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指人為鹿
途經一座不算大的縣城,她一行三人準備歇歇腳,便進城去尋了一處客棧。
她覺得睏乏十分,顧不上吃飯就躺下小憩。
偃於秋正是身體發育之時,哪裡經得起餓,又對外界好奇得緊,便想著出去四處逛逛,再買幾個饅頭墊墊肚皮。
冬青看出來他的窘迫,給了他一些碎銀。自己一把老骨頭經過這樣沒日沒夜的趕路也快散架了,只叮囑了他幾句也想去睡下了。
偃於秋揣著銀兩,謝過冬青就活蹦亂跳地往外跑。
冬青看著他雀躍的背影,無可奈何地笑了一笑,感慨道:“人啊,還是年輕才好。”
偃於秋邁入集市,東看看西瞧瞧,只見不遠處一群人圍著在看什麼,不時還發出驚歎不已的聲音。
他也架不住好奇心,上前去湊熱鬧,結果從人群中撥開雲霧,看到那公告處貼著通緝令,而上面的畫像正是石徑悠。
偃於秋嚇得手中的饅頭差點掉到地上,又擦了擦眼睛,仔細地看了一遍,的確是她沒錯。
他顧不上別的,趕忙往落腳的客棧裡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門外瘋狂地敲門,驚醒了睡夢中的她。
她打著哈欠開門,見偃於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睏意也醒了大半,問道:“出什麼事了?你怎麼如此慌張。”
偃於秋往旁邊探了一眼,神色有說不出的緊張,嗖地一下竄進她的房間,又隨手帶上了門,“姐姐,出事了,滿大街都是你的通緝令。”
她正揉著眼睛,不禁“啊”了一聲,“通緝誰?我?我在豫都一沒殺人放火,二沒興風作浪,平白無故為何要通緝我?”
偃於秋撓撓後腦杓,手中的饅頭都被他捏扁了,自言自語道:“這我也不太清楚,我不怎麼識字,寫的什麼我認不全。但是那畫像我看了,千真萬確就是姐姐你。”
她站起身來就想出去一探究竟,偃於秋連忙拉住她,“姐姐,你這樣出去可不行,這告示一出,外面的官兵可都在抓捕你。”
她回過身來敲了一下偃於秋的腦袋,“我還沒傻到這種地步,我是想找冬青前輩要身衣裳,喬裝出去看看。”
偃於秋鬆開手,跟在她的身後,等她換好裝後,一行人去到那公告處看了一看,心中便明白了幾分。
等離開人群,冬青壓低聲音道:“這通緝令怎麼說你是秦都細作啊,簡直是胡說八道。到底誰這麼無中生有?”
這通緝令一下,便說明豫都陛下以為她背叛了當初的諾言,轉而投靠了秦都。能夠說服那陛下相信這事,又想讓她在豫都寸步難行,逼她離開豫都的,想必也就只有溫葉庭了。
她沒有接冬青的話茬,只問道:“前輩,如何能夠躲過搜捕去到宛中城?”
偃於秋一聽,有些著急,小跑到她面前,“姐姐,你都這樣了還要去那什麼城,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不想讓我去,我偏要去。”
這話一出,冬青便也猜到了事情的緣由,勸解道:“要我說,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倔。溫葉庭恐怕早已知道你會來豫都尋他,便故意佈下這局,就是讓你不要執著。結果倒好,誰也不聽誰的。”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偃於秋倒是被這一來一回的搞迷煳了,不禁問道:“你們在說溫葉庭哥哥嗎,為什麼他不想讓姐姐去宛中城啊……”
冬青抓住偃於秋的肩膀往前,拎著他走,一邊嘀咕道:“小孩子家家,不該問的就不要問。”
那二人走出不遠,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向心底歉道:“原先我就不該意氣用事,答應溫憲等殺掉王淼就脫離秦都,轉而來效忠於他,否則他也不會相信這番說辭……”
“石姑娘,當初你只是為了阻止戰爭才出此下策,誰知道後面還發生了這麼多事呢?溫葉庭的用心,你我都應當清楚,他只是不想我們再去豫都那個水深火熱的地方。”
她紮緊了自己的行李,捋好頭髮,頭也不回地朝前,心中念道:“我犯的錯自然由我來承擔,就讓所有的一念之差在我身上終止吧。”
狩獵之日終是如期而至,場上鑼鼓喧天,旗幟漫天,如火如荼,眾人皆摩拳擦掌,其中不乏一些英勇將士,溫憲則坐於中央的帷帳,溫炎如與溫景凡分立兩側。
溫憲正與大臣們談笑風生,卻不經意間瞥見溫炎如全副武裝,覺著有些納悶,開口問道:“炎如,往年你不是一向不喜這些動刀動槍的活動嗎,怎麼今年倒是心血來潮了?”
溫炎如聽罷側過身來,作揖回道:“父皇,往常兒臣一心只讀聖賢書,今年勤加苦學了武藝,所以特地想來狩獵場摸磨練一下。”
“哦?”溫憲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拂了下袖,隨後說道:“行,那我就等著看你的表現了。”
其他大臣也紛紛投去目光,眼神中還帶有一些不易察覺的戲虐,想必也沒對溫炎如抱有什麼期望。
但溫炎如卻不以為然,反而鎮定自若地坐在那帳內,繫緊自己的衣袖,又擦拭了幾遍弓箭,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
溫景凡看溫炎如勢在必得的樣子,嗤之以鼻,心想道:“不就是想趁機在父皇面前露臉罷了,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何能耐可以在我的手上搶走獵物。”
說罷溫景凡便翻身上馬,前往狩獵場了,溫炎如也緊隨其後,兩人分別前往那狩獵林。
溫景凡駕馬長驅直入,不一會兒便到了林間深處,眼見一隻野兔正伏於樹後,他拉開弓箭射擊,一箭擊中,那野兔立即伏地不起。
他嘴角微微揚起,立馬上前撿起那野兔,正準備往別處走,卻見林中驀然出現了一頭罕見的梅花鹿,一雙褐色的眼睛好似在發著光,生得矯健又靈巧。
溫景凡見狀小心翼翼地不敢動彈,擔怕一個不經意的聲響便嚇走了那鹿,於是躡手躡腳地從馬上下來,一小步一小步地繞到那鹿的身後,藏在一顆樹下,輕輕又緩慢地拉開弓箭,試圖瞄準那梅花鹿。
他見那鹿一動不動地昂著頭,眼睛也圓熘熘地盯著遠處,抬起一隻右腳,好似欲奔跑,溫景凡便按捺不住將箭射了出去,正中那梅花鹿的左身側,血柱順著那箭口直愣愣地往下冒,鹿立即倒地,還掙扎著想要站起,四條原本直立的腿現在歪扭著,後腿已支撐不住,彎了下去,但還是試圖用茸角頂在樹上。
溫景凡便又射了一箭,正中那鹿的前腿,此時它徹底沒了氣力,整個身子伏在地上,不住地喘著粗氣,與寒冷的空氣撞個滿懷,生成一大團白霧。
溫景凡大喜,趕緊跑過去,站在那鹿的面前,心想著今年算是滿載而歸了, 居然遇上了梅花鹿,父皇肯定會好生嘉賞一番,於是迫不及待地往營帳趕,想要儘早展現自己的榮光。
他俯身伸手去拉那梅花鹿的腿,勐地一下沒能拉動,倒還差點將他晃個踉蹌,“這鹿真夠重的。”他低聲說道。
溫景凡兩隻手抓住那鹿的兩條前腿,費力拖著那血淋淋的鹿到馬前,再使勁將它甩到馬背上,沉重地緩了口氣,自己隨後也上馬朝營帳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卻沒見其他人,想必大家都還在尋覓獵物的途中,而自己則已打到被稱讚為渾身都是瑰寶的梅花鹿,定然風光無兩。
想到這裡,溫景凡不禁笑出了聲,手中拉著的韁繩不自主地又緊了幾分,連那凜冽的風打在臉上也好似是溫柔的撫摸,並不覺得刺骨,沒一會兒他就到了營帳外。
他翻身下馬,將那鹿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威風十足地朝營帳中央的場子上走去。
可是,眾人見他肩上之物,皆大驚失色,有人甚至恐慌地連退了幾步。
溫景凡還以為大家都被他的神氣給震撼住了,心底還不由的生出了幾分自豪感,高仰著頭走到溫憲的帳前。
一旁的嬪妃和小姐卻都驚叫起來,嚇得花容失色,急忙用羅扇遮住眼睛。溫憲聽見聲響,便回過頭去看,只見溫景凡趾高氣揚地站在面前,肩扛著他以為的鹿,雀躍地開口道:“父皇,你看我打到了什麼好東西!”
溫憲怒髮衝冠,呵斥道:“景凡,你這是何意?我是讓你去打獵,不是讓你……來人,快把二皇子帶下去。”
溫景凡茫然若失,將肩上那鹿順勢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後對溫憲解釋道:“這是難得一見的梅花鹿啊,我這回好不容易才狩獵到,險些被它逃走,父皇為何如此驚慌?”
“什麼梅花鹿!景凡你眼拙了嗎!”溫憲回道,連忙揮手讓侍衛將那東西抬下去。
溫景凡卻俯身護著那鹿,半蹲著高聲說道:“父皇,這怎麼不是梅花鹿了?往年雖說少見,但我不至於連梅花鹿都會認錯,請明鑑!”
溫憲見溫景凡如此不依不饒,實在有些不耐煩,但看他好似顛顛倒倒的姿態有點反常,便側身對一旁的宦官說:“拿點水潑醒他。”
那宦官點頭,隨手拿起一杯涼透的茶水,走到溫景凡的面前,二話不說就朝他的臉上潑去,還細聲致歉道:“二皇子,得罪了。”
溫景凡的臉被那涼水潑個正著,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還未來得及責罵那宦官,“你……”字剛出口,他又揉揉眼睛,擦掉臉上的水,睜開一看,嚇了一大跳,身子往後傾倒,雙手無處安放,眼睛因極度的驚嚇而瞪得通圓。
原來那梅花鹿竟是一位衣不蔽體的豐腴女子。
胸膛與手臂均插著他射出的箭,此時血已結痂,在她的肌膚上凝成一道道駭人的痕跡,額頭上也破開一個大口,披頭散髮掩蓋住了她蒼白的面龐,而她深邃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溫景凡,仿若幽靈的瞳孔,沒了光澤但又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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