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1頁
秦嵬不說話了。他明白沈雲屏的意思。
一個他覺得很不錯的人,除非攥了一根繩讓他牽著,否則與威脅無異。
沈雲屏又道:“你會有許多的銀子,還會有喝不完的好酒,心情好的時候,我甚至會喊你一道喝酒。”
“聽起來很不錯,”秦嵬笑道,“我會和你喝酒,卻絕不會為你做事。”
沈雲屏難得有了許多的耐心:“難道我不值得你為我做事?”
“為八方樓主做事,通常都是要賣命的。”
“不錯。”
“但我的命不能賣給你,”秦嵬的笑淡了很多,“我的命雖然不值錢,但早在它更不值錢的時候,就已經賣給了另一個人。我要為他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不會為你賣命。”
沈雲屏問:“難道是那個絕不會說喜歡你眼睛的死人?”
秦嵬想起來在渡風城裡的對話,哭笑不得道:“我已說過,他並非你以為的那種人。”
“我不知道那死人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現在至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既然說不會為我做事,那就是真的不會。”沈雲屏看起來並沒有多少失望,他站起身,“但我會給你考慮的時間,我很少給人這麼多的餘地。”
秦嵬想到了那個只一次沒有做到,就已算是棄子了的屠家的暗樁。
他知道沈雲屏說得絕非大話。
沈雲屏已去掉手上多餘的飾物,慢悠悠地洗手擦臉。
熟悉的香膏氣味很快傳來,沈雲屏又道:“如果封氏兄弟沒有看錯,而斷腳人也的確是當年從楓山拿走三條恨罪鞭的人,又極有可能是當年善堂堂主,那他如今為何會和屠家勾結,難道只是為了錢?”
他的思緒和他的情緒一樣,總是左右亂蹦。
秦嵬不得不被他挑起的話頭帶著來回走,想了想:“你覺得其中的隱情就是秘密之二?”
“我們為何來此?”沈雲屏道,“為了那個細林澗唯一的活口。”
秦嵬靈光一閃:“如果細林澗的活口被屠家保下,深藏起來,那或許就是善堂願意與一個原本無財無能的沒落門派結交的原因!”
“而細林澗是一切的源頭,如果善堂和這個活口有關,那他必定與當年舊事相關。”沈雲屏嘆道,“所以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要看看屠家還有什麼古怪。”
秦嵬心裡迷霧又被掃去一層,放鬆不少,甚至很樂意收拾起桌上的閒雜物品。
他將自己寫的那些字團起,剛要丟在一旁,就聽沈雲屏道:“做什麼?”
“寫得又不好,拿去燒了。”秦嵬對自己這一筆醜字十分勇於承認。
“留下幾張,左右你那字也沒人認得出,否則江湖上早就有你寫字像狗熊繡花的傳聞了,不怕被人瞧見,”沈雲屏譏笑道,“明日小衛他們請客店夥計打掃屋子,會瞧見你這些大作。”
秦嵬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恥的,感覺沈雲屏也並非為了嘲笑戲弄他:“這又是為什麼?”
“床褥偽裝,只會讓人覺得海連潮是為色所誘,”沈雲屏微笑道,“但教我那隻剩漂亮卻胸無點墨的心肝兒寫字,就是情趣了,而且是很喜歡的情趣。”
秦嵬聽得頭皮緊了又緊。
他臉上的表情讓沈雲屏忍了又忍,拼命把笑給憋回肚子。
餘光瞧見秦嵬開始在一堆紙團裡挑挑揀揀:“又做什麼?”
“將還像樣些的拿出來,”秦嵬嘆了口氣,“好讓人家知道,你教人寫字的能耐還算不錯,而不是教了幾天,寫字還像狗熊繡花!”
*
狗熊第二天依舊在客房內繡了一天的花。
因已差不多掌握了奉春臺的情況,沈雲屏和秦嵬很默契地都不再出門,所以秦嵬百無聊賴地只好繼續寫字。
除此之外,還因為奉春臺比前兩日更熱鬧了一些。
即便臨春居整層都被沈雲屏佔了下來,但店內各路客人來往動靜即便隔著客房也隱約能聽見。
前來收拾客房的店夥計得了賞錢,說話也又多又利索,壓根不需要衛四地怎麼套話就嘚嘚地說了一通。
再過段時間就是年底,按此地風俗也是祭祖的時候,四散在外謀生的本地人陸續回來。
也有不少商賈名門要前往捉月城千般園為裘家道賀,途經奉春臺,在此逗留數日。
同樣在奉春臺停留的還有各路江湖人,大多自渡風城而來,除了疲憊的身體外,他們帶來的還有如今武林最新的訊息和傳聞。
奉春臺的酒灌進了一個又一個的肚子,武林上的新鮮事也一個又一個地冒出來。
前往探查屠家莊園的探子在隔天帶回的訊息,也正佐證了店夥計所言非虛。
“莊園大得很,我看不比裘家的千般園差太多,練武場西邊也有地方,說不清哪裡更可疑。”衛四地將一份莊園內方位的圖紙攤開置於桌上,低聲道,“而且莊園內守衛眾多,屠家弟子們也參與把手輪值,無法深入調查。”
沈雲屏和秦嵬都湊在圖紙前觀察,沈雲屏道:“既然守衛嚴密,派去的人又是如何進去的?”
衛四地道:“屠家這幾日正大擺宴席,宴請途經此地的商賈名門,以及江湖豪傑,這宴本來是為海連潮設得,所以很大,很闊綽,海連潮一日不走,我看這個宴就會一日設下去。”
“屠青這麼想見海連潮?”秦嵬奇怪,他覺得沈雲屏並沒有給屠家多少面子,沒想到屠家竟然喜歡熱臉貼冷屁股。
沈雲屏笑道:“他哪裡是想見海連潮,他是想要用海連潮的名號,開起這個所有人都不會輕易拒絕的宴席。”
話說到此,秦嵬才明白了。
屠青是個最精明的生意人,海連潮能來自然最好,來不了也無所謂,畢竟宴席開著,海連潮不走,就總有可能會來——他只去最華貴的地方,去最好的宴席——而只要海連潮有出現的可能,想要結交認識的人就都會前往參宴碰碰運氣。
屠青也自然而然地利用這一點廣結人脈,只有賺,不會虧。
秦嵬失笑:“他的確是個地道的生意人,他這上面的本事,可比他的武功高多了。”
衛四地道:“也正因為他有這個心思,所以我們的人才得空混了進去。只是最多隻能略微探查,再深入就難了。”
“還有沒有別的值得留意的地方?”沈雲屏問。
衛四地皺起眉:“莊園內每日賓客往來,飲酒作樂,每日都會有許多突發的事情、奇怪的人,不知怎麼才算值得留意?”
沈雲屏道:“一個每日都會發生奇怪事情的場合,那最值得留意的,反倒就是一成不變的事情了。能在如此混亂的日子裡還要按部就班去做的,必定是必須要做且十分重要的。”
衛四地思索:“那自然就是吃飯、練武……哦,或許還有祭祖。”
“祭祖?”
“奉春臺本就有祭祖的風俗,但屠家格外在意這個。”衛四地解釋,“做生意的多少都有些這種講究,屠家更是如此,家中祠堂修得特別闊氣莊重,而且日日命人奉上新鮮貢品,即便家中熱鬧雜亂,也不曾間斷。”
這聽起來倒也合理,沈雲屏踱了幾步:“日日奉上,每日去幾次?若非去得勤快,你們必不會注意到。”
“一日兩到三次。”衛四地說完,自己也意識到問題所在,“是不是太勤快了些?”
秦嵬正啃著梨子,含煳笑道:“我也不是沒見過勤快的,供奉的瓜果晨起傍晚各換一次,只是沒想到屠青還能有這種講究。”
沈雲屏問:“能進祠堂裡看看嗎?”
“恐怕不行。”衛四地老實回答。
秦嵬兩三口將梨子吃完,對著圖紙上搜尋一番,確定了祠堂的位置,伸手點點:“我可以去。”
說完,見沈雲屏瞪著他。
“你我拴在一根繩上,我又不會跑,”秦嵬無奈道,“我雖然輕功只算中上,卻比你帶來的所有人都能殺人,我會在他們發現我之前就堵住他們的嘴巴。”
沈雲屏還在瞪著他。
秦嵬只好繼續說:“即便我被發現,那也只是小刀鬼一個人的事情,你還可以脫身,這豈不是穩賺不賠?”
他說完,屋內安靜了片刻。
因為秦嵬說的話,一定會做到。
他說不會牽連旁人,就必定會自己承擔後果。
沈雲屏眼中情緒幾經變換,但最後歸於平靜,終於開口道:“誰跟你說這個?我看你,是想問你,你為什麼不洗手就碰我的圖紙!”
“確實,”衛四地立刻響應,“海連潮的伴遊絕不會出這種漏子,樓主的朋友就更不該了。”
這話說完,兩道聲音同時道:“我倆並非朋友!”
衛四地的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後問:“那洗手嗎?”
雖然不是朋友,但秦嵬還是去洗手了。
他心裡居然很感激衛四地,沒有再繼續問“不是朋友那是什麼”,因為再讓他問下去,自己就只好說兩人是掉進了同一個糞坑的兩頭豬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