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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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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一個悲傷的年代,康塗看著這一切, 感受到了科技和人類的高度融合, 也感受到了頹敗。

如果404存在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全人類,那麼陳宏的出發點沒有錯, 康塗相信高智商和高學習力的人才可以給衰敗的星球注入新的活力, 如果這樣的人才足夠多,人類也就足夠有希望, 可是這一切對於克隆體而言實在是過於殘忍了。

這樣的培養機制,這樣的造材模式,把人權壓搾到最卑微的程度, 卻還在用虛假的夢給他們注入生的希望, 用這樣的方式培養出來的實驗體, 一方面希望他們聰明強大, 另一方面卻又想要全面地控制住他們的思維和意識, 讓他們成為聽從命令的玩偶, 這真的可能嗎?

姚科說道:「404試驗基地在這裡並不是一個秘密,你相信嗎,隨便攔下一個人, 他都知道404是什麼,但是他們不知道陳宏創造的實驗體到底在經歷什麼,或許他們能猜到,但是沒人想去猜,這裡的人盼望著一個奇蹟,這個奇蹟要由陳宏帶給他們。」

康塗久久無語。

姚科也是很無奈地聳了下肩:「我有時候也會迷茫, 不知道這麼做是對是錯,你知道,毫無疑問地是陳宏做錯了,他濫用克隆技術,違背星際法則,無視人權,他一定做錯了,但是——我不知道阻止他到底對不對。」

康塗竟然又可恥地感同身受了,他那過分好用的同理心在這個時候又發揮了作用。

姚科說:「進入了404之後,這種猶豫反而更強烈了,我親眼所見這些人有多優秀,他們確實是難得的天才,放到任何領域都能委以重用,但是我們無法左右他們的決定,這種能力放在他們自己的身上,卻不知道他們要用在哪裡……這很危險。」

如果他們對人類產生了恨意,或者是為別的球星效力,他就等於是為人類創造了一大堆威脅力max的敵人。

康塗說:「你掙扎是因為你有道德感和愛國情懷在左右互搏,但我相信,我們首先是一個健全善良的人,然後才屬於一個群體。」

「是這樣,我也是這麼想的,」姚科笑道,「我稍微上升一下,我們也算是與人類為敵了,怕不怕?」

康塗:「我男朋友還在404呢啊!我怕個毛啊!垃圾!」

姚科大笑不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倆人跳下高架橋,被下面忽然衝過來的一塊銀色飛盤接住,姚科飛到海水上衝浪,然後帶著他進入一個建在海面上的人工小島,全島建地面積非常小,康塗肉眼看上去似乎還沒有一個小區大,擁擠異常,倒是很熱鬧,往來的人都是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外貌,康塗儘量目不斜視。

姚科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衚衕裡,進入一個有些破舊的樓房中,這大概是最接近康塗在404見到過的建築了,很復古,很傳統,他們從電梯進入第十三層,在一個兩邊脖頸上長了魚鰓的男人手中拿下了……一對美瞳。

對方說:「一口價三萬哦,兄弟,咱哥倆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這就是最低價,不信你出去看看去,哪還能有這種價格?」

姚科道:「都是兄弟,你就別整這一套了,到底多少錢,我又不是第一次買,你看我長得像冤大頭嗎?」

康塗在一邊開啟了蓋子,把其中一個摳出來放到手指上,看見瞳孔上似乎有些銀色的絲,應該是有些什麼設計的,那人生氣道:「唉,你還沒付款!」

康塗趕緊道歉:「不好意思。」

男人說:「三萬。」

姚科那表情簡直可以生吞了康塗,康塗也是滿心無語,最後姚科只好付賬,出門之後道:「你亂動什麼?……你幹什麼呢,這東西是這麼戴的嗎?」

康塗兩指夾著那美瞳就要往眼睛裡頭放,姚科又只好幫他戴,他也是個手笨的,折騰了半天,康塗迎風淚流滿面,終於戴了進去。

「一個臨時身份,」姚科已經忘了剛才生氣的事情了,交代道,「反正進個城,上個街是沒有問題了,你也用不了幾天,記得晚上摘下來,不要戴太久。」

康塗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說道:「好的,你就住在這裡嗎?」

「這裡?」姚科指了指地面,「不,我住在外面,這是是個黑市,一般是沒有長期星際簽證的人或者是背景不乾淨的人才住這兒。」

康塗說:「你很有錢?」

「一般,」姚科一邊走一邊道,「還沒找個正經的工作,平時賺點小錢,就供得上自己用,我家裡有錢,但是我爸死之前都不是我的,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再待五十年也死不了。」

他說著又進了一家沒掛牌子的店,給通訊裝置裝了個反追蹤的裝置。

康塗猜也是這樣,姚科雖然沒有什麼富二代的做派,但是看上去不像是一個缺錢的人,他不怕花錢,也不怕失敗,明顯是受過很良好的教育,在富足自由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樣子,他沿著這個軌跡發展,讀書、科研,可能還因為選擇專業和選擇工作時和家裡產生了分歧,但他仍舊沒有受過什麼普通人需要經歷的挫折,看上去自信又樂觀。

康塗心想,這簡直是成材的標準模版了,又有思想也有知識,還不缺錢。

他其實在告訴姚科說,他要先做一個善良的人,再做一個群體中的人時是猶豫的,他並沒有姚科那樣的膽量,如果他不是被捲入了404,成為了其中的一員,如果他不是他,而是這個名為五河的城市中的一個普通的人,他可能也會選擇做一個冷漠的旁觀者,他既沒有做出選擇的勇氣,也沒有貫徹這個選擇,與這麼多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人對抗的信心。

他和姚科是不一樣的,姚科的堅持是為了自己的信念,他只是為了反抗,為了仇恨,也為了趙政。

姚科將他帶到自己的房間,一個獨居小別墅,非常簡單奢華,看來他也不是如自己所說的那樣沒錢,他給康塗隨意介紹了一下房間的佈局,然後還把他介紹給了名叫阿毛的大肚子家務機器人。

「我們來商量一下該怎麼辦,」姚科坐在沙發上,把康塗叫過來,說道,「咱們時間緊迫,儘快行動。」

康塗完全一頭霧水:「我哪知道,我對這裡完全不熟啊。」

「一樣的事兒,」姚科不以為意,「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二十一世紀,你會怎麼辦?」

康塗:「報警啊,然後找媒體,曝光,讓輿論的力量為法律的實施保駕護航,把黑心作坊一窩端。」

「警察不管,輿論被按下去,」姚科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如果這樣,你怎麼辦?」

「……」康塗沒招了。

但他忽然也意識到了他們的處境其實並不樂觀,在這裡,可能根本沒人願意幫助他們。

姚科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說道:「我在想,我們是去找我導師還是去找IHPA。」

康塗說:「……你給我解釋一下。」

「我導師很有學術素養,」姚科說,「他有些人脈,也許能給我指一條路,還有一個就是IHPA,一個星際級別的人權保護機構,每個星球都有駐館,咱們自己的肯定是不會管,要找只能找這個,但是有風險……我們不知道這個駐館的權利有沒有流失到自己人的手上。」

康塗其實已經聽出了姚科傾向於找他的導師,於是問道:「你確定嗎?你導師會幫咱們?」

「應該,」姚科微微皺眉,「他一直認為克隆技術打破了人類的倫理,似乎對於陳宏也有些不滿,我沒有跟他說過我在做什麼。」

康塗:「那你離開的這段時間,都沒有和他聯絡過?」

姚科說:「沒有,我論文不合格,他的課題也沒有做完,所以延遲畢業了,最近一直在社會上閒混。」

康塗:「……」

「那就去找他試試,」姚科說幹就幹,馬上站起身來道,「雖然說平時他不怎麼看得上我,還是得嘗試一下。」

但是他們卻還是沒能馬上見到,姚科的導師很忙,說是不在學校,姚科想了想,沒有放棄,而是直接找去了城東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據說他在這裡當技術顧問。

康塗有些緊張地道:「您好。」

頭髮花白的老頭從手中的檔案中抬起頭來,掃了一眼他,又掃了一眼姚科,問道:「就是他?」

姚科顯然也有些不自然,不自覺地站直了道:「是。」

導師又問:「你這兩個月就是去做這個了?真不想畢業了?」

「社會實踐,」姚科笑道,「這不是論文不行嗎,我想著換個題,重新開始寫,這不是挺好的素材嗎?」

導師冷哼了一聲,放下了檔案,說道:「這不是一件小事……」

要說正事了,康塗集中注意力,聽見他道:「我管不了這個,姚科,你在學校時我就總是告訴你,不要太離經叛道,現在看來你是一句也沒聽進去,有些事情我們自己心裡清楚就可以了,那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事情。」

康塗的心沉了下來,但是又聽見他道:「你的情緒監控是透過什麼形式繫結的?」

「注射,」姚科替他回答了,「一百年前就禁用的藥劑,主要是針對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的,讓他們的情緒保持在一定的水平內,超過這個水平就會產生昏厥現象,但是陳宏的針劑有些不同,與其說是藥劑,更像是一種病毒,完全不考慮宿主的身體狀態的把控宿主的大腦——」

康塗說:「但是我後期其實已經感受不到這個東西對我的束縛了。」

「那是因為這東西就不是為你設計的,」姚科道,「這是完全針對克隆體設計的藥劑,為了完全控制克隆體而發明的,你到後期已經產生了抗體,這東西就對你沒有用了。」

說著,姚科讓康塗把當時被窮奇咬了的傷口露出來,那硬幣大小的兩個血口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但是留下了兩個小小疤痕,姚科說:「透過一種小型仿生機器人的牙注射的,也是他們的監控裝置之一,每個人都配備了一個,康塗就是被這個東西捲進了404,這種藥劑能夠短暫地改變人體的敏感度,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警告聲,但是也取決於人的聽力,年紀超過六十歲的人一般聽不見警告聲——這也是為什麼陳宏給他的克隆體不斷注射保持青春的高額活性針劑,當身體衰老之後,他們的耐受度也會增加,簡而言之,就是很難受控制。」

導師道:「我們都低估了陳宏。」

「確實是這樣的,」姚科說,「我進去之後發現,其實陳宏在這三十年內為了維護鞏固404的穩定,做出了很多建設性的研究,但是這都不能掩蓋他在用破壞原則的方式進行科研,老師,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科研者的目光不應該放在自己的實驗室,而是放在整個宇宙。」

「別拿這一套對付我,」導師道,「你不知道你在和什麼人對抗,你還是把目光放回實驗室吧你。」

話是這樣說著,他卻又問康塗:「你們是每次任務都跳到不同的時空?」

「是的,」康塗說,「我不知道到底是真的還是我們的幻覺。」

導師淡淡地道:「沒什麼不能是真的,他連這種實驗都敢做了,僅僅是時空跳躍也沒什麼不敢了。」

僅僅是時空跳躍,康塗品了下這句話,覺得真是奇妙。

姚科補充道:「當然也是違法的。」

「太多違法行為了,」導師皺眉道,「這一查一個準,你只需要一個靠譜的律師,走正常渠道,起訴,然後去查封。」

姚科望向他,導師只好道:「我可以給你們找一個,我在基礎教育階段的同學,但是他是不是會接我就不保證了。」

姚科說:「大概多久?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們有一個人格模擬器,很快就能查出我們的動態。」

「最快也要明天,」導師不耐道,「我還能催人家是怎麼著?走程式就是很慢,但是等檔案下來,你們可以申請證人保護。」

姚科笑道:「我就知道您會幫我們。」

導師揮揮手開始打電話了,對他道:「滾吧,一回來就給我找事。」

姚科一把摟住康塗,將他帶出辦公室,然後馬上放下了笑容,道:「這老頭子不幫忙。」

康塗驚訝地說道:「是這樣嗎?」

他其實一開始也覺得導師的態度似乎有些彆扭,可是後期的時候又感覺他好像是想要幫他們一把了,康塗實在不是一個敏銳的人,敏感還差不多,他察覺不出導師的意圖,但是卻感受到了這個人的情緒,他不喜歡他們。

姚科有些煩躁地道:「你太傻了,這種人精想騙你太容易了,我跟了他這幾年是知道他是什麼人了,我還以為涉及到原則問題他會清醒一點。」

康塗說:「那現在怎麼辦?」

「不能回家了,別回頭看,」姚科一把將他的頭撥回來,「他可能會把我們賣掉,我們要先觀望一下。」

姚科算是走了一步錯棋,氣憤異常,倆人又回了之前的那個黑市,七拐八拐地找了個臨時住處,隔壁還是個大個子,有兩米多高,一米寬,躺在床上一翻身這邊都能感受到動靜,康塗都擔心床有一天讓他睡塌了。

姚科下樓買飯,康塗躺在床上,開始想趙政,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僅僅是剛剛分別這一天,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要一想到趙政還沒離開404,還在過著三十年如一日的日子,他就覺得彷彿缺水一般。關鍵是他仍舊不知道前途是什麼樣的,如果有一條路可以拯救他們,那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

這時姚科推門進來,似乎還在接聽著誰的通訊,說道:「我在,你說。」

康塗坐起身來,看見他指了指耳朵,用口型說:「導師。」

那邊的導師似乎在問他在哪,姚科隨口說:「家。」

他把一個紙袋扔給康塗,坐在另一張床上,說道:「明天?在哪裡見面?」

康塗掏出來了兩支營養劑,興趣缺缺地放回去,重新躺回床上,聽著姚科說:「您身邊有人?」

「沒什麼,感覺您這狀態有點奇怪,沒事吧?」

「哦,還有影片之類的,證據很多,都在我身上,……這段時間還不夠長?您還沒定位到我的位置?」

康塗聞言翻身看了一眼姚科,見他倚在床邊,掛著冷笑,頗有些不屑地樣子道:「要是不夠我再跟您聊會?」

康塗心想:「姚科才是真的剛,瘋起來連學位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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