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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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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涓這邊的隊友現在心態已經很平和了,這恐怕是天命所歸, 率先敢於稱王的大魏的氣數就要亡了。

「魏王本也不敢稱王,」孫臏坐在將軍大帳中,說道, 「不過是受了大秦的蠱惑而已。」

「此話怎講?」田忌問道。

「衛鞅1是個人才,」孫臏卻道,「他看出魏王的野心, 然後點了一把火,讓他往東方燒過去。要從大局上來看,我們也不過都是秦國的一枚棋子。」

田忌道:「衛鞅在秦變法, 施以暴虐, 宗親忌恨百姓恐懼, 並非治國良人, 恐怕軍師高看了這人罷。」

「上將軍,」孫臏含笑看著他, 「此時已經不是朝天子時了。不是百姓喊兩句『仁善』就能得萬人擁護的。往來都是敵,左右無援軍,想要存活就只能強大起來, 我們拋去衛鞅的臭名昭著,秦國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往往越劍走偏鋒才能險中求勝,我們總是太穩了。齊侯仍然還在當一個周天子的諸侯,他雖有心稱王,可心中還是把自己的封地當作天子的賞賜,儘管已經到了現在這個時候, 仍然沒有轉換過來這個想法。並非只有他,剩下的幾家大國均是如此,不敢徹底變革,投鼠忌器,畏首畏尾。這樣只能當好一個天子的諸侯,卻無法成為國家的王。」

田忌臉色一變,看了眼帳簾,低聲道:「軍師慎言。」

這話如果讓別人聽見了參上孫臏一本,便是殺頭也不足為過。

孫臏恬淡道:「我自知道將軍是忠義之人,懂得我的心情,所以才敢說出來。」

田忌不再說話了,靜靜地再思考他的這段話,他只是一個武將,懂得都是些帶兵打仗的法門,卻從未想過這戰場以外的縱橫捭闔。

「在真正的君王眼中,」孫臏道,「百姓只是鞏固統治的工具,他們的疾苦是為了成就大道,將來名載史冊;等一切安穩,自然會國泰民安。而歷史只會記錄下統治者的豐功偉績,誰會記得開國之初普通百姓的日子過成了什麼樣?秦國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擇手段得求強大。」

田忌覺得孫臏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平靜有些殘忍。明明他也是毫無根基的普通百姓,齊侯至今沒有給過他官爵,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不知道這些聰明人的腦袋裡在想什麼,好像他們心中有這天下,有這古今,有這蒼生,卻唯獨沒有具體的每一個人,也沒有自己。

在這無休無止的歷史巨浪之下,孫臏顯得單薄,無力,無法阻止自己身上的悲劇,但是他又顯得高大,睿智,彷彿一切盡能裝進心胸中。他有時總是久久地沉默,那時候他的頭腦中到底在想什麼?

每當這個時候田忌很想哪怕只有一秒,也感受一下在孫臏心中,這天下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軍師,」田忌道,「人活短短數年,且暢快些罷。」

孫臏愣了一下,笑了起來:「說得極是。」

「就是今晚了,您隱忍蟄伏多年,終於要熬出頭來了。」田忌無不痛快地道。

孫臏只是說:「還未到最後一刻,勝負尚且未知,莫要輕敵。」

「到時辰了吧,起兵罷!」

只聽得一聲號角,戰鼓敲響響徹天際,田忌高高地揚起馬蹄,爆喝道:「出發!」

兩支軍隊分道揚鑣,一千精兵跟隨孫臏田忌往馬陵趁著夜色趕去,剩下的全部兵馬跟隨田嬰往南處趕,等候狼煙起的那一刻再衝出來。

「你不要去了,」康易歌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對康塗道,「留下養傷吧。」

康塗的腿傷一直未癒,總是剛結了痂又被掙開,他看了一眼,說道:「皮肉傷。」

「這又不是非你不可,」康易歌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他反而堅持了,「此戰我們贏定了,你不去也沒關係。這傷再拖下去,怕是要落下病了。」

康塗只是道:「沒事,善始善終吧。」

他已經這麼說,康易歌便不再勸,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堅持,於是鼓勵道:「加油吧。」

康塗笑了:「你也加油。」

康易歌錘了錘胸口:「戰無不勝。」

康塗也跟著做了這個動作,說:「戰無不勝。」

這是齊國進軍的口號,剛發兵時他們十萬人齊喊這四個字,到現在只有一千人,重量卻都是一樣的,每每說起來,彷彿這四個字就繼承了大齊的勇士們全部精神。

這一夜對於這兩國的軍隊而言,都並不輕鬆,龐涓的隊伍也終於不堪重負,甩掉了八萬餘人,帶著騎兵和精兵馬不停蹄地尋著馬蹄往東追去。

他將所謂的「細作」全都留在了原地休整,悄悄下令等戰事結束後立地擊斃。

魯班等人已經無法隱藏身份了,在龐涓眼裡早已經定了性,他們也樂得自在,不再去掙扎了,安心等著輸了之後回宿舍睡覺。剩下一些身份沒有暴露的隊友混在精兵隊伍中,站好最後一班崗。

等到天濛濛亮時,齊軍到達馬陵,此處道路狹窄,兩側樹林密佈,在青色的天色襯托下彷彿進入了什麼巨獸的嘴巴里,再往深處看時是墨綠色的黑暗,一眼望不到頭。孫臏在戰車上道:「停罷。」

田忌揚起長槍:「停!」

孫臏推著四輪車從戰車上下來,平靜地說:「眾將士們辛苦,過了今晚,一切都結束了。」

田忌指揮道:「不要留下痕跡,進兩側樹林中架起機弩,動作快點。」

「不用過於著急,」孫臏低聲對他道,「魏軍來時,該是半夜了。」

田忌也知道孫臏早已算好了這些,仍然不放心道:「還是早做準備,以防不測。」

孫臏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了。

到現在,精兵們已經趕了一日夜的路了,所有人都是疲憊的,他們短暫地休息,然後再次起身,為晚上的這場仗做最後的努力。

歐陽亙囑咐著其他隊友道:「我們離大道遠,當夜很可能根本看不到魏軍已經進了馬陵,派溫尤李信等人守在下面,等聽見聲音後馬上回傳。」

「不必了,」百餘威開口,指著下方道,「孫臏怕是已經解決了。」

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孫臏正吩咐幾個人,將路中央的一棵大樹剝去樹皮,露出白色的樹幹。

孫臏道:「找個會寫字的人來,在上面刻上幾個字。」

劉淼耳聰目明,遠遠地聽見了孫臏說的話,向隊友們轉述了一下。

華餘不解問:「他要刻什麼字?」

劉淼側耳聽了一下,轉頭看向他們,說道:「龐涓死於此樹下。」

眾人:「……」

歐陽亙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笑道:「果然是孫臏。」

康塗看著他們臉色彷彿都懂了的樣子,不恥下問道:「是什麼意思?」

反正他在這些人面前露怯也不覺得丟臉,已經完全不把這個當回事了。

「我們需要一個訊號,」歐陽亙解釋道,「距離如此之遠,我們無法確認魏軍已經步入了埋伏圈中,到了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很可能會錯失良機。」

「我剛才讓李信等人下去守著,是為下策,而孫臏之計,乃為上策。這棵樹在魏軍必經之路上,而樹幹拔下皮,在黑夜中會非常顯眼,龐涓生性多疑,定會下馬檢視,然後他會看見,樹幹上有字。」

康塗好像明白了,接著道:「但是他看不清楚。」

「是的,」歐陽亙笑起來,「他會點起火把。」

康塗呆滯道:「天哪。」

劉淼也微笑,說:「我們軍師腦袋好使得很吶。」

火把就是龐涓主動給的一個訊號,只要在黑暗中現出火光,就代表魏軍已經進入了包圍圈中了。

康塗無話可說,只能是佩服孫臏很有膽量,這其中只要有一點意外,他們可能會功虧一簣。

日頭爬上正空時,整整輛車的箭已經全部發放下去,士兵們躲在密林內,輪換著小憩,儘可能地恢復體力。404的人就更要慘,還得悄悄地守在孫臏與田忌身邊,以防止出現不測。

康塗坐在後方的戰車前,把一片樹葉頂在頭上,問了一起值班的溫尤,道:「累嗎?」

溫尤小聲說:「累啊,要死了。」

他這些日子過得比所有人的辛苦,還跑到魏營中刷了一次存在感,幾乎沒有休息過,康塗見他眼中熬出了紅血絲,臉上滿是鬍渣,於心不忍道:「你要不睡會兒?我到時間叫你。」

溫尤猶豫了一下道:「不好吧。」

康塗衝他比了個「ok」,說道:「睡吧,我看著。」

到現在這個時候,其實他們心裡都知道,對面已經翻不出什麼大浪了,溫尤見康塗這麼好說話,便道:「多謝了。」

這樣的苦夏,空氣裡都在冒煙,溫尤不一會兒就開始打起了唿嚕,聲音不大,康塗心道:「真是累得夠嗆。」

李信從另一邊走過來,隨口道:「尿尿去?」

康塗閒著也是閒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唄。」

他們也不會走遠,一群大老爺們沒什麼可講究的,到戰車後面找個地兒,背過身去就能解決個人問題了。康塗腿受傷了,褲子上的布料摩擦總能帶來疼痛,他有些小心地拉開那塊布料,忽然感覺不對,像是本能一樣,倏然往前一張!

李信一個手刀落空,又要再落一掌。

康塗當即滾在地上,他不敢驚動別人,只求溫尤能趕緊注意到這邊的狀況,然後往溫尤的方向跑去,李信哪會這麼輕易地讓他逃脫,胳膊一揮直接鎖住了康塗的脖子,低聲道:「不會傷害你,別動。」

康塗張嘴就咬了下去,用了十足的力氣,李信瞬間疼出冷汗,肌肉崩得緊緊的卻堅定地沒有放手。

康塗無聲地掙扎,衝著溫尤的方向伸手,他心中已經明白,能讓李信中途叛變,應該是趙政來了。

田忌的性命堪憂。

在行軍途中,重要的是軍師,但是在最後的決勝期,田忌才是勝敗的關鍵。

一支軍隊只要失了將軍,就已經輸了。

他忽然掃到腳下的石子,趁著李信不注意勐地踢出去,溫尤應聲睜眼,瞬間坐了起來。

勐地看到這個場景溫尤懵了一瞬,然後反應過來,一個暴起衝了過來。

康塗艱難地道:「去救……田忌。」

溫尤腳步一頓,轉變方向衝向戰車,卻發現門從裡頭鎖死,他當即狠狠地踹了一腳,康塗害怕驚動普通士兵,他卻不怕,只想著救下人來。

如此巨響自然驚動了所有人,將士們瞬間警醒,大喝道:「什麼人!」

孫臏正在下面交代具體的安排,此時抬頭問道:「怎麼回事?!」

溫尤從正門突破,卻沒有見到趙政的身影,戰車下方空空蕩蕩,是已經被整齊地鑿開,看來是早有準備,趙政已經帶人跑了!

「不會很遠,」歐陽亙聽見動靜就往過跑,看到現在這個局面也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了,當即道,「他跑不遠的!找!」

李信放開康塗,說道:「抱歉。」

康塗:「……」

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他的背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李信如果這樣做,以後出席任務,沒有人會再信任他。

劉淼突然大喊道:「在那裡!抓住他!」

他指著一個身材佝僂計程車兵,那人穿著齊軍兵甲,胳膊哥倆好一般搭在一個身材高大計程車兵身上,但指尖微微閃爍出的銀色光芒暴露了其中的殺機。

那士兵見被發覺,當即轉身,將田忌推到自己的身前,喝道:「不要動!」

當他把身體站直,竟比田忌還要高出一塊,露出臉來,分明就是趙政。

眾人大亂!

趙政道:「我並不介意殺掉你們的將軍,投降,帶上兵馬往後退一百里,田忌便可活命,否則我便與你們將軍同歸於盡又有何妨。」

田忌的嘴被卡了一個球,塞在嘴裡,往外留著涎水說不出話來,只能搖頭。

孫臏道:「敢為勇士何方人士?」

「做決斷吧先生,」趙政不上鉤,絲毫不拖延地道,「我給你三個數的時間。」

「敢孤身創敵營,孫某敬你是條漢子,」孫臏面上依舊冷靜,手指下意識地摩擦著卻顯示出他的焦慮,他道,「不妨留在大齊將功折過,給你個高官做,從此前途無憂。」

趙政道:「三。」

孫臏:「……」

康塗心要跳到嗓子眼,但並不是擔心田忌,而是趙政,田忌有整整一千人保護,這畢竟是一場真強實戰,趙政的勝面實在太小。

他不知道為何趙政要這樣做,何至於到這個地步?明明還有很多辦法可以扭轉局面,既然他已經知道前方有伏擊,儘可回去告訴龐涓,為什麼一定要走這麼險,這麼孤勇無助的路?

歐陽亙的手很隱秘地揮了一下,黑齒常之的袖口劃出一支飛鏢。康塗抽了一口氣,一時定在了原地。黑齒常之果斷揮出了飛鏢!

趙政敏銳地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手下的尖刀刺進了田忌的脖頸!

於此同時,一支黑色飛鏢也釘進了他的右手!

孫臏怒吼道:「不許動手!誰動了手!」

田忌的脖頸留下一行血,和涎水和在一起,他有些愣住了,低頭看了一眼。

事已至此談判徹底破裂,趙政果斷捨棄此人,轉身就跑。

「救將軍!」孫臏聲嘶力竭道,「不要傷到將軍!軍醫何在?!」

李信當即被制服住,剩下的人自覺去圍剿趙政。

404的眾人默契地一起跳下去,此時已有士兵翻身上馬,一行騎兵馬蹄濺起塵土飛揚,趙政的馬早已累死,當真是孤軍奮戰,從後背取出長槍,驀然回身,橫握長槍殺了回去!

眾騎兵被他忽然的回馬槍殺得猝不及防,腳下的馬匹已經停不下來,趙政手橫提著長槍,將它頂在自己的腰腹處,大喊一聲迎面衝了上去!

馬蹄被長槍絆倒,騎兵翻了下去,提槍來殺,趙政不要命地橫衝直撞,一時竟然無人能近身!

田忌受的傷看著嚴重,卻只是流血,趙政在談判破裂時便放開了他,此時重得自由,憤怒地奪過一支槍,殺進了戰圈。

孫臏大喊道:「將軍!」

憤怒會帶來魯莽與盲目,戰士們因為將軍忽然殺入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作,趙政見此長槍一挑又要刺去!

田忌吐掉嘴裡的東西,像狼一樣盯著趙政,說道:「都別過來,否則軍法處置!」

他牙上也沾了鮮血,整張臉看上去恐怖不已,大喝一聲迎了上去。

兩人槍尖相抵崩裂出火花陣陣,竟直接噼開,齊齊碎裂!

趙政身體卻仍往前撲,將田忌撲倒在地,田忌畢竟有傷在身,心中絕對有忌憚,便失去了先機,趙政撿起一支射過來的箭,狠狠握住便要扎進他的胸口。

康塗眼見不好,他根本不聽田忌的那一套,撲上來一把攥住了趙政的手,兩人暗中角力,卻不知趙政力大如牛根本不是他能比得起的,他身體後傾慢慢地擋在了田忌的身前,手上因為抵抗不住趙政的箭而微微顫抖著,瞪大眼睛盯著趙政。

趙政也看著他。

康塗是害怕的,趙政眼神兇狠,也很平靜,就像是叢林中的雄獅,在看自己的獵物。

當箭尖只離康塗的脖子不到一釐米時,趙政卻忽然撤開手,轉身便跑!

康塗劇烈地喘息了幾口,就聽孫臏道:「追!」

弓箭手準備,漆弓連弩調轉方向齊齊對向他。

又一波騎兵上前,團團將趙政圍住,用槍尖對準了他。

騎兵開啟一個開口,步兵手中拿著矛與盾小跑進來,半蹲下身圍成一圈。

在這重重的包裹下,是趙政一個人。

只有他一個人。

康塗找回自己的意識,撲騰著爬起來,舉著盾大喊道:「啊——」伴隨著這一聲身體也隨之撲了過去,他將長槍對準趙政的胸口像是使足了力氣,但是等刺到趙政身體時卻碰到了鎧甲,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槍尖擦著鎧甲劃了出去,康塗也隨著慣力栽倒在了他身上,他們一起往後一撲,所有人頓時後退躲避,給這個圈子暫時開啟了一個缺口!

404的人默契極了,齊齊躲閃開,趙政踢開康塗,康塗半跪下身來,彷彿痛苦難當的樣子。

現在這個圈子亂了,弓箭手的箭便不再那麼好射,必須要避開混亂的己方戰士,以免誤傷。

孫臏坐在四輪車上,臉色嚴峻,道:「殺。」

趙政踢開兩個步兵,飛快搶過兩張盾牌,掄圓了胳膊扔了出去,將幾個騎兵當即打下馬,所有隊友將趙政包圍住,挑著都重傷不了人的地方下手,儘管如此,趙政單打獨鬥,仍然漸漸地應對不了了。

康塗心頭焦急,也不管明顯不明顯了,故技重施再將他往後一壓,趙政身後的騎兵身下的馬匹剛好側身抬蹄,趙政順勢往後一壓,他渾身是血,手上的飛鏢尚未拔出,令人心驚膽戰,他就用這樣的一雙手反手拿槍往後一刺,騎兵應聲倒地,趙政翻身上馬!

這是最為危險的時刻,弓箭手霎時萬箭齊發!

趙政雙腿用力,大喝道:「駕!」

馬匹勐然受驚,一抬前蹄沖飛了出去!

康塗搶過一匹馬也翻身上去,剩下的不少隊員也是如此,他們跟在趙政身後,看上去是追擊,實際上卻擋住了不少的本該射過來的箭。

孫臏急紅了眼,一把搶過一個弓箭手的漆弓,狠狠地射了出去,飛矢擦破長空,卻射在了一棵樹上。他畢竟從未學過拳腳功夫,就算再有怒火也不會發生什麼奇蹟。

趙政逃出五里地,歐陽亙「籲——」了一聲,回身對其他騎兵道:「留下幾人與我一起追,剩下的暫且回營,一旦敵軍調虎離山,軍師危矣!」

騎兵們停下馬匹,對望一眼,沒有馬上動彈。

歐陽亙道:「就把精兵留下幾個吧,刺客已身受重傷,想必也逃不了多遠,諸位兄弟們看如何?」

一個男人猶豫道:「軍師說要將此人的頭帶回去……」

黑齒常之不屑道:「這還是什麼難事不成?!」

「走吧,」李愬帶頭打馬轉頭,「我們出來的太過於莽撞了,一旦還有刺客就完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百餘威已經騎著馬回去了。其中一個田忌親兵見此,道:「此言有理,我們幾人回去罷。」

康塗不想再等這些人廢話,大聲道:「我先去追!」

他心中實在不安,趙政身上的傷沒有十道也有八道,就算是流血現在也要流出不知多少,再加之騎了這麼許久的馬,情況絕對不容樂觀。他尋著趙政的方向去找,不到一里路便看見一匹無主的馬在溪邊吃草,正是趙政騎的那匹!

康塗當即下馬,飛跑兩步跳下小溪,大喊道:「趙政!」

此地並不空曠,他料定應是趙政半途實在體力不支難以駕馬,摔了下去,順勢藏在了某地。

「趙政!」

「在這兒,」劉淼從身後沒好氣地道,「喊什麼喊,怕不被人發現你倆是認識的嗎?」

康塗轉頭看見趙政靠在劉淼背上,兩人並駕一匹,看臉色倒是沒什麼異樣。

康塗跑過去,仰頭問道:「怎麼回事?」

「不清楚,」劉淼道,「我聞著血味撿回來的,你自己問他吧。」

趙政笑了,搖了搖頭:「摔下來了。」

劉淼說:「你照顧他吧,我要回去了,今晚還要打仗呢。」

康塗便將趙政背了下來,說道:「那你回去就說我死在他手裡了吧,我不回去了。」

劉淼:「成。」

他扔了瓶藥給康塗,說道:「歐陽給的,先隨便弄弄吧,明天就回404了。」然後又悠哉地駕馬往馬陵去了。

康塗揹著趙政,看著他倆的馬有些猶豫:「你能乘馬嗎?」

「沒什麼必要了,」趙政隨意說,「沒有追兵,就留在這也行。」

康塗無奈道:「你幹嘛非要這樣做,田忌死了還有孫臏,這場仗無論如何都要打的,為什麼不直接回去找龐涓?」

「那是個蠢貨,」趙政說,「誰也不肯信。」

康塗還是第一次聽他罵人,可見是真的氣著了,笑道:「所以你就自己來了?」

他說著將趙政放下,讓他倚著一塊大石,說道:「倒是挺帥的。」

趙政:「我也覺得。」

康塗笑了起來,撕開他衣服打算上藥,結果一撕開發現好幾道傷口幾乎深可見骨。

康塗:「……」

趙政也低頭看了一眼,說道:「哇。」

康塗知道他這是在逗自己,卻沒法開心,蹲下身來撒藥,他們甚至連個繃帶也沒有。

趙政道:「看著嚴重,其實都是皮外傷。」

康塗心裡不舒服,轉移話題道:「你為什麼會打架?」

他之前隱約感覺趙政身手不錯,卻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好,比起田忌來也不顯遜色。

「捱揍挨的,」趙政忍著敷藥的疼,氣息稍微有些亂,「小時候在趙國捱揍,大了又在做任務時捱揍,總也得長點記性。」

康塗根本不信這套,問:「跟李信學吧?」

「沒有,」趙政哭笑不得,「你怎麼回事?」

康塗笑道:「不信你,你總騙人。」

趙政這下沒話說了,有些尷尬地摸了下鼻子。

「對了,」康塗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見到燕靈飛了嗎?!」

「嗯,在魏營呢。」

康塗放下心來,道:「那就好。」

趙政想了想,道:「李信……其實並不是我讓他……」

「知道,」康塗說,「他自己看見了是嗎?」

趙政似乎也覺得這件事處理得不好,仰頭躺在石頭上,用手搭著眼睛:「我太草率了。」

「是的,」康塗不客氣地道,「何止是草率,簡直是玩命。你這麼拼命幹什麼?」

趙政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出奇地認真回答了他:「因為怕輸吧。輸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一直輸就會習慣輸的感覺,喪失鬥志,麻木地活著。」

康塗:「……」

趙政聽不見他的回答,放下手看他,康塗給他上完最後一點藥,開口道:「感覺你說的就是我。」

趙政:「……」

「不是……」他趕緊試圖解釋。

康塗不想聽他解釋,平淡地將他打斷:「我知道的,麼麼噠。」

趙政被他堵了一下,也有些無力,失笑道:「那麼麼噠吧。」

夜半時分,天地寂寥,只有夏日蟬鳴與偶爾的風聲,從上方俯視,整個馬陵好似一個龐大的野獸,在黑暗中蟄伏。

樹林中忽然有一簇火把亮起。

康塗激動道:「來了!」

趙政倚在一棵樹上,懶懶地道:「他真的是個蠢貨。」

他們二人坐在山頂,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即將血流千里的戰場。

龐涓命人點起火把,見到上面赫然寫著:「龐涓死於此樹下。」

還未等反應過來,就聽見一聲怒喝:「射——!」

亂箭黑壓壓地撲來,火把落在地上,燒在了樹皮上,大火燎原。

每一束火光亮起,就有一條生命熄滅,整個森林中哀鳴遍地,流矢穿破皮肉的聲音充斥在人的耳邊。

田忌再一聲爆喝:「射——!」

第二輪射擊開始,就算是飛鳥也穿不過這片天空。魏軍毫無招架之力。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殺戮,千百精兵還未劍未出鞘便已經身中數箭,那流矢如流水般無孔不入,不留一絲生機。

田忌道:「射——!」

龐涓立於樹下,立於血泊之中,大喊一聲:「遂成豎子之名!」

揮劍自殺。

齊軍拋下弓箭,一起振臂高唿:「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

凌晨時分,亮起狼煙,田嬰帶著十萬男兒圍剿剩餘魏軍,魏軍群龍無首,潰不成軍。

前三百四十一年,龐涓自殺於馬陵。

前三百三十九年,齊國丞相鄒忌忌恨田忌功績斐然,陷害其謀反,孫臏建議田忌先發制人,田忌不願齊國內部動盪不肯動手,官路被排擠,一生不得重用。

同年,孫臏隱歸山林,不復出仕,從此再無音信。

前三百二十一年,田嬰受封薛地,生子四十餘人,一生無虞。

前二百四十九年,齊國為秦國所滅。

前二百二十五年,魏國為秦國所滅。

註釋:

1衛鞅:商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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