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夢醒時分
在拂來的春風中,韋筠小心地展開那封書信,信中寫道在豫都發現了玉茗她們還沒死。
朝顏看到這個訊息喜極而泣,心中懸著的一顆石頭也總算是落了地。
她曾無數次地自責過,若是那天她能再快一些解開鎖鏈,能再快一些開啟門,或許那些人就有救了。
只是她沒想到,陶玄駒當時選中了她作為誘餌,還任意地燒死了那些只是用來作為替身的可憐人。
“韋筠,我想先去趟豫都。”朝顏思前想後,終是向韋筠提出了這個請求。
韋筠舉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雙眼含情地看著她,“可是豫都很危險,我不想再讓你有任何意外。”
“原本讓花間獨自前去豫都我就已經愧疚萬分,如今又知道玉茗姑姑她們沒死,你想那陶玄駒為何要如此處心積慮地演這場戲呢?必定是豫都還有什麼刀山火海在等著花間。我實在……花間她就如同我的親妹妹。”
韋筠倒也能理解朝顏的想法,他收起往常一貫的調皮勁兒,難得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好,你放心不下也是情理之中,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這次我會護著你。所以,我們就一同前去豫都,等花間她們那邊的事情處理好再回秦都。”
朝顏含著淚,既感動又擔憂,“那秦都的事務你如何處理?或許這一去就是好幾個月,耽誤你的正事可不行。”
韋筠擺擺手,又灑脫地飲了一口酒,安慰道:“無妨,我出來前已經交代好了,父皇的身體那時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再寫封書信回去告訴父皇等一切結束就回秦都登基,然後迎娶你,想必他也不會再過多責怪我了。況且,當初沒能替溫兄解毒我也有愧,倘若我能夠再盡綿薄之力,那我也好受一些。”
朝顏握住韋筠的手,“好,那我們早去早回,我就好安心跟著你回秦都。”
韋筠笑了一下,臉上掛著的笑容又浮現出他特有的傻里傻氣,“能趕在你生辰之前就好,我已經想好怎麼為你慶生了,上次著急趕路都沒好生為你準備一番。”
朝顏一聽來了興趣,好奇地問道:“怎麼慶生?”
韋筠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扭過頭去,“不告訴你。”
朝顏莞爾笑意,望著眼前的韋筠,覺得甚是歡喜。
而溫炎如原先設定的大婚之日終是將要如期而至,這天晚上她竟輾轉反側到天明,眼睜睜地等待著東方日清。
她原先從未設想過自己成婚的場景,但自從認識了溫葉庭之後,她竟開始隱約對這一天的到來有了些期待。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她會與一個自己覺得窮兇極惡的人成婚。
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奈,不知道此時溫葉庭會怎麼想呢?
她以為,確實已經到了鼓起勇氣向溫葉庭坦白這一切的時候了。前些日子她也有過無數次想要坦誠的念頭,但卻又為自己找了無數個藉口,她終究還是不敢面對一個不愛她的溫葉庭。
然而,在即將就要嫁為人妻的這一刻,她更多的不是惋惜自己的命運,卻是擔心溫葉庭會因此感到哽咽難鳴。
思索了許久,她在心底說道:“花間,你說不如我們趁著成婚前告訴溫葉庭真相吧?如果他知道與溫炎如成婚的實際是我,或許這樣,他會好受一些。”
她又為自己找了個藉口,只是這一次她的目的是相反的。
花間沉默了片刻,隨後緩慢回道:“石姑娘,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罷,以後你不必再過多在意我的想法。本來我以為見到溫葉庭就是最後要離別的時刻了,沒想到又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意外。後來我想,或許這就是上天給我們的安排,事情總是不如我們所預想的那樣發展,所以我們就別瞻前顧後了,做當下最想做的事吧。”
她輕輕回應了一聲,開始盤算著怎麼才能趁著夜深避開太子府中的巡衛,出去見溫葉庭一面。
她坐起身來,麻利地穿好衣裳,站在門口觀察巡視的侍衛。就在此時,她好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雖然穿著侍衛的衣服,但身姿卻有些像是溫葉庭。
一想到溫葉庭,她的心好像被繩牽扯著,繃得緊緊的,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心裡也在期待著,期待溫葉庭來找她。
果不其然,她的門被輕聲叩響了,門外傳來溫葉庭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采采,我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門,看見門外有些憔悴的溫葉庭,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關上門後,溫葉庭對她露出一個久違的微笑,故作輕快地問了一句,“你在等我嗎?”
她用一個充滿了無限柔情的擁抱回答了溫葉庭的問題。
溫葉庭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住了,在他記憶中,自從她離開安鄉後,很少會這樣親近他。
他似乎也受到了極大的觸動,一隻手扶住她的頭,將整個腦袋埋進她的頸窩。
“我來晚了。”溫葉庭輕聲細語說道。
她沒有作聲,她只想在這僅剩的時刻再享受一次溫葉庭的愛。
突然之間,她的眼角竟然猝不及防地掉了一滴淚。
她捨不得,捨不得就這樣放開溫葉庭。
這個擁抱頗有些曠日持久的意味,直到溫葉庭的脖子都發酸了,他小聲地說道:“采采,我有些話要給你說。”
聽到這話,她鬆開了溫葉庭,心中卻反覆嘀咕著什麼,生怕溫葉庭再多說一句別的,她那個念頭又會動搖。
於是著急忙慌地制止道:“我也有些話要說,我先說。”
溫葉庭嘴角輕輕揚了一下,見她如此嚴肅的模樣,順勢說道:“好,那你先說。”
她沉住氣,給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安定坐下,鄭重其事地開口,“溫葉庭……”
只是喊出溫葉庭的名字,她就覺得已經用光了她所有的氣力,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膽怯和懦弱。
溫葉庭卻沒有感受到她是如此掙扎,只溫柔地應了一聲,“嗯?”
她抬起頭來,很想把溫葉庭裝進她的眼睛裡,卻又不忍心,便緊緊盯著溫葉庭身後的月色。
“我不是花間。”
只是簡單的五個字,她卻覺得分外艱難,難到每一個字都彷彿一把刀,生生地刺進了她最柔軟的心臟。
溫葉庭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手指卻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隨後尷尬地笑了一聲,“什麼意思啊?”
她總算是直視了溫葉庭的眼睛,她彷彿在溫葉庭眼裡看到了一絲求她不要說的懇切。
她驚了一下,如鯁在喉,詫異地問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嗎?”
溫葉庭往後挪了一步,那麼小一步,卻變成了橫在他倆中間的鴻溝。
“我只是懷疑過……從安鄉離開後,你就有些不太一樣,那時我還以為是換血還魂的後遺症……”溫葉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好似被黃昏打翻的雲朵。
果然,溫葉庭並不是那麼遲鈍,只是他不願相信,不願接受。
“嗯……不過花間的魂魄還在這具身體裡,只是我佔據了主導,我們原本也想過將兩個人剝離出來。但無奈花婆婆那時不幸離世了,所以我們找不到人請教,這個計劃也暫時擱置了。”
聽到這話,溫葉庭的眼中卻有種看不透的惆悵,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對於這個訊息是該感到慶幸還是難過。
許久,溫葉庭抬起他略顯頹敗的頭,細聲問道:“那,你是誰?”
“我本名就叫石徑悠,是百年後秦都的一位女將。”
說到這個,她倒灑脫得很,總算是有這個機會向溫葉庭說起真正的自己了。
溫葉庭不可思議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那時會想方設法勸我帶上韋筠一同去錦雲城,是因為你知道他的身份。”
她點點頭,“有些事情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歷史上並無記載。我也是到了這裡之後才明白,歷史是沒有辦法輕易改變的。”
溫葉庭想了一會兒,踟躕著又問了一句,“那花間,她還好嗎?”
花間聽到溫葉庭問起她,頓時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有些羞赧地回道:“我很好。”
“她很好。”轉達完花間的話,她又兀自地補充道,“等事情結束,她就能回來了。”
溫葉庭不可掩飾地輕鬆了一點,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勁,欲言又止地問道:“那你呢?”
她竟在這一刻覺得不甘心,但還是強裝著無所謂地回道:“我本來就是個鬼魂,自然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溫葉庭好像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不經意地癟了下嘴。或許在他心目中,面前的她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難以割捨的人了。
“無論如何,謝謝你。”
溫葉庭此時有些語無倫次,他不知自己該怎麼表達心中那複雜萬分的情緒和想法,他也分不清這些日子他的感情究竟是對誰而生。
索性,他只能先暫時迴避掉這個話題,又接著說道:“我已經安排好阻止這場婚禮了。”
她此刻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只木訥地微微點了點頭,“你出去後還請將這個交給冬青前輩和姑姑她們,然後想辦法趁溫炎如不注意再將東西給我。”
說完她從袖間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遞給溫葉庭。
溫葉庭唯唯諾諾地接過那紙條,看著眼前的她覺得熟悉萬分,可她說話的語氣卻生分了許多。
彷彿又回到了最初他們相識的時候,那個時候的溫葉庭一如既往地愛著花間,卻偶爾感覺身邊的這個花間不再愛他。
原先那些他難以理解的瞬間,在這時都有了答案。
不知怎麼的,看著這樣沉默的她,他有一種想要安慰她的衝動,卻又難以啟齒。
他對於花間的承諾,不能變。
溫葉庭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她不是花間……她不是花間……”
她見溫葉庭的眉頭扭成了焦慮的形狀,就也看出來此刻的溫葉庭應該是心亂如麻。
於是她主動開口道:“溫葉庭,那便麻煩你了。”
聽到這話,溫葉庭的手將那紙條捏得極緊,上面瞬間生出了深深淺淺的痕跡,如同他那顆被縱橫交錯的思慮纏繞著的心。
“采采……”溫葉庭在心底喊了一聲。
他轉過身去,想回頭再看她一眼,但始終鼓不起勇氣。
而在他身後的她,已然淚流滿面地送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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