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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夢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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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暗,廊下撥霧,抱月聽風。

  躺在床榻上的她只隱約聽見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門開啟的吱呀聲,衣襟擺動的沙沙聲,還伴隨著男子的呵斥聲。

  “淵之,你這樣冒冒失失的作甚?”

  好像是溫葉庭壓低了的聲音。

  她覺得安心,沉沉地舒了一口氣,慵懶地往溫暖的臂彎裡鑽,鼻尖傳來淡淡的檀木香。

  是在做夢嗎?

  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了她的額頭,最後手落在她的手上,摩挲著她的大拇指,撓得她覺得有點發癢,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公子,出事了。”

  聽到這句話,她不自主地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好似綴滿了淚水,怎麼也抬不起。

  她想努力聽清兩人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可那聲音彷彿忽遠忽近,她豎起耳朵也聽不真切。

  她抓緊了身上蓋著的被褥,同時皺緊的還有她那滿是汗水的臉。

  “石姑娘,我在。”花間的聲音又像原先那般從心底生出。

  終於,她醒了過來。

  溫葉庭聽到動靜,連忙過來扶她,吩咐淵之替她斟水。他小心翼翼地將水遞到她的嘴邊,她便順勢喝下一杯,這才感覺好受些。

  “花間姑娘,你總算醒了,公子不眠不休守了你整整兩日。”

  她覺得茫然,看著說話的淵之和眉眼中全是溫情的溫葉庭,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她居然沒有成功離開。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花間接著她的話說道:“確實有些費解,我原先以為我快消失了,卻又被喚醒了。這下我以為你能夠輪迴了,結果又回到了原點。改日我們去找花婆婆吧,她見多識廣或許能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

  她顧不上細想這麼多,轉向淵之問道:“你剛才說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淵之望了一眼溫葉庭,見他不動聲色,支支吾吾地應付著:“也沒什麼大事。”

  她拉著溫葉庭的手臂,“我身體沒事,就是太累了。手上這點傷也不算什麼,快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溫葉庭垂眼,低聲回道:“今晚鬧市之中到處有人散發一本小冊子,上面全是你族人的畫像,還說什麼你們是百花仙子唐閨臣的後人。那唐閨臣入世之後罪孽深重,誤入歧途,所以會使妖術,能蠱惑人心,而你們也繼承衣缽,即將禍亂人間。”

  她有些激動,咳了幾聲,嚇得溫葉庭趕緊輕拍她的背。

  她捂住胸口,“真是胡說八道,是王淼派人散發的嗎?他怎麼死了也要拉人墊背!那冊子呢,給我看看。”

  淵之便從懷裡拿出冊子,她接過冊子翻開一看,扉頁寫著“虹雨行,寒鴉啼,不道慟情與誰。一枝枝,一聲聲,天不渡狂人。”

  後又撰寫了一些關於她們族群的事蹟,除了汙衊以外,還大加渲染了族群的邪術,最後幾頁則附著冬青等人的畫像,可卻沒有花間。

  “為什麼這裡面沒有……沒有我?”她順著看下去,覺得奇怪發問道。

  “不知,散發冊子那人被我們的人抓到後就自盡了,還沒來得及細問。”淵之接話道。

  “淵之,帶我去看看。”說著她就要起身,但無奈躺了太久,身體還沒完全甦醒,差點就要摔倒。

  溫葉庭穩住她的身體,連忙喚淵之遞來外衣給她披上,仔細地扣好,輕聲說道:“我同你一起。”

  只見那集市到處都貼滿了冊子,老百姓也都議論紛紛,還有人討論道:“你們說這州主前兩日暴薨是不是就這些人乾的?不然怎麼州主一死,這冊子就傳出來了,指不定州主是在告訴大家兇手是誰!”

  另一人答道:“沒錯,我看這寫得繪聲繪色的,想必也不是無稽之談。不管如何,還是要找到這些人才是,萬一他們當真為害無窮,那自然要早些解決了才是。不然這人心惶惶的,也不是個辦法。”

  其他人也都附議道,溫葉庭見狀便對她說:“你別往心裡去,他們只是聽信一面之詞罷了,又沒法瞭解到事實,被煽動也是情理之中。”

  “無妨,這些人信與不信我不在意,泛泛之輩,任憑他們怎麼妄議也成不了氣候。我擔心的是,有些自詡正義之士,又或是野心勃勃之人,一股熱血上頭要來討要什麼就糟糕了。走吧,我們先去找姑姑她們。”

  步入庭院,只見眾人已經圍坐一團,看見她來倒是鬆了口氣。

  “花間,你好些了嗎?”朝顏上前迎住她。

  她點點頭,轉眼對上了玉茗關切的視線,那眼神中全然沒了疑惑與防備。

  冬青開口道:“那冊子一看便知是王淼所作,現在外面鬧得沸沸揚揚,連酒樓裡說書的都開始大肆宣揚了。”

  她踱步到冬青的面前,輕聲說道:“我想了下,如今非常之時,為免生事端,你們先隱匿起來罷。竟然這冊子由錦雲城發出,若是有人想要追查,必定會先來錦雲城尋求線索,所以我留在這裡,若有什麼可想辦法加以阻攔。何況,我在御花臺還有官職,若是莫名其妙消失了恐會惹人矚目。”

  玉茗阻攔道:“不可,照這個規模來看,此冊子有可能不只是在錦雲城,也許還流傳到了其他地方,蜀州就不必多說,也許中原十四州都已知曉。至於有多少人會信他這訛言,又有多少人會想著前來一探究竟,不得而知。若你孤身一人留在此處,孤立無援,出了事可怎麼辦?王妃她……時間不多了。”

  聽到這個她才想起,王妃僅剩的時間裡想必很希望花間能陪在她身邊。

  她暫且先沒有作聲,在心中向花間詢問道:“你作何打算?”

  “不如讓王妃一同留在錦雲城吧。一來既可以照看她,二來也免去舟車勞頓。顛沛流離的我怕她身子承受不住。”

  她贊同花間的想法,便將這話一五一十地轉達了出來。

  玉茗一聽,倒是心急上了眉梢,“那倘若真的有什麼意外,王妃她還得你的護佑,你豈不是……”

  她話雖沒說完,但大家心裡都清楚此話何意。

  溫葉庭見僵持不下,作揖道:“花間她不是孤身一人,我會在錦雲城竭盡全力護她和王妃周全。現如今你們已被公諸於眾,只能暫且先躲藏起來。躲是個辦法,但不能躲一輩子。所以我在思考是否可以破除王淼散發的這些謠言,到時大家知道受騙,時間一久便也就如昨日黃花,沒人會在意了。若是所有人都一直躲藏著,也就難以找到機會使謠言不攻自破,旁人甚至還會以為確有其事所以你們才會銷聲匿跡。日後三人成虎,便會發酵得越發不著邊際,那你們的冤屈就更難以洗刷了,我想你們也不願自己的族群被後人任意揣測和詬病吧。”

  眾人相視幾眼,心領神會,玉茗開口道:“既然公子如此好意,我們也不便再推脫。那就拜託你了,我們即日便啟程與其他族人匯合,暫時先藏在若水那處,到時有何訊息我們再一同商議。”

  “好,夫人放心,我必定不負所托。趁錦雲城此時還未人荒馬亂,你們早些出城吧,我這就讓人去安排車馬。”

  說罷溫葉庭便轉身離開前去準備了,她轉向玉茗,“姑姑,王妃現在身在何處?”

  玉茗嘆了口氣,望向不遠處的裡屋,“王妃正在休憩,這幾日越發沒有精神,我施針也只能吊住她一口氣。”

  她順著玉茗的目光前往裡屋探望王妃,只見那麼一張窄窄的床上,王妃的身軀也沒有佔據多少位置,想必她已經瘦弱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王妃的眼睛安詳地合著,她的氣息很弱,弱到就算靠近她的臉龐,也感受不到她的生氣。

  她輕輕拂開王妃額前的碎髮,那頭髮竟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隨著她的指縫就掉落了下來,隱約還能看見幾根驚心的華髮。

  王妃已然宛如風中殘燭,時日無多。

  她覺得不忍,又想到此時花間定是額蹙心痛,於是不自覺喊了一聲:“花間……”

  “石姑娘,我沒事,你別擔心。從小到大我都以為母親已經離世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她一面,我很滿足了。剩下的日子,我想陪她走完,還得拜託你了。”

  聽到花間反而在安慰她,她更為觸目傷懷。她同花間一樣,整個人生中都缺失了母親的陪伴,只是那時她還太年幼,不懂得什麼是永別。

  母親去世的那天,她已經回憶不起來了,模煳記得她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不解,連眼淚都忘了流。

  沒想到如今卻要再經歷一次,眼睜睜送走自己的母親該是什麼樣的體驗。

  她輕輕握住王妃乾枯的手,好似風霜都在那皺紋裡生了根,觸感像是沒有被打磨過的石頭,但卻那麼真切那麼踏實。

  將手掌翻過來一看,王妃手腕上殘留的刀痕彷彿在訴說著這些年的冤屈,而這些冤屈都是為了不再讓別人經歷這般苦痛。

  她竟不自覺含了淚。

  趴在王妃的床沿邊,她不知不覺陷入了夢鄉,夢中四處都是飄落的花,洋洋灑灑地裝點了整個天地,迷了眼睛。

  她伸出手接住那花瓣,卻沒想到在手掌心化成了一灘血水。她抬起頭一看,那血水竟是從溫葉庭的嘴角滲出的,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手心。

  溫葉庭在她面前倒下來,她卻連扶都來不及。

  夢裡的她很無能為力。

  夢裡的溫葉庭再也沒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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