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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藏龍臥虎(二)
趙政走路非常快,幾乎沒有小動作,確認了康塗跟著自己之後大邁步的向前走。
康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第一晚見到他時,臨分別時回頭看的那一眼。那個時候趙政應該剛剛逃出404,當時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絲毫沒有看出趙政有哪怕一點的激動與欣喜,他很平靜,也沒有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年代時該有的恐懼,今天他從禁閉室走出來,多年謀劃付之一炬,也看不出頹唐。
這些事,本來都足以壓垮一個人的。
此時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食堂的大門已經敞開了,陸陸續續地有人來回走動,魯班拎著一杯豆漿走出來,正撞見了趙政和康塗,感覺非常意外︰「你還活著?」
「活著,」趙政很禮貌道,「託公輸先生福。」
魯班搖了搖手,示意快不要扯淡了︰「跟我可沒關係,你不要害我。」
趙政勾著嘴角很淡地笑了笑︰「您說笑了。」
魯班這次沒有再回答,跟康塗揚了揚自己手裡的紙杯︰「今天有豆漿。」
康塗「哦」了一聲,對趙政說︰「你等我一下。」然後也不等他的回答,拿出自己的卡跑進食堂。
404每日食譜都不一樣,十分注重營養均衡,從週一到週五提供的飲品是牛奶,週六日的飲品是豆漿。康塗不消化牛奶,喝了就不舒服,從來都是把發下來的牛奶送人,送不出去就直接扔了。魯班和他一個桌子吃過兩頓飯也就知道了。
康塗跑進食堂後,便只剩下了趙政與魯班兩個人,兩人本來也沒什麼深厚的交情,打了個招唿便要散了。
魯班走出去兩步之後,忽然退回來,低聲道︰「BUG修正了。」
「嗯,」趙政並不意外,「肯定早已經重置了時間,或者直接升級監控系統。」
「真的就是凌晨一點?你自己算出來的?是準的?」
「對,」趙政簡單地答道,「時間是準的,我逃走時沒有警報。」
魯班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是怎麼被抓回來的?」
趙政乾脆道︰「倒黴。」
魯班︰「……」
其實趙政這哪是倒黴,是倒了血黴了,如果不是窮奇咬了康塗這一口,讓404查到了訊號,他可能已經永遠地離開了404了。
魯班見他不欲多說,感嘆了一句︰「你竟然真的還能活著回來,真是命大。」
趙政說︰「我也沒有想到。」
本來就是逃出去接著活,或是被抓回來直接死的兩個結局。至於逃跑計劃失敗後再撿回來一條命這種可能,他並沒有指望。
他是真的打算孤注一擲的。
魯班還欲再說,餘光看見康塗已經提著東西跑了出來,便揮了揮手,問道︰「今晚的會,你知道吧。」
「知道,」趙政說,「先生慢走。」
康塗怕趙政等得不耐煩,跑得很急,大喘了口氣趕上了和魯班說︰「再見。」
魯班點了點頭︰「明兒咱倆的班。」
康塗沒有任何的意見,也沒問他這個安排是誰說的,直接應了︰「哦,好。」
他手裡除了兩杯豆漿之外還有兩個紙袋子,略微被油腥打得透著亮。
「給你,」康塗分出了一杯豆漿和一個袋子,遞給了趙政,「你吃了嗎?」
趙政很輕微地停頓了片刻,然後伸手接過來︰「多謝,我叫趙政。」
「知道,我叫康塗,健康的康,塗鴉的塗。」
「好名字,」趙政說,「康塗大道。」
儘管兩個人都因為對方而陷入了一種非常糟糕的境地,互相改變了對方人生的軌跡,但是到了如今才真正的算是認識。
趙政的宿舍很乾淨,康塗跟著走進去時掃了一眼,乾淨到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桌子上連一件東西也沒有,反射著從窗子上打進來的光。
「坐。」趙政說著指了指單人沙發,自己轉身坐到了床上,正對著康塗。
康塗︰「……」
現在只有兩個人,他又陷入了一種恍惚的感覺中,不敢相信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趙政不知他心中所想,直奔主題道︰「這件事……是我的錯。」
康塗下意識地道︰「不不不你沒錯。」
趙政︰「……沒關係,你不要緊張。」
「我沒有緊張。」康塗膽戰心驚,嚥下一口唾沫說道。
估計是趙政已經見過不少這樣的情況,業務很熟練地解釋道︰「我來404時剛剛親政,還沒滅六國,也沒焚書坑儒,和你差不多大。」
但是康塗並沒有被這種很含蓄的安撫給安慰到,像個小學生一樣坐在沙發的一點邊緣上,暗自給自己打了個氣。
趙政見他這麼僵硬,試圖緩和一下氛圍︰「你是不是覺得我要斬了你?」
康塗臉色大變︰「!」
「我開玩笑的!」趙政趕緊道。
康塗︰「……」
趙政︰「……」
康塗心想︰你他媽給老子開個屁玩笑,差點心臟嚇停,媽的,太丟人了。
趙政哭笑不得︰「我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確實是我害的你到了這裡,我真心實意地想跟你道個歉。」
「好的,」康塗真心實意地說,「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出去的。」
趙政︰「……謝謝。」
康塗禮貌地道︰「不用謝。」
這句話之後兩人就陷入了沈默中。
一時間,趙政也不太能理解康塗到底打了什麼算盤。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臺階給鋪得很好了,如果康塗真的有什麼要求完全可以直接說了,可是連續起了兩次話頭竟然都被帶過去了。
或許是想讓他欠著這個人情?可是他要這個人情又有什麼用呢,真指望著要在404混得出人頭地嗎?這也太天真了。
因為覺得實在太尷尬,康塗實在覺得待不下去了,開口道︰「要不我就先走了。」
趙政實在無語,重復了一遍︰「走了?」
康塗是真的沒辦法自然地與他交談,心裡負擔大得異常,僵硬地道︰「晚安。」
趙政只好跟著站起來送他,臨出門時忽然問道︰「你有什麼打算嗎?」
「沒有。」
「下一場城內戰在十八天之後,」趙政主動說,「到時候如果你和我分到了一個陣營的話,你來找我。」
康塗勐地抬頭看他。
趙政笑著說︰「我看得出你應該很怕我,如果實在接受不了和我相處就算了。」
康塗真的激動地想跪下了喊爸爸了。他本來是打算跟趙政來討要個說法的,說到底還是趙政欠他的,可是真見到了真人的時候,是一句市儈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本來就對利益的事難以啟齒,在工作時就因此吃了很多暗虧,錯過了很多機會,可是這個毛病根深蒂固,到了這個時候,面對著趙政時更加嚴重,就算他佔理,也無法以此要挾什麼。他沒想到的是,趙政竟然主動認了責任。
「我也不能給你保證什麼,」趙政說,「你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我盡力。」
康塗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我已經不能離開這裡了是嗎?」
趙政看著他,說道︰「是的。」
儘管已經知道了這個結果,康塗仍然心跌了一下,點頭說︰「好吧。」
趙政說︰「實在抱歉。」
「窮奇咬非宿主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也沒想到會這樣,而且那天晚上我並不知道它跟著我跑了出來——但是說這些沒什麼用,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沒有故意想要騙你。」
康塗沒想到趙政的人竟然是這樣的,至少看上去是非常和善友好的。和他想象中的差了很多。
「那你的窮奇呢?死了?」
「被回收了,」趙政倚著門框,很隨意地說,「修理好會送回來。」
這件事就很可怕了,一個隨時監控著你的寵物,任何時候都可能會狠狠地咬你一口,就像在黑暗中吐著信子的毒舌一樣,讓人不寒而慄。
康塗說︰「它不會記仇嗎?」
「它只是一個機器,」趙政笑了,「或許會吧,但我也記著它的仇呢。」
這次康塗終於懂了他的點,也跟著笑了起來︰「那倒也是。」
趙政道︰「你不用怕,那東西沒什麼用,我這種就是萬中之一的情況。」
康塗發自肺腑地道︰「你真的很倒黴。」
趙政也很發自肺腑地說︰「你也很倒黴。」
兩人視線相對,半晌後無奈地笑了笑。一時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康塗是真的要走了,趙政想了想,說︰「今晚上有一個會,清算上一次城內戰的一些事情,你如果沒什麼事情可以過來。」
「我去幹什麼?」氣氛輕鬆了一些,康塗沒過腦袋隨意問了一句,畢竟上一次的城內戰他還沒進城。
趙政依舊倚著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微笑。
康塗忽然就明白了,說道︰「好的。」
還能去幹什麼,他一個新人,連城內的人還沒記全,這種場合當然要去,就算是聽聽風聲也是好的。
趙政看了看手錶︰「晚上九點鐘,在廣場的大鐘下。」
那個時候蚊子很多啊,康塗很不在狀態的忽然這樣想,然後應了。
趙政真的很不錯啊,康塗在回去的路上仍感覺這一切不像是真事,恍惚地想到,活該人家當皇帝啊,真的很會為人處事。
他聽說趙政是在剛剛親政時就進了404,那個時候,應該是秦朝最亂之時,當時呂不韋勢力仍然根深蒂固,他娘還和繆毒糾纏不清,這個被愛情沖昏了頭的女人不光給繆毒生了兩個孩子,還給了繆毒兵權,趙政在成年之前,一直處在極為尷尬的位置。
在那時朝中局勢很不明朗,雖不至於大廈將傾卻也有由興轉頹的趨勢。想來趙政也不是上臺就暴虐,將這樣的籠絡人心之術用得輕車熟路才是正常。
可是趙政在掌握大權後即刻將他孃的兩個私生子活活摔死,五馬分屍。就算是他的親孃,最後也在冷宮住了一輩子。還有呂不韋,輔佐他長大成人,也難逃一死。
趙政可以說將一起做絕,也做到極致。
康塗又清醒了,不敢再多想。
他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想得越多越錯。他也看不清任何局勢,和這世上的眾多人一樣,只能隨波逐流,從不能逆流而上。
雖然他很早之前就決心被動地活著,卻在這個時候真的被逼著只能被動地活著。
傍晚的城市非常寧靜,時值夏季,樹葉偶爾被風吹出沙沙的響聲,在路燈下反射著綠油油的光。
康塗是踩著點去的,到的時候大鐘正好指向九點,當時廣場上空無一人。
估計是被耍了。他這樣想。
「哈嘍!」燕靈飛離得老遠喊道,「康仔!」
「你來的這麼早?」
真的是一點也不早了,但是康塗客氣地說「你也挺早。」
燕靈飛一點也不見外的摟住他的肩膀︰「我還沒吃飯啊,打算去吃個黃燜雞。」
康塗︰「……」
怎麼哪也有黃燜雞?!是不是全天下都吃黃燜雞?!
燕靈飛拉著他就往外走︰「你吃了沒,我請你?」
康塗伸著胳膊指了指頭頂的時鐘,提醒道︰「九點多了啊。」
「啊,」燕靈飛忽然想起來了,「你是新來的不知道,他們每天遲到的,到十點也湊不齊的。」
見康塗十分不理解,他解釋道︰「你想想吧,每次開會來的最晚的是什麼人?」
康塗猶豫地說︰「領導?」
「差不多吧,」燕靈飛隨意道,「就是地位比較高的人,就像上朝一樣,皇帝總是最後一個到的,大臣在下面等著。」
「這裡的人,誰都覺得自己是那個人最重要的人。」
康塗︰「……」
燕靈飛開心道︰「所以咱們去吃黃燜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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