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6章
康塗自然道:「早沒了啊。」
趙政:「哪去了呢?」
康塗沒什麼誠意地道:「是啊,哪去了呢?」
趙政:「……」
「證明您民心抓的好啊。」康塗敷衍地奉承道。
「哦。」趙政用餘光看他, 表情淡淡。
康塗以為他真生氣了, 小心地打量他,又慫了。他發現自己這兩天對趙政的態度好像確實有點太隨便了, 人與人的相處就像是一個互相拉扯的過程, 趙政平時對他很隨意,他的那根線就越來越松, 變得隨意起來,或許趙政並不喜歡這樣。
趙政見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打趣道:「看你那慫樣。」
康塗:「……」
他瞬間臉紅, 快步走了兩步甩開趙政, 不想再跟他鬧了。趙政趕緊追上去:「怎麼了?生氣了?」
康塗沒有回答, 微微低著頭, 腳下的動作更快了。趙政無法, 小跑著到他身前, 然後轉過身來倒退著看著他的臉色:「讓我看看這是怎麼了?真生氣了?」
趙政無奈地道:「我錯了,不該給你開玩笑。」
其實趙政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其實拋去很多亂七八糟的頭銜, 就是個年輕的大男孩,在後世他這個年紀的人還是家裡的小孩子,在大學裡頭唸書呢。所以難免還是有些愛鬧的天性,平時那副穩重模樣是生活將他培養出來的,而偶爾在朋友和親近的人面前暴露出來的一面,應該才是他作為一個普通人, 活到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康塗確實有點生氣,低聲道:「我本來就不知道怎麼和你們相處,很怕做錯什麼。」
剛才他真的害怕惹到趙政了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來到這裡,就算怎麼給自己做心裡建設,告訴自己並沒想要巴結誰,可是心裡還是難免自卑的,於趙政面前就更甚,一開始甚至手足無措,連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這樣的情緒是很消極的,他自己心裡拼命的化解,感覺已經沒關係了。但是當趙政放下臉來的時候,他馬上就不行了。
趙政低下頭看他是不是要哭,嘴上道:「哥錯了,真錯了。」態度誠懇,語氣認真。
康塗抬起頭來,臉上乾乾淨淨地,警惕地問道:「知道錯了,發自肺腑的?」
「知道了,發自肺腑的,」趙政趕緊舉起手來立誓,「不生氣了?」
看他這樣小心謹慎,康塗無語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驀然頓了一下。下午時分的日光溫柔,趙政背對著陽光,身材比他高了半頭,彎著腰哄他,英俊的臉上還帶著戰爭落下來的傷,像一個笨拙計程車兵。他心裡忽然一跳,好像被什麼擊中了。
再後來趙政好像又說了點什麼,康塗心思根本不在這,勉強地哼了聲。
趙政觀察著他的表情好像不那麼緊繃了,鬆了口氣,重新轉回身去和他並肩走,一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嘆道:「你怕什麼啊。」
康塗剋制著調整自己的心情,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直接說的實話,只好道:「也不是怕啦。」
「我肯定是跟你鬧著玩的,」趙政說,「以後再有這麼情況你就這麼想,不會真的跟你生氣的。」
康塗道:「好吧。」
趙政:「我覺得你還在生氣。」
康塗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想聊這個了,煩躁道:「真的沒有了!」
趙政馬上指著他:「你看,消極抵抗。」
「好吧,」康塗無可奈何,「你要我怎麼樣才能證明我真的沒生氣。」
趙政皺眉說:「不是這麼回事,你現在還是沒有真的翻過這篇,一旦以後遇見這樣的情況,你要和別人怎麼相處?」
現在趙政願意哄他,和他認錯,如果是別人可能就不一樣了。康塗的自尊心非常強,若是察覺出朋友的輕視,又當如何?
康塗思及此處,又覺得趙政這個人實在是太好了,沒有具體的哪一點是完美的,但是拼湊出來,就是非常好,他和燕靈飛也是不一樣的,燕靈飛個性跳脫,遊戲人生,如果今天是燕靈飛絕對不會一直追究到這個地步,觀察出他心中的自卑,和他討論以後怎麼和別人相處。
「好吧,」康塗道,「那你說怎麼辦?」
趙政道:「要不你罵我一句?」
康塗:「?」
趙政道:「打破你心中對我的恐懼。」
康塗:「我對你沒有恐懼。」
「尊敬嗎?」趙政問。
康塗冷淡道:「也沒有。」
趙政來了興趣:「那你自卑個什麼勁?」
康塗否認道:「我沒有自卑!就是覺得自己不會與人相處!覺得自己會把一切搞砸!好了嗎!」
趙政:「好了,這樣不是挺好嗎?還有別的嗎?」
康塗愣了下,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已經把話都說出來了,把他從小到大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說了出來。
「我以前,」康塗有些磕絆,不知為什麼忽然就想趁此機會把一切都說出來,「我爸媽他們,每天吵架,但是就是不離婚。」
「嗯。」趙政道。
「離婚就是,兩個人不一起過了,就像休書。」康塗怕他不懂,解釋了一句。
趙政哭笑不得:「我知道。」
康塗「哦」了一聲,繼續道:「每次我媽捱揍,我有時也會插手,跟著捱揍,我媽就嚷著要離婚,我就想,終於要離了。但是第二天的時候,我爸就又給他認錯,求她,給她磕頭,我媽在一邊哭,我就知道了,這次還是不會離。」
「其實也沒有什麼,」康塗又習慣性地自我否認,「誰家裡不打架呢,我沒有比別人不幸什麼。」
趙政直接問道:「他們愛你嗎?」
康塗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可能稍微有點感情?不太愛吧,不是總說嗎,沒有孩子早就離了。你說我招誰惹誰了。」
趙政笑道:「可不是嗎。」
康塗道:「我他媽特別不樂意跟別人說我的事,顯得賊他媽矯情,再加點狗血。」
他確實沒把這個當回事,都過去了,但是這些童年時留下的陰影給他帶來了性格上的缺陷,將會伴隨他的一生。直到今天在趙政的引導下說出來,一切才找到了根源。
趙政道:「沒我狗血吧。」
康塗:「那倒也是。」
兩人又笑了,趙政依舊摟著他,說道:「看來咱倆都是一樣的倒黴啊。」
康塗又開始不自然了,有些想掙脫開他,可又不敢,怕趙政生氣,他又踏入了新一輪掙扎了。
康塗心亂如麻,想忘記那種感覺,忽然道:「不然我罵你一句吧。」
趙政毫無知覺:「沒這個必要了吧。」
康塗雙手攏住放在嘴上,對天大喊一句:「趙政大傻逼!」
「反了你了!」趙政怒道。
康塗撒腿就跑。
陽光透過朦朧的霧氣投射進這座城市,給一切蒙上了青色的光,404的改建帶來的是宿舍的變更,所有人先去管理中心看了新的分配表,等他們兩個人知道這個訊息再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到了。
趙政擁有身高優勢,站在最後排道:「你,C區B棟,503。」
「五樓啊,」康塗問,「有電梯吧?」
趙政沒搭理他,繼續道:「我,你樓下。」
康塗繼續道:「有電梯吧?有電梯吧?有電梯吧?」
「有!」前面的人不耐煩地道,「你現在在三十世紀!」
康塗一想也是,感覺挺樂呵。趙政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窩裡橫吧?」
康塗乾脆道:「是啊。」
趙政又沒話說了。
康塗笑著懟了他一下。剛才那種感覺好像已經消退了,應該就是個意外,趙政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長得也很帥氣,他應該是被日光晃了眼,一下子恍惚了。
新的宿舍樓條件很不錯,極簡風裝修,每個宿舍兩室一衛,配備小廚房,也提供了難吃得要死的營養液,康塗很快地適應了自己的新宿舍,而且樓下就住著趙政,他們以後可以每天一起去上班了。他很喜歡和趙政在一起的感覺,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總是對人有所保留,不敢交出真心,因為覺得所有人都是要走的,但他總是莫名地覺得,趙政不會。
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就像是直覺一樣,動物能靠直覺判斷是否有敵人,康塗也覺得自己能感覺得出,誰會對自己好。一個足夠強大的人,總不會輕易地離開自己。
康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忽然想起了康易歌扛著他從梯子上跳下去,在戰場上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逃兵的樣子。現在他安然地回到了這裡,享受著先進的文化帶來的便利生活,可康易歌卻死在了戰場上。
一直到這個時候,康塗才有時間懷念他,可他卻流不下一滴眼淚,只是後悔沒有好好道別。要是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康塗至少想替他弟弟叫一聲哥。
窮奇吊掛在天花板上,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康塗問:「你想我嗎?」
宿舍中24小時常亮著柔和的光,此時外面已經是夜晚了,這樣的光線給屋裡帶來了些溫馨的感覺。
窮奇沒有回答。
康塗道:「這次有三個人死了呢,我要是死了的話,你會被回收吧。」
「所以你應該想我。」
他感受到了寂寞。他聽說,一個人真正死的時候,是沒人記起他的時候,等他忘記了康易歌的時候,康易歌就真的死了。可誰能記得他呢?燕靈飛嗎?他是個隨意的人,如果自己死了,他可能會難受一下,然後就把自己忘記了吧。聽說他和死了的白京關係很好,卻也很少聽見燕靈飛提起這個人,好像是白京從來沒有在這裡存在一樣,找不到任何痕跡。
歐陽亙、魯班等人也不會記得自己,他們永遠在順著潮流活下去,看著友善,心裡卻沒有任何人,更不會有康塗。
趙政會嗎?康塗翻了個身,背對著窮奇想道,趙政不像是一個冷情的人,對李信很仁慈,回憶過去的時候眼睛裡有悲傷,似乎很重感情。
他一一給趙政加分的時候,忽然發覺,他很不想讓趙政忘記自己。
白天時趙政握著他的手控制手柄時的記憶毫無預兆地忽然湧來,康塗臉色瞬間漲紅,掀開被子勐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大喊一聲:「啊啊啊什麼情況!」
窮奇被他嚇了一跳,撲騰著翅膀揮了兩下,向後撤。
「不是這樣的。」康塗心想,「我要冷靜。」
「不是這樣的!!!!」康塗撕心裂肺地仰頭大喊。
「嘿,」外面好像有人在喊,康塗從崩潰中緩過神來,茫然地走到窗前,發現自己沒有關窗子,順著聲音向下看,趙政在樓下的窗子中探出身來,看見他沒事鬆了口氣,問道,「嚎什麼呢?」
趙政應該已經睡了,因為他光裸著上身,頭髮有點亂,胳膊和小腹上看見明顯的肌肉,明明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著那麼瘦。
康塗瞬間蒙了,感覺自己身體裡一股熱潮湧了上來,「啪」地一下子把窗子關上了。
趙政:「……」
片刻後,康塗手機響了,是趙政。
「你跑什麼?」
康塗心慌地要死,沒有了白天自我催眠的坦然,尷尬地打了又刪,打了又刪。
趙政等他許久沒有回復,又發道:「???」
康塗著急了,又刪了一長串,飛快地打了兩個字,閉著眼發了出去:「晚安。」
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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