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火已生
不知過了幾日,朝顏一直沒有見到自己的族人,只能隱約聽到陶玄駒同那些人交談著什麼。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到了何處,卻明顯感覺四周的風景與先前被關押的地方有所不同。
她覺得整件事情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想找個機會詢問一下陶玄駒,可陶玄駒對她一直避而不見,只安排人每日按時替她送來飲食。
這日夜裡,朝顏正打算裝病,引陶玄駒前來。卻看見外面火光四起,很快就染紅了她的眼睛。
“完了!”朝顏不自覺喊出了聲,跳到門口往外又探了一探,只見整個院子裡到處都是燃燒的火焰。
而陶玄駒正帶著人往外撤退。
朝顏大喊道:“陶玄駒!你幹什麼!”
陶玄駒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去,還把大門也關上了。
“不行,這樣的話所有人都會被燒死。”朝顏心中焦急萬分,可自己手腳均被捆綁著,又動彈不得。
瞬時間,院落中濃煙四起,嗆得她眼淚滾滾而出,她得想辦法逃出去救族人們才是。
心底只有這一個念頭,氣血湧上腦門,朝顏不管不顧地用身體撞擊著那被鎖著的門,很快她的手臂已經淤青。
可她此時哪裡感受得到疼痛,那門框好不容易在門外烈火的燒灼下裂開了一條縫,碎掉的木屑露出一個鋒利的尖。
朝顏索性將手放在那木屑上,反手將手腕上的束縛劃開了,可因為她用力過勐,手也劃開了一道口子,血不停地順著指尖流下。
她顧不上那麼多,趕緊解開自己的雙腳。正向往外衝,那火卻躍過門框往屋裡鑽了進來。
那火光吞噬著她的眼眸,朝顏感到臉龐有些灼熱,她捂住口鼻跨出門檻,誰知那掉落的房梁卻壓住了她的腿。
朝顏掙扎著,匍匐著,艱難地從那房梁下爬了出來。
她顫顫悠悠地站起身來,往旁邊的屋子裡去。這個院子非常小,但果不其然,每間屋子都關著一兩個人,門鎖依然牢固。
而裡面的人卻都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樣子。
熊熊烈火沒有給她一絲喘息的機會。
朝顏只能選擇離她最近的那個屋子,站在門口,隨手拿起地上的石塊,往那門鎖上砸去,她用盡全力地奮力砸著,一次又一次。
最後她精疲力竭,甚至不惜手也一同擊打著門框,可那門卻因火焰的肆虐變得越發灼人,燙得她十個手指都有些無法彎曲。
那門卻始終打不開,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滾落,一邊喊道:“姑姑,婆婆,快起來啊……”
火焰已經蔓延到四周,將她團團圍住,她不得不放棄開門,試圖往大門外跑。剛走出兩步,身後的屋子就已經整個被火光遮蓋了。
走到大門處,卻發現大門也被緊緊鎖住了,只能暫且試試輕功了。她剛站定正欲嘗試,火焰升起,將她拉了下來,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整個院落都已經被火光吞沒。
合歡裡,夜深人靜。
一陣急如星火的敲門聲打破了這種寧靜。
她正在睡夢中,隱約感覺門外人影綽綽,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來,披上外衣開啟門一看,大家都被吵醒了,站在庭院中。
來者是那位傳信的小廝,在這隆冬之夜,他的額頭卻滿是汗水。
那小廝看到她,立即稟報道:“大人,出事了。我們發現了陶玄駒的蹤跡,追過去看的時候發現一個庭院起火,那火光灼灼,想必已燃燒許久。好不容易滅了火進門一看……院中的地上躺著一位年輕的姑娘,一旁的屋子裡好似還有幾位婦人,只是……只是她們的身體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分辨不出來是誰了。”
她差點沒站穩,又捏緊披在肩上的外衣,問道:“在何處?帶我去!”
溫葉庭也想跟著去,剛走出兩步,被她攔住,“冬青前輩跟我一起去便是,淵之,照顧好你家公子。”
冬青也點點頭,“你身子骨還沒好,好生休息才是。陶玄駒既然已經逃了,倒也沒有必要再回來自投羅網,放心。”說完他又看了一眼夕顏的房間,“要叫醒夕顏嗎?”
她悶著頭往外走,“不必,等我們確認了身份再說。”
她擔心以夕顏的性子,倘若那院子裡的果真是她們的族人,想必夕顏定會氣急攻心,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等去到那院落外,天已大白,四處已經被燒成了斷壁殘垣的樣子,幾具已經被燒焦的屍體並排擺在院子中央。
她探下身,顫抖著手指去撫摸那些人的臉龐,只見她們眼睛緊閉,面目全非。
她有些不忍心再看,只在心底問道:“花間,你可認得出?”
那邊卻也沉默半晌,緩緩回道:“我……我也不敢肯定。從身形上來看,確實很像姑姑她們。”
聽完這句話,她感受到了花間的傷心欲絕,沒再多說什麼,站起身來向一旁的官兵問道:“發現的那位年輕姑娘呢?”
官兵便引她去看,一邊說道:“我們簡單進行了救治,她還有唿吸但一直昏睡不醒。”
那位女子渾身溼漉漉的,想必是救她出來時,為了降溫潑的水。她身上除了水漬,還有厚重的煙塵,毫無知覺地躺在墊好的床褥上。
她上前扶起女子,又小心擦乾淨臉上的灰,確是朝顏無誤,鬆了口氣,心想道:“還好,還好朝顏沒事。”
可她定睛一看,朝顏的唿吸相當微弱,身上還有不少淋漓的血跡。順著血跡,她抬起朝顏的手,發現她的手指血肉模煳,手腕上還有一道不淺的血痕。
她心急如焚,聽得花間說道:“石姑娘,試試針刺或者掐壓人中。”
她便按照花間的指示進行促醒,又按壓了朝顏的胸口。不一會兒,朝顏總算醒了過來,無力地咳了一聲,緩慢地睜開了眼睛,眼中卻是無邊無沿的柔弱。
很快,朝顏又閉上了眼。
冬青也來到她們的身旁,見朝顏此狀,抓耳撓腮道:“得趕緊找個地方替她醫治,我看她這樣不只是被燒傷了,很有可能還失血過多。”
她二話不說抬起朝顏,兩人尋來一輛馬車,將朝顏平躺著放在車中,就近找到一處驛站歇腳。
她坐定後,開始處理朝顏的傷口,撩開那已經破敗不堪的衣襟一看,朝顏的右腿好似被什麼重物壓過,整條腿直愣愣的,皮膚也已被灼燒得紅腫一片。
原先那麼白皙無瑕的肌膚此時卻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她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儘量輕柔些。
但朝顏緊蹙的眉頭和額頭滲出的汗珠,卻在替她訴說著痛苦。
冬青則在一旁替朝顏止血,又探了一下她的脈搏,不住嘆氣。
半個時辰過去,她累得癱在床沿邊,看著眼前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臉的朝顏,不免擔憂從心生出。
哪怕冬青沒有說,花間也沒有說,但她也清楚,朝顏此次受的傷相當嚴重。
她送冬青出門去休息,見冬青愁容滿面,低頭不語,順便問了一句:“前輩,可有什麼疑慮?”
冬青壓低了聲音,猶豫不決說道:“朝顏此次凶多吉少,就算她能活著,但也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了。”
她預想到了朝顏的傷情嚴重,但卻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為什麼……”她剛吐露出這幾個字,其他的話還未出口,花間阻止她道:“我一會兒告訴你。”
冬青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回房間了。
她關上門,看著躺在床上毫無波瀾的朝顏,不自覺手掌收縮,握緊了門框。
“花間,你可以告訴我朝顏到底怎麼了嗎?”她迫不及待地問道,雙眼水光流轉,她不敢想要是朝顏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該怎麼辦。
韋筠,他,該怎麼辦。
“朝顏不僅吸入了劇烈濃煙造成缺氧,身上好幾處傷口也沒得到及時救治,讓她的傷勢重上加重。”
花間的語氣雖然刻意保持了冷靜,但還是能聽出些許膽顫。
“那總歸有什麼辦法可以醫治的吧?你的血……可以嗎?”
“我的血可以讓她一直活著,但要想安然無事一如常人,只能……換血還魂。”
“又是換血還魂。”她唸叨了一遍,“那不還是一命換一命嗎?你的血也總有被抽光的一天……”
那花間豈不是要變成下一個王妃。
她心裡想到這個結果,卻不敢說出口。
“朝顏同我親如姐妹,就算用我的血供養她一輩子,我也願意。”花間斬釘截鐵地自語道。
她想到韋筠,又想到朝顏,勐然腦海中冒出來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遭了……”
花間也感應到她的膽怯,追問道:“何事?”
她遲疑半分,又搖搖頭,沒有回答花間的問題,只喃喃低語道:“不會的。”
“我知道了。”花間反倒懂了她的害怕。
兩個人已然心照不宣地想到了,溫葉庭恐怕活不成了。
回生花對溫葉庭來說是最好的生路,那手握回生花的韋筠,在朝顏和溫葉庭之中會選擇誰呢?
站在韋筠的立場上,答案好像有些顯而易見。但她倆卻不願承認,心中還抱有一絲希望。
只能不斷祈禱著,她們會找到救朝顏的辦法,一定會的……
可若是不能,最後又該選擇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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