
桑榆上前將那張紙條遞給溫葉庭,溫葉庭一看驚了一跳。
“看來,你可以回家了。”溫葉庭看完,抬起頭來望著桑榆。
“什麼意思?”桑榆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這什麼根在蜀州?”
溫葉庭微微頷首,“沒錯。去蜀州的路途遙遠,恐怕我們得立馬出發了,麻煩你去叫下弟弟。”
桑榆一聽溫葉庭這樣說,也知道時間緊急,大跨步就去叫醒了偃於秋。
偃於秋聽說了這件事,倒是欣喜萬分,自己總算是又可以回家了。但他突然想起什麼,“不過,溫大哥,當初你們上雪山的時候回生花已經被採摘光了,過去這麼多年了,這根還在嗎?就算在,又如何能分辨出哪個才是它的根呢?”
溫葉庭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但暫時也沒有什麼辦法,眼下也只能先去看看了,他果斷地說道:“我們且先啟程前往蜀州吧,等到了還得拜託你去請一下那個瞎眼的老人家。”
偃於秋拍拍胸脯,爽快答道:“沒問題,我經常去看望那位老人家,他同我親近得很呢。”
說罷他又轉向桑榆,“桑大哥,趁此機會不如你也回去探個親吧。但是我們得先回鳳儀縣……”
還未等偃於秋說完,桑榆十分激動地打斷了他,“你說哪裡?”
偃於秋被他嚇得一激靈,吞吞吐吐道:“鳳儀縣……”
溫葉庭也看出來桑榆的情緒相當不對勁,但此刻不好追問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桑榆,心中想道,或許眼前這個人的神秘面紗總算要揭開了。
桑榆愣了許久,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之後,目光呆滯地垂下了眼眸,右手甚至有些許顫抖。
偃於秋倒是直言不諱,詢問道:“桑大哥,鳳儀縣可有什麼?莫非,你也是鳳儀縣人?”
桑榆沒有保持想象中的沉默,反而很坦蕩地回了一句,“這倒不是。只是,鳳儀縣是我記憶中唯一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的地方。這個地方無數次出現過在我的夢中,但我始終回憶不起到底我在那裡經歷過什麼。我只知道,從鳳儀縣離開之後我就開始了流浪的日子,直到現在。”
“那為何你不回去?”偃於秋覺得疑惑,又追問道。
“如何回去?回去又能幹嘛?”桑榆說完百般無奈地笑了一下,“我記憶中一直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能回去。而我,又實在記不起什麼有用的事情,回去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又該做些什麼。何況,當時我到青州之後,受了那些蠻夷人很多照顧,我本想這一生就在這裡度過了。”
偃於秋“哦”了一聲,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安慰到桑榆,只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隨後說道:“那我先去準備乾糧了。”
從桑榆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來看,溫葉庭覺得他並沒有說謊話,只是整件事情聽上去有些離奇。
可作為溫葉庭的立場來說,他也沒有什麼資格去質問桑榆,可不知怎的,溫葉庭似乎已經預感到了,這次回蜀州一定會發生很多事。
兩人相視無言,只得各自去收拾行李。不到半個時辰,桑榆找來馬車,麻利地將行李扔上車去。
溫葉庭留戀地看了一眼這個小院,他其實並不是捨不得這個暫居的小院,而是想再看看小院裡她殘留的身影。
不知再見到她,自己會是什麼樣,她又是什麼樣。
沒想到,三個人連告別都沒有機會給她說,就踏上了前往蜀州的道路。
她其實一直藏身在他們住處的附近,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到偃於秋扶著虛弱的溫葉庭。他為了遮住白髮,還是像從前那樣戴著斗篷,可還是能隱約看到他花白的秀髮,那一刻,她感覺心都碎了。
她內心湧上一股衝動,想當面同他們告別,囑咐他們路上小心。可理智還是佔據了她的大腦,她不能出現。
倘若她出現了,或許不管對她來說,還是對溫葉庭來說,都是另外一種折磨。
何況,溫炎如同意她來送信已經是極大的退讓了,想必還派了眼線跟著她,一旦她與他們相見,回去又免不了一頓應付。
她厭惡,厭惡和溫炎如多說一句。
看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她含著的淚水不自覺迷了眼睛,她分不清是因為擔心溫葉庭還是感覺到悲傷,才會顯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但這一刻,她真實地面對了自己的內心,無論如何,她的這種感受來自於溫葉庭,來自於對溫葉庭的喜歡。
她從未想過,僅僅是這樣的一個場景,都能讓她流淚。
以前,不論是多麼殘酷的戰爭還是多麼承重的屈辱,都沒有能讓她輕易落淚。如今,竟是簡單地因為一個人同她短暫地分離,而這個人也許還並不愛她。
她內心的情緒翻湧著,她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害怕再也見不到溫葉庭,哪怕此刻的他是去找尋生路的。
遲疑了許久,她終於鼓起勇氣,堅定地說道:“花間,我好像真的特別喜歡溫葉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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