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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趙政看了眼阿九,意思是你來說說, 誰知道阿九收拾好了自己那一套東西, 說:「我得走了。」
現在魏軍已經往東追趕齊軍而去,速度一定不慢。燕靈飛笑著揮手:「你要趕一陣路了, 注意安全。」
趙政有些無奈, 但也沒辦法拿他們怎麼辦,也只好道:「注意安全。」
阿九路過他的時候小聲道:「晚上要開會, 記得歸隊。」
「看情況吧,」趙政說,「如果混得進去的話。」
阿九道:「龐涓以為你是細作被齊軍救走了, 應該不會想到你會回去, 而且今天追擊齊, 路程恐怕要走五十里, 到了晚上所有兵定疲憊不堪, 你儘可小心一點, 不會被發現。」
趙政一想也是,況且齊軍現在正在奔逃,魏軍乘順風大勢, 夜晚的巡邏必定敷衍,想必趁此機會回去不會有什麼危險。
阿九回頭看了燕靈飛一眼,對趙政道:「你們慢慢聊吧,不要趕得太緊,不然他撐不下去。」
趙政:「知道了。」
阿九輕輕地點了下頭,示意走了, 揹著自己大大的醫療箱子消失在了叢林中。
樹林被雨水澆打,趙政無聊地坐在燕靈飛身邊,隨便說了句:「冷嗎?」
「冷,」燕靈飛倒是一點也不客氣,說道,「把衣服給我穿穿?」
趙政道:「忍著吧,我外面這盔甲你也套不進去。」
燕靈飛微微仰著頭,透過樹影去看烏雲密佈的天空,暴雨讓他瞇著眼睛,嘆道:「本想好好打一仗的。」
趙政沒好氣地道:「誰不是?」
燕靈飛爆笑:「哈哈哈哈哈——哎喲咳咳。」他胸口中箭,一笑帶的傷口疼,伸手摸了摸包紮的地方,落下笑容。
趙政看了他一眼:「這麼多年了,你差不多就行了,別再想了。」
燕靈飛道:「沒再想了,只是喜歡打仗。」
趙政沒有反駁,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棵大樹前,受著雨水的暴打。
「你猜猜,」燕靈飛忽然說,「康仔現在在幹什麼?」
趙政閒閒地道:「找辦法逃跑回來救你。」
燕靈飛噙著一抹笑,道:「羨慕不?」
趙政半真半假地附和:「羨慕。」
腳下土地泥濘,數萬人的兵馬穿過大地,戰馬的鐵蹄將草地踏平,方圓十里一片轟隆隆的巨響。
康塗的速度慢慢地落下來,漸漸地掉到後面甲等兵的隊伍中,他氣喘吁吁,看上去累得不行了。
現在一片混亂,他找不到他的隊友,只能自己做主了,而且他其實也沒什麼必要去找隊友,回不回去本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什麼都不能決定,但是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性命。
別的人腦袋聰明,有很多衡量,懂得捨與得,可是他不想接受,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甚至可以說,他不想告知404的人,如果聽見他們說了自己不想聽到的話,康塗不知道以後如何讓自己的內心自洽,再坦然地面對這些人。
他本就受了鞭傷還沒有痊癒,經過這樣劇烈地動作之後剛剛結了薄痂的鞭痕又綻開了,被雨水跑得微微發白,在破爛的褲子下顯得觸目驚心,速度落下來也沒有引起人的警覺。
康易歌逆著人流,扒拉開一個個人,叫道:「康塗!」
康塗皺了皺眉,反而停下了腳步。
康易歌搭上他的胳膊,不由非說地要拉他走,被康塗掙開了。他愣了一下,回頭看康塗。
康塗平靜地道:「你不要再管我。」
康易歌轉過身來,也平靜地說:「你在怨我。」
如果當時不是康易歌攔住了康塗,現在也不至於到這個境地,康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康易歌說:「你這樣,根本不配當兵。」
康塗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懵,瞪著眼睛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辯解。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康易歌淡淡地道,「但是你今天走了,在我眼裡就和逃兵無異。」
康塗憤怒道:「我不是逃兵!」
「你認為什麼是逃兵?」康易歌反問他,「貪生怕死,苟且偷生嗎?」
「我告訴你,每個逃兵都不覺得自己是逃兵,你怯懦,自負,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你看不起這裡的每一個浴血奮戰聽令廝殺的戰士!」
康塗被這尖銳的指責刺痛了,可是卻依舊不知道如何反駁,在他心裡,確實能找得到這樣的種子。儘管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康易歌道:「戰場上每個人都會死,他們都做好了死的準備,你的優柔寡斷是對戰士的決心的侮辱!」
康塗吶吶,顫抖著低聲說:「我沒有。」
康易歌看著他,眼中滿是失望,他說:「你以為只有你有朋友嗎?只有你情深意重,能為兄弟兩肋插刀嗎?!這裡每一個人都可以!沒有人的感情比你廉價!」
前方的隊主衝著他們大喊:「嘿,你們倆個在幹什麼!給我跑起來!」
康易歌聽令,在離開前稍微轉過頭背對著他道:「你想走就走吧,日後若再見,不要說認識我,我們是陌路人。」
康易歌走了,只留下康塗站在原地。暴雨中又吹來狂風,將他的單薄的身體吹得搖搖晃晃,在這大風中搖搖欲墜,感覺自己無著無落,不知該往何處飄零。
人在塵世中,永遠身不由己。
隊主用軟鞭指著他,怒道:「你他媽等著生孩子呢?!」
康塗驚醒,慢慢邁了一步,然後快了起來,跟上隊伍。
這場暴雨一直到臨近傍晚時才慢慢地停下來,轉成牛毛小雨,這半日他們跑了不下三十里,是平日裡一整天的行程。所有人剛經歷一場死戰就逃了這麼遠的路都疲憊不堪。
到太陽徹底落下時,也帶走了最後一絲餘溫,很多士兵都開始發起了低燒,柴火被雨水淋溼,也沒法點火取暖,抱著潮溼的被子瑟瑟發抖,不到兩個時辰就有至少二百個人徹底無法行動了,田忌道:「原地休整!落帳!」
「這場大雨,」孫臏微皺著眉頭,有些擔憂,「來得很不是時候。」
地面全被打溼,按照常理當然不能再挖灶坑做飯,那麼減灶計劃只能往後延,他們可以耗得起,但是沒有這個誘敵之計,魏軍卻不一定會再跟上。
「烏雲全散了,」田嬰像是安慰孫臏,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說道,「明日定是艷陽天,烤一烤,傍晚也就全乾了。」
孫臏沒有說話,半晌後突兀地問道:「今日損失了多少人?」
「一千又二百,還有幾十個重傷的戰士,恐怕已經救不回來了,」田嬰道,「且有很多士兵驚懼之下,又淋了雨,發起了熱,不能再作戰了。」
孫臏問:「多少人?」
「二百餘人,還在增加,我估計得還得再有這麼多。」田嬰語氣中稍稍帶有些不安,但是掩蓋得很好。
孫臏果斷道:「把今日計程車兵折損的兵器收上來。」
田嬰不知道他怎麼忽然說到這裡了,問道:「發新的嗎?」
他們倒是帶了足夠的兵器,但是這剛第一戰就全部更換,也有點沒必要了。
孫臏手指點在四輪椅上,接著道:「把折損的兵器扔在草地樹林邊上,扔得隨意些,特別是一些小路旁,做出有人逃跑時隨手丟棄的樣子。」
田嬰懂了,不得不佩服孫臏果然反應迅速,馬上做出了戰術調整,只要讓魏軍看到有人丟棄兵器,自然能猜得到齊軍開始出現逃兵了。
「等等,」孫臏想了想,又補充道,「把那些破損的盔甲也收上來吧,再收一些短褐,扔在河岸邊上。」
這樣做當然是為了給魏軍留下一個線索,讓他們以為齊軍死了很多人,為了不被發現全都扒了鎧甲扔在河裡。
孫臏閉上眼睛向後倚著,說道:「為了能讓他們相信,等這些傷兵嚥了氣,真的扔進去吧。」
田嬰沉默片刻,轉身走出大帳。
他沒有回答孫臏,但是孫臏知道,他會這樣做的。
這裡頭最想贏的人就是田嬰,齊侯是他的父親,他是在守護自己的國家和自己的親人。別的人都摻雜了其他的複雜感情,所謂的忠君愛國,孫臏是不信的,他只是在其位謀其政,在亂世中苟且偷生罷了。
這樣一個暴雨過後的安靜夜晚,他忽然想到了在陽城的那些年,他的師父鬼谷子在白天分別授予他與龐涓不同的兵法,到了夜晚,龐涓便來找他,與他討教,他自認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促膝長談時龐涓總誇他聰明,說自己比不上他,其實他心裡也是這樣覺得的,但也敦促安慰龐涓勤學多思。
鬼谷子是在暗示過他不能與龐涓深交的,可是他沒信,他與龐涓一同長大,感情篤深,他甚至覺得是師父狹隘了。可現在想想,鬼谷子座下弟子五百人,他一個也沒有看錯過。狹隘的是他,無論學過多說詭辯奇術也看不透人心。
現在再一想,明明當時就已經隱隱地露出了危機的一角。他們每每夜談,總是他在輸出,他不停地說,龐涓只是點頭,從來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從那時起,龐涓就已經在提防他了。而他一直到被行刑,還被矇在鼓裡。
帳簾被拉開,田忌走進來,問道:「軍師,身體可有不適?」
孫臏笑了起來,說道:「一直坐在戰車上,能有什麼不適?」
「今日好多士兵發熱,」田忌不放心道,「您還是不要出去了,感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孫臏說:「好。」
「我聽公子說您吩咐了人扔兵器盔甲,這些人腦袋不好使,我帶著人過去,今夜您就好好睡一覺吧,往後的日子也且難熬著呢。」
「將軍有心,」孫臏很難不心生感激,說道,「您也不必太過親力親為,多休息休息吧。」
田忌是個不錯的將軍,能力不出色,卻很勤懇,昨夜入峽谷前,與孫臏商議了一晚,後半夜又披上戰甲巡查了所有大帳。越臨近魏國危險就越大,他們不能有任何的差錯。
他塊頭很大,穿著鎧甲站在大帳裡彷彿一座小山一樣,此時小山道:「那我走了。」
孫臏道:「萬事小心。」
田忌點了點頭,掀開大帳,指了指旁邊的幾個親兵:「不要偷懶。」
親兵趕緊站直了身體應是。
今晚是一個不眠夜,到了半夜時開始不斷有士兵嚥氣了,康塗披著一塊潮溼的棉被,因為地上全是泥所以也沒法坐下,只能蹲在地上,聽見帳外軍醫一聲聲地喊人。
他剛才將燕靈飛的事情告訴了歐陽亙,歐陽亙聽後沒說什麼,只是說:「知道了。」
康塗心裡不舒服,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魏國那邊的戰友能發現燕靈飛身上,又反覆安慰自己,以燕靈飛的聰明程度,不可能坐以待斃。
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的選擇到底對不對,但是也只能這樣了。
一個小瓶扔在了他面前,康塗下意識地接住,康易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金創藥。」
康塗抬頭:「……謝謝。」
康易歌沒有說話,把長槍架在脖頸後,雙臂搭在槍身上,晃晃悠悠地接著巡查,時不時警告別人:「不許搶別人的被子!」
「你跟他很熟?」華餘手裡也拿了一瓶藥,衝著他晃了晃,「我還幫你偷了一瓶,看來沒用了。」
「不是很熟,」康塗也不好說他倆的關係,「他人不錯。」
華餘手裡扔著瓶子,跟著他蹲在一邊,說道:「他的編制是我們隊裡的,這個人挺難搞的。」
康塗想起康易歌今天在戰場上罵他的時候的樣子,笑道:「確實有點。」
「他可能是把你當弟弟了,」華餘撇了撇嘴,手指在康塗和康易歌的背影之間轉了個圈,「你倆都姓康。」
康塗倒是真的挺康易歌說過弟弟的事情,可是因為那時候心裡頭惦記著,所以沒有好好聽過。
華餘說:「聽人說,康易歌和他弟弟死在一個戰場上。」
康塗隨口附和:「是嗎?」
「嗯,」華餘回憶了一下,「據說是頭兩年打魏的時候,白天交戰時他弟弟那一隊全部被圍困,俘虜了,一共不足二十人,脖子上懸根繩掛在柴火堆上當質。到了晚上齊軍突襲,但也不是為了救他們,魏兵點了把火,就把人都燒了。到最後仗也沒打下來,人也都死了。」
康塗:「……」
華餘聳了下肩:「魏國人都有點蠢,當兵的人命多賤啊,誰會抓士兵當人質,傻不傻?」
康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知道能說什麼。此時也終於知道,康易歌是站在什麼立場上罵他「逃兵」了。
華餘卻沒他想得那麼多,只是道:「這些人吶,還是要多讀書,腦筋都是死的,守著一個號令就能豁出命去,活得沒有人格。」
康塗道:「他們的人格就是國家吧。」
「國家又是什麼?」華餘回頭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你要想清楚,到底是國家,還是君主。他們到底是為了國家,還是統治國家的人?」
康塗又說不出話了。可他隱隱地覺得自己,華餘說得不對。
「好了,」華餘又放鬆了下來,安慰道,「其實是大家讓我來看看你,跟你聊聊天。」
康塗說:「我還好。」
畢竟按照趙政說過的話,他現在再難受也比不過燕靈飛,沒什麼可值得安慰的。
華餘說:「那好吧,其實我們都覺得燕靈飛肯定沒事,多半現在是落到了對面那群人手裡了,沒人比他更精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康塗確實被他安慰到了,笑著「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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