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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黜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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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盡又令人窒息的沉默當中,耳畔隱約只聽得到布穀鳥哀哀的啼叫。

  溫炎如踏進門來,見一旁跪著的陶玄駒,瞬時間瞪大了眼睛,但他很快又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幾步。

  就在他邁出這幾步的時候,陶玄駒此時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單刀直入般,“你為何要殺了他們?”

  溫炎如睥睨著瞥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直直地朝前走去。

  這時陶玄駒卻失了控一般,想要上前拉住溫炎如。但他剛站起身,一旁的侍衛就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陶玄駒動彈不得,但仍然聲嘶力竭地吼道:“你說!為什麼要殺了他們!你答應過我的!”

  溫炎如卻反而像受驚了一樣,輕聲斥道:“哪裡來的瘋狗,這裡也有你說話的份?”

  溫葉庭看著這出鬧劇,轉向溫炎如,問候道:“大哥,這瘋不瘋的,你倒也給他一個死得痛快的機會。”

  溫炎如此時流露出了一種極其陌生的警戒感,“怎麼?三弟的意思是,我真的像他所說的這樣,殺了什麼人?”

  溫憲見這兩兄弟劍拔弩張的模樣,站起身來,威嚴說道:“你們還有沒有把我這個父皇放在眼裡?”

  溫葉庭便不再作聲,溫炎如又是一貫的柔弱,輕聲歉道:“父皇息怒,兒臣只是不太明白三弟叫我來,就是為了潑髒水給我的嗎?”

  “你既然說是髒水,那我也聽聽你的說法。”溫憲又坐下,直勾勾地看著溫炎如。

  “父皇,此人我的確認識,但並無私交。反倒是三弟,在蜀州待了數月之久,誰知在做些什麼,回來便開始血口噴人了。”

  溫葉庭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但他還是極力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只低聲詰問道:“大哥這話,是說我一個做兒子的,指使別人殘忍殺害了我自己的母妃。還因此故作頹喪萎靡達十年之久,現在找到兇手只是為了同你吵架嗎?”

  “你為的當然不只是同我吵架,你為的恐怕是這太子之位。眾人皆知,民間對我這個滿身惡疾的太子頗有微詞。而你燁王殿下十年前是何等風光,只可惜因為出身不好,無人願追隨你。現在你總算找到機會,將我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了吧……”

  溫炎如理直氣壯地說完,又順勢向溫憲拜道:“父皇,你知道的,我自小就很疼愛三弟,哪怕是在他如同藁木死灰之時,我也未曾冷落過他。”

  溫憲懶得聽他們強詞奪理,轉向溫葉庭,“你方才說只要太子來便能找到證據,眼下證據何在?”

  溫葉庭恭敬回道:“回父皇,證據就在大哥身上。”

  溫炎如一聽這話,心不自覺懸了起來,下意識摸了一下身上的藥瓶。

  溫憲感到奇怪,“此話怎講?”

  “不瞞父皇,我已經暗中去過大哥府上搜查證據了,就在那日二哥帶兵去大鬧之時。我想二哥既然已經堂而皇之地前去搜尋,大哥必定不會想到二哥走了我卻還在。但是,我幾乎翻遍了大哥所有可以藏匿物件的地方,都未曾找到過什麼。直到那日大哥暈倒,回府後花間替他醫治時,發現大哥當時哪怕是在暈迷之中也緊緊握著衣襟。她本想檢視一番,沒料想大哥很快便醒了。但她覺得蹊蹺,便告訴了我這件事,我這才想起來……”

  溫葉庭說到這裡,聲音提高了幾度,望著已然臉色慘白的溫炎如,繼續洪亮說道:“大哥自小體弱多病,皇后娘娘關心他,於是命他隨身要攜帶著救命的藥瓶。也是大哥原先同我關係甚篤,所以無意間曾經向我吐露過,他幼時為了緩解那些藥的苦味,偷偷命人做了一個雙格藥盒,一邊放藥,一邊放糖。我想,那些我們未曾找到的毒藥,或許就在他身上的那個藥盒裡。”

  溫炎如聽到這話,好似放棄了掙扎,有些站不穩。

  溫憲見狀,怒從心生,高聲喝道:“炎如啊炎如,你煳塗啊……”

  隨後他頓了一下,走到溫炎如的面前,伸出手,“交出來吧。”

  溫炎如心想那個能給溫葉庭解毒的東西還在藥瓶裡,自然是不能交出,只認罪道:“不必了父皇,我認。”

  溫葉庭想再確認一下,於是追問道:“那你所說的可以解落花流水之毒的東西,可也是在這藥盒裡?”

  溫炎如微微偏著頭,冷漠地應道:“沒有這個東西,我一開始就是騙她的。”

  溫葉庭覺得可疑,本想親自再探查一下,但轉念想到要是此時自己步步緊逼,就算他有解毒的東西想必也不會就這麼輕易交出去,萬一直接毀掉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溫葉庭沉住氣,沒再作聲。

  溫憲此時心如死灰,他不甘心,他萬分失望,甚至想再聽溫炎如辯解幾句,可溫炎如顯然已經不想再浪費口舌了。

  溫炎如這十年來,無數次等待著這個時刻的到來,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去面對這驟雨狂風。

  而此時還想再質問他的,整個大堂裡也只有陶玄駒了。

  “你告訴我,為什麼……”陶玄駒又執著地問了一次。

  溫炎如倒也不想再隱藏什麼了,轉過身去,站在陶玄駒的面前,輕描淡寫地說道:“哪裡有那麼多為什麼,他們知道的太多了而已。”

  “可他們都是講義氣的漢子,就算他們知道我將人帶到了豫都又如何?”陶玄駒還是不死心,追問道。

  “如何?”溫炎如輕蔑地笑了一下,“你陶玄駒可以背叛王淼,難道不會再背叛我嗎?你看,眼下你不就正在背叛我嗎!”

  “你……”陶玄駒氣悶,急得雙眼通紅,凌亂的頭髮都好似在怒吼。

  溫炎如沒再搭理陶玄駒,兀自高昂地又重複了那句話,“我只是想活,想活著又有什麼錯?都說是我的錯,那我生來如此,是誰的錯?”

  溫憲一聽他如此說來,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但還是有著那淺薄的憐憫。

  “炎如,其實你不必如此,你要是告訴我想用那傳人的血液續命,我又如何能不想方設法地給你?”

  溫憲說完,竟有些老淚縱橫,他此刻難過的並不只是他的這個兒子已然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他更無法理解為什麼身為自己的兒子卻不願意向他開口。

  溫炎如咳了兩聲,緩緩回道:“父皇,你要天下還是要一個只能靠嗜血活命的懦夫?你真的捨得為了救我,而放棄一統天下的機會嗎?”

  溫憲被這一問,更是萬念俱灰。原來,在兒子的眼中,他竟是一個可以為了這天下大業能眼睜睜看著親身骨肉去死的人。

  但更為殘忍的是,他居然無法反駁。

  他確實,有著統一中原的雄心壯志,也希望那傳人的血液能夠助他將整個豫都變得煥發出蓬勃生機,進而有充足的國庫可以抵抗秦都。

  若是這血液要用在救一個人的身上,他是真的覺得大材小用,哪怕這個人是他覺得最為愧疚的孩子。

  溫炎如見溫憲沉默不語,心中也有了答案,他沒再多說什麼,跪下向溫憲請罰。

  “父皇,既然我已認罪,要如何處置全憑您的安排,兒臣絕無怨言。”

  溫憲在這一刻,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宅心仁厚,知書達理的溫炎如。

  “你先回府吧,成婚的事情暫且擱置。”

  溫憲彷彿老了十歲,深深淺淺的皺紋在此時顯得尤為顯眼,他隨後又轉向眾人,“都退下吧。”

  溫炎如從溫葉庭的身邊路過,卻沒有多看他一眼。也是這時候,溫葉庭第一次在溫炎如的身上看到了決絕二字。

  溫葉庭不知道溫炎如過去二十幾年是怎麼度過每一天的,但他以為這個大哥是個堅強又勇敢的人,卻也沒想到生對於一個人來說是多麼遙不可及。

  溫葉庭押著陶玄駒往宮外走,看見溫景凡的兵隊已經整裝待發,即將前往溫炎如的府上了。

  “訊息可真靈通。”溫葉庭在心中感慨了一聲。

  想來,等溫炎如回到府中,定是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溫炎如或許也料想到了會有人來向他算帳,乾脆沒有回府,而是轉道去了自己的私院,讓那溫景凡在府外鬧得不可開交,但見不到人就無處發火,很快便也乏了離開了。

  這太子府,好似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靜,而府中之人卻都因為今日這番鬧劇變得驚恐萬狀。私底下早已傳開,說這太子之位恐要易主,往後這太子府想必也不再雕樑畫棟,熠熠生輝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來了聖旨,溫炎如總算順理成章地從這太子之位上跌落了下來,還被貶到了邊境。

  溫憲做出這個決定,不只是為了給眾人一個交代,實際上也是想要再最後保護溫炎如一次,讓他在遠離是非的地方安心度過他的餘生。

  關於這皇位,溫憲心中其實早已有了人選,面對這個結果他反而也鬆了一口氣,至少這樣皇后的家族就算有不滿也不能再過多發難了。

  有言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是父子情深,手足之情,在這皇權面前,那也不值一提。

  奈何誰都知那路難行,卻又偏要往那路而去,有的人是豪言壯志,春風滿面地朝著前方遠行,哪想在半路就被推下懸崖摔個稀碎;有的人是聽天由命,被人半推半就地往那路上送去,得過且過卻也無法善終;還有的人是懷有蓋世之才,但不願與眾人擠在一根獨木橋上,便拼命想從那路上撤離,終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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