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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劉淼聽覺靈敏,趙政和燕靈飛非常謹慎, 藏蔽在樹影之後, 劉淼的影子被路燈拉長,慢慢地靠近。
康塗屏住唿吸, 將話筒緊緊攥住, 生怕收進任何聲音。
他現在有些慶幸自己不在現場了,他一定會優柔寡斷, 一定會有所懷疑,他不敢動手。
劉淼的影子已經到了他們的腳下,燕靈飛稍稍一動, 微微帶動腳下的枝條, 但劉淼的腳步並沒停下, 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
康塗忽然升起一絲警惕, 一下子站起身來, 說道:「撤!」
揚聲器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開, 康塗的聲音格外清晰,趙政和燕靈飛當機立斷轉身便跑,卻已經遲了, 四面忽然射下無數的鐳射紅點,穩穩地對準了趙政和燕靈飛的胸口和額間。
康塗懵了一秒,海倫的聲音忽然響起:「康塗,我們暴露了。」
懸浮機器人自動分成兩列,將中間空出來,一個裝著螢幕的機器人飛來, 一個藍色小人出現在螢幕上,仍舊用令人厭惡的平緩男聲道:「放下武器,趙政、燕靈飛。」
燕靈飛無所謂地把槍扔了,隨意道:「我今天右眼皮總是跳。」
另一邊,暗門忽然被開啟,康塗回過頭去,卻是姜良,她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康塗的手,將他往外拽,海倫飛快地解釋道:「我將姜良女士喚醒,臨時幫個忙,我們的地點已經被定位,正有三十架戰鬥型機器人調往這裡,等一等,現在是五十架,我曾改造過圖書館的戰鬥型機器人,它們的啟動需要一段時間,請你一定要撐住,姚科先生身份的暴露,使他們懷疑上了我,他們發現了我在更改監控畫面,這一招不管用了,你們要靠自己了。」
剩下幾句話忽然有些電流聲,聽得並不真切,康塗一邊跑一邊看了一眼頭頂的攝像頭問:「海倫?」
姜良狠狠地拽了他一把:「快!」
海倫說道:「先生,我的許可權正在被一一取消,我可能並不能陪你很久,跟著姜良走——」
她的聲音越來越不清晰,電流聲闢裡啪啦,康塗微微皺眉,海倫卻在這時候說了一句莫名其妙地話:「大雪中既沒有路通往前庭的門,更沒有路通往文明世界。」1
康塗以為是他的系統已經開始紊亂了,海倫卻繼續道:「你不能落到404的手中,他們會將你送回二十一世紀,你永遠……都不可能回來,請救他們,康塗,我拜託你,不要放棄他們。」
康塗忽然停下腳步:「我該怎麼做?」
海倫卻不再說話了,在匆匆交代完這些話之後,就再也未發一言,康塗隱約覺得這一切都很不對勁,發生得實在過於突然了,就在這時忽然迎面傳來一片亮光,無數的機器人從圖書館的四處撲來,姜良大喝一聲,將他按下去,抱住他兩人在地上滾了數圈,機器人接收到的指令應該並不是置他們於死地,或者更具體一點,是沒打算置康塗於死地,他是一個身份完整、擁有人權的健全成年人,404沒有任何權利傷害他。
這讓康塗和姜良有反抗的餘地,他滾得頭昏腦脹,姜良顯然也沒好到哪裡去,爬起來的時候還磕絆了一下,康塗一把將她拉到一根柱子後,氣喘吁吁說道:「我不管你收到了什麼指令,但是我現在要去救趙政他們。」
身後的機器人不停地在發出警告聲,光是心理上就給人產生了一些威懾,康塗卻根本不怕了,他掏出腰上彆著的槍,鄭重地對姜良道:「如果你攔我,我的槍會先瞄準你。」
姜良卻好似根本沒聽見一樣,她面無表情地走出柱子,迎面對上數個機器人,勁瘦的腰上彆著兩支手槍,直接掏出來,瞄準,開槍,康塗被她搞得頭大不已,也只得跟了出去,倆人分別站在兩端,黑洞洞的槍口高高抬起。
王智的聲音響起:「短短八個月,康塗,你令我很意外。」
「你也令我很意外,」康塗道,「你是陳宏嗎?你知道嗎,一個人總會在自己缺少一種東西的時候才會強調它,你給自己取名王智,真的很不要臉。」
「我不是陳宏,」王智說,「但我會考慮改一個名字的,我也覺得有些露骨了,你已經認識了海倫,想必對我並不陌生,給你個機會好好猜猜,我是誰?」
康塗皺眉:「你是陳宏的克隆體?」
「差不多,」王智滿意道,「只不過我沒有實體,我只是學會了他的思維方式,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做人格模擬器。」
康塗:「……」
「你們的人曾經借用過我的功能,」王智說,「海倫非常不錯,可以在我的眼皮底下做這些卻沒被我發現,但她還不夠出色,還是讓我找到了她。」
康塗說:「那是因為她可利用的資源實在太少了。」
海倫所能利用的資源只侷限於404的內部,她沒有任何可參照的資訊,可查閱的資料,沒有後備支援,還王智身後卻是陳宏,是整個世界的資源。
王智:「我無意與你爭執這些,今天我所來,是為了給你一個選擇。」
「你可以離開這裡,回到自己的年代,從此於404再無瓜葛,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我留你毫無用處,請不要懷疑我送你回二十一世紀的誠意,不過你也可以選擇第二條路,無聲無息地死在404。」
康塗無不譏諷地道:「你連普通人也要殺了嗎?」
「所以我給了你兩條路,」王智不為所動,「我已經給了你和你的朋友們足夠的仁慈,他們不會被處理,只會被重新催眠,忘記這一切,然後回到原有的生活中,這樣我們也再也不需要臥底了,沒有死亡,也沒有內鬥,只要你消失,這不是很完美的方案嗎?」
康塗:「然後他們會一輩子活在泡影中而不自知,這就是你心中的完美嗎?」
「他們本來就一無所有,」王智說,「我賦予了他們生命的價值,活下去的動力,這有什麼錯嗎?」
康塗:「你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你不該創造他們,更不該自以為是地以為可以扮演他們的上帝,他們的生命由你創造,但是他們的價值屬於他們自己,你無權替他們選擇。」
王智說:「你我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這樣聊下去,你覺得有意義嗎?」
這個道理康塗怎麼會不知道,他也能看得出無論是王智,還是他背後的陳宏,都已經有了自己執拗的觀點,且自圓其說,根本無法被人從外部打破,但他仍然覺得憤怒,這一腔怒火讓他無法不把這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你選哪一條路,康塗。」王智催促道。
康塗:「我哪條也不選。」
「或者我們各退一步,」王智說,「你把趙政帶走,我為他安排身份,讓他成為一個合法的公民,誰也不會知道他是一個克隆體,如何?」
有那麼一瞬間,康塗是非常想要答應的,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點頭,生怕王智後悔。
「你給的路,我哪條也不會選。」康塗簡潔地道,「不過你想要我的命,也沒有那麼簡單,你來試試。」
王智還待要再說,姜良卻忽然抬起了胳膊,一槍將螢幕打碎,她連開數槍,直到那機器人掉落下來,砸在地上,她路過時隨腳踢到一邊,頭頂的機器人的鐳射齊齊地對準她和康塗。
圖書館地下室的大門忽然敞開,黑壓壓地戰鬥型機器人衝了出來,海倫改造過的機器人終於啟動了!
由於自動檢測到危險係數,所有機器人的第一攻擊對像改變,姜良和康塗頂著鐳射掃射逃出了圖書館。
康塗直接便要去找趙政,姜良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康塗手中拿著槍,往前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姜良,她沒有跟上。
康塗在這個時候實在顧不得她了,他現在腦袋裡除了去找趙政和燕靈飛沒有任何想法,去了該怎麼辦,能做什麼,他甚至毫無想法,等一等,康塗忽然停住腳步,他不能被抓住,他忽然想起來海倫的話。
就是停頓的這兩秒鐘,他的後頸忽然傳來一陣非常熟悉的劇痛,姜良還是這一招,她真應該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康塗眼前一黑,栽在地上前這樣想。
姜良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康塗,踢了一腳將他翻過身來,仰躺在地上,她背過去蹲下身,將康塗背了起來,長髮順著肩背滑了下來,隨著小跑的動作微微飄動著。
「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雲漂泊。」王智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蠱惑的味道,說道:「你們是我這三十年來最為驕傲的作品,但卻用背叛來回應我。趙政,你是我最喜歡的實驗體之一,你的頭腦非常迷人,就像是你的外貌一樣——你是所有實驗體中,唯一一個與被克隆體相貌不一樣的,我不滿意秦王的相貌,為你稍微更改了一些,你的完美完全得益於我,但你恨我入骨。」
他不停地在討論「你」與「我」,趙政已經陷入了昏昏沉沉地意識領域,他的胳膊被卸掉,耷拉在一邊,以防止用自殘的方式保持清醒,燕靈飛栽倒在他身邊,枕在他的腿上。他在一片渾沌之中遲鈍地想如果康塗在這裡,可能會吐槽一句:一句話中帶有太多「你」、「我」,這句話一定沒什麼意義,說話的人陷入了自我的感情之中,拋棄了理性和經驗,只談自己,毫無性感可言。
康塗總愛觀察這些有的沒的,過分在意人性時忽略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趙政又這樣想。
「回答我。」王智說,「用你的智慧,回答我。」
趙政喃喃開口,王智沒有聽清:「大點聲。」
趙政又說了什麼,架著螢幕的機器人微微湊近,趙政微微瞇起眼睛,慢慢地說:「滾你媽的。」他勐地抬起了腳衝著螢幕踹了過去,但意識的渾沌令他的視覺判斷和動作預判產生了偏差,王智向後退去,眼睛變成一條細細的藍色線,仍舊用那令人反感的聲音道:「趙政,你們輸了。」
儘管他說出這句話,但是在任何一個次人格模擬中,他都沒有見到過能夠在催眠中反抗他的情況,趙政的意志過於強大,當他知道催眠的作用之後,甚至能夠與這種被寫進基因中的弱點進行鬥爭,爭奪自己的自主意識——雖然他註定還是要輸。
姜良在黑暗之中,揹著康塗小跑到一列懸浮車前,開啟第二輛的車門,將康塗放於駕駛座。
今夜404兵力的百分之八十都用在了趙政、燕靈飛還有圖書館上,街頭空空蕩蕩,甚至沒有一個巡邏機器人,姜良站在外頭,設定了自動航線,輸入的座標遠遠地超出了404的範圍,懸浮列車開始報警,但是紅色的指示燈剛剛亮起,就又變成了綠色,准予通行——但這只是一輛車而已。
姜良將車門甩下來,懸浮車直接衝了出去,她抬起頭向前看,車徑直向上開,超出404的準行範圍之後,全城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警報!
只需要不到一分鐘,就會有超過一百個戰鬥型機器人集結到這裡,不到三分鐘,全城的兵力都會彙集到這裡,姜良站在原地,平靜地等待著。
「大雪中既沒有路通往前庭的門,更沒有路通往文明世界。」
也只就是兩個月之前,一個男人帶著憐憫的目光用這句話將她的一部分思維捆綁住,又在今天她被這句話重新喚醒。所有的記憶紛至沓來,姜良回過頭去,第一架機器人已經衝了過來,她流暢果斷地抬手一槍。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感謝海倫在臨走時將選擇權交給了她,還是應該怨恨姚科把她拉近了這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
轉身間她長髮揮灑,打在脖頸上又落在胸前,她身材高瘦,卻在這段時間磨練出不少不明顯的肌肉,在抬槍時手臂迸出兩根青筋,她緊緊地抿住嘴唇,又開了一槍。
源源不斷的兵力,鐳射掃射打在她的小腿上。
她並不是一個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人,她並不想死,她見識過很多不畏懼死人的人,那些人的眼中沒有生命的光,姜良不佩服他們,只覺得無趣。她是不想死的。
黑壓壓地機器人衝來,向著往航線以外開去的懸浮車而去,姜良抬臂,果斷地開出一槍又一槍,胸口卻被鐳射瞄準。
但是她有些倒黴,剛剛清醒過來,就莫名其妙地背上了這樣的責任。就算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她也是有不能打破的原則的。他們被欺瞞已經夠久了,大雪中已經找不出通往文明的路了,如果註定有人要犧牲,她當然不想做那個人,但如果真的就讓她攤上了,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
姜良將一個攔截懸浮車的機器人擊落,胸口也被鐳射刺穿,接著就是數道鐳射齊齊射中,她重重地倒在地上,甚至連一聲未吭。
人總是求一個問心無愧,姜良卻還是在想,她真的不想死。
引用:
1:亨利·梭羅〔美〕,瓦爾登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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