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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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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會帶來反叛。」

康塗收拾東西的手稍微慢了一些,試圖消化這句話。

華餘從外面探出一顆頭, 敲了敲玻璃門, 道:「下班了。」

康塗趕緊應了一句,飛快地拿起自己的衣服搭在胳膊上, 把門卡和身份卡胡亂塞進兜裡:「我們走吧。」

華餘留在最後鎖門, 問道:「看了點啥?」

康塗想了想道:「《草莽》。」

其餘的書應該不算是看,只能算是想塞進腦袋裡。

華餘沒聽過這個, 確認了一遍門是否鎖好,隨口說:「什麼,《草莽》?一上午就看了個這?」

「還背了點東西,」康塗在一邊等他把工作都做完, 然後三個人一起走出去吃飯, 「我打算申請當個記錄員。」

華餘震驚地看他:「記錄員?」

康塗伸出一雙包紮嚴實的手給他看了看, 他現在別的事情確實做不了了。

「你很急哦,」華餘推了推眼鏡, 一副十足的書獃子樣道,「這個活兒不簡單的,這些年換了快二十多個人了, 誰也幹不長,一直空缺,你覺得能輕鬆嗎?」

康塗看得很開,反而問道:「要是輕鬆的話能輪到我嗎?」

他們走到圖書館大門前,男人站在外側,上前一步推開門向他們過去, 康塗趕緊快走了兩步,衝他笑了笑:「還沒問您是?」

男人非常輕微地動了動腦袋,道:「姓山,名一湖,字惜之。」

康塗的目光有些虛無,由於實在搜尋不到過於這個人的記憶,只能道:「您好,幸會幸會。」

華餘替他解釋道:「山一湖先生是一名隱士。」

「他乃齊桓公麾下之臣,稷下學宮的學士,『惜之』之名乃齊公所賜,言『先生之學涵厚諄諄,天下惜之』。」

康塗這就明白了,拍了下手瞭然道:「戰國的事兒,那我是一竅不通,誰也不認識。」

其實還是認識幾個的,但是那個時候的養士之風實在過於盛行,每個人都拼命地往外散發著光芒,除了一些過於有名氣的巨匠,別的實在難被記住,輕易地便被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可能不是因為年代的原因,」華餘再次推了推眼鏡,把手插進衣服兜裡,聳了聳肩膀,他很瘦,好像被身上的大衣給吞沒了,道,「先生從未出現在任何史書中。」

「為什麼?」

來到這裡之後,康塗幾乎天天都在問「為什麼」,他不能理解的東西簡直不可勝數。

山一湖主動開口解釋:「才秀人微,不值一提。」

華餘衝他攤了攤手,意思這是人家不想說,不是自己不告訴他。

康塗雖然有些好奇,這時候也不再多問,笑道:「您謙虛了。」

要真是才秀人微,又怎麼會來到這裡。要是第一天來,他肯定好奇地要死了,就算現在不打聽,以後也會忍不住去問別人山無的事情,但現在他就淡定得多了,畢竟404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以及揹負了一堆故事的人。

「好餓。」康塗爽快地喊了句。

這時候正是大家下班的時間,路上有不少人穿著工服往食堂趕,康塗快走兩步,衝他們揮手:「快,一會兒沒飯了。」

華餘揚聲道:「你進去先佔個坐。」

所有的菜混合到一起,讓晚夏的溫度烘焙地有種食堂特有的味道,一進門就撲面而來。

所有的食堂都是一個味兒,康塗感慨道。

背後一隻胳膊忽然鎖住了他的脖子,燕靈飛歡快道:「看看這是誰。」

「是你康仔,」康塗頭也不回,對打飯的阿姨指了指要吃的菜,說道,「怎麼樣,最近累不累?」

「累,」燕靈飛制止了他要刷身份卡的動作,把自己的身份卡飛快地放到了機器上,「哥哥請。」

康塗毫無負擔地就接受了,端著菜站到他身旁等他打菜,問道:「看樣子很輕鬆啊。」

「那你可是太沒良心了,」燕靈飛半開玩笑地說,「你和阿九的那份工分到我們頭上了,歐陽先生也休息了兩天,我們這幾天一直在趕。」

「在做什麼?上次任務明明什麼場景也沒破壞吧。」

「在建管理樓」燕靈飛一臉不要提了的表情,「說是要建一棟綜合管理樓,以後咱們申訴、發放任務、申請醫療救治之類的都放在這裡。」

康塗咂了下嘴,簡直心疼:「大工程啊。」

「是的,」燕靈飛端起自己的飯盒去找空飯桌,「也不知道你是好運還是倒黴。」

華餘和山一湖此時也到了,和他們稍微打了個招唿就去取飯盒了。燕靈飛湊近了康塗問道:「你認識他們了?」

「稍微說了幾句話,」康塗有些不解,「怎麼?」

「離他倆遠點。」燕靈飛用拳頭錘了錘自己的左胸口,示意相信我。

康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這兩個人,然後小聲地又問了今天的第三個「為什麼?」

燕靈飛神神秘秘地道:「我的直覺。」

康塗:「……」

「你看你又這個死樣子,」燕靈飛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樣子說,「我的直覺非常準,我從第一天就知道他們不是好惹的,一直繞著他們走。」

康塗輕輕地咳了一聲,燕靈飛馬上住嘴並且從他的碗裡夾出了一塊肉,自然地道:「今天紅燒肉不錯啊。」

「有點鹹。」康塗接道。

華餘坐到康塗身邊,笑道:「那糟糕了。」

燕靈飛瞪大了眼睛:「為啥給你這麼多肉?!」

「因為我打了兩份紅燒肉。」

康塗說:「其實也沒有那麼鹹啦。」

山一湖此時也走過來,坐到燕靈飛的身邊,他從兜裡取出了一塊布,裡面包著一雙筷子。也沒有理大家,低頭吃飯。

「你明天考試吧。」燕靈飛隨口問了一嘴。

「明天下午四點,」康塗憂愁道,「我要完了。」

「不要這樣說話,」燕靈飛用筷子指著他警告道,「你讓我想起了我的同僚,上學的時候總說自己要完了,結果最後考了探花。都是一樣可恥的嘴臉。」

康塗用一副死魚眼看著他。

燕靈飛把筷子放下繼續吃飯:「忘了,你沒這個本事。」

「謝謝你再次提醒我這個事實。」

「不用謝。」

華餘好奇道:「你考了什麼?我好像不怎麼記得了。」

燕靈飛:「狀元啊。」

康塗:「……那你還在氣什麼?」

「跟這個有什麼關係,」燕靈飛扒拉著自己碗裡的飯道,「他的行為和可恥和我的功名有什麼關係?」

康塗面無表情地道:「差不多行了。」

華餘笑道:「很有趣,燕兄果然名不虛傳。」

「咱倆就在一個城,」燕靈飛挺無語地道,「哪來的『名』哪來的『傳』。」

康塗對華餘道:「別理他,他有病。」

一聲清脆地響聲,山一湖放下了筷子。

他們嚇了一跳,以為吵到了他,就見他慢慢地拿起自己的筷子,站起來去水龍頭下洗刷。

華餘挑了挑眉,衝他們笑了笑,繼續低頭安靜地吃飯。

「他吃得好少。」飯桌冷場,康塗打破沉默道。

「他吃素。」

康塗看到山一湖剩下的大半飯菜,覺得問題可能並不在吃素上。

華餘推了推下滑到鼻尖的眼鏡,解釋道:「他一直在戒,不只是葷欲之類的東西,還有飽腹、酣睡、休息之類的,全都淺嘗輒止,不深入。」

燕靈飛總結道:「就是想盡辦法讓自己活得不舒服。」

華餘點了點頭:「準確。」

「這是幹什麼?」康塗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以前連聽也沒聽過,感到很不能理解。

「讓活著這件事變得更辛苦一點,」華餘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怎麼把這種感受傳達給他,「可以體會到生命的質感。」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就像是一種修行,在痛苦中感受人生。」

康塗聽得一臉茫然。

燕靈飛拍了拍他的腦袋:「俗人。」

康塗點頭,慚愧道:「我是俗人。」

華餘擺了擺手,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起身來道:「我先走了。」然後對康塗道,「下午見。」

「下午見。」

燕靈飛踢了他一腳,擠眉弄眼道:「我就說吧,他倆賊怪。」

「我覺得還好啊,很酷,」康塗不為所動,學著剛才華餘的語氣道,「人生就是一場修行。」

「修行你奶奶個腿兒,」燕靈飛不屑道,「搶工分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狠。」

康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順口就問了:「山一湖為什麼不和你們一起上工?他也受傷了?」

燕靈飛揚了揚眉,有些意味深長地道:「受傷是真的,但是不是這次任務。」

「?」

「他早就受傷了,宮刑,」他比劃了個『卡嚓』地手勢,低聲道,「說是當時行刑的人沒處理好,傷著根本了,幹不了體力活。」

康塗徹底懵了,嘴裡的菜啪嗒掉了下來。

燕靈飛嫌棄地撇了撇嘴。

「不然你覺得為啥史書裡沒他啊。」

康塗反應過來:「不對啊,受了宮刑也不至於在歷史上查無此人啊。」

司馬遷受了刑不是還編書呢嗎,這有什麼關係?

「不是因為這個,」燕靈飛說,「他是因為受刑之後覺得是恥辱之人,不想留名後世,所以都是躲在別人的身後做事的,幫齊公的門客出謀劃策,這些門客用他的計策去討好齊公,然後給他田和錢。」

康塗一時無話可說,覺得非常的荒謬。

「他很有才啊,」燕靈飛有些可惜地道,「就是命不好,而且是個榆木腦袋,其實這又有什麼呢,又不是隻有他受過宮刑。」

康塗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咱們沒有經歷過。」

「對,」燕靈飛嘆了口氣,附和道,「沒經歷過,沒資格說他。」

「但是!你離他遠一點。」燕靈飛忽然又把話題扯了回來,「他絕對不好惹!」

康塗無力地只好道:「好的好的。」

他知道這件事之後竟然沒有任何好奇心被滿足的快感,只覺得難受,他不該這樣多嘴的,他為自己知道這件事而愧疚。

回到圖書館的時候山一湖不在,華餘依舊在座位上打哈欠。

康塗重新拿起書,下定決心把這件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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