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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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想要擁有屠青這樣的地位和財富,那至少就要有和他一樣的態度和笑容。
他深知這世上有許多不同的人,自然也會有許多不同的癖好,而屠青最大的本事就是樂意接納所有的癖好。
喜歡殺人的人,屠老爺可以為他找來最趁手的利刃。喜歡偷竊的人,屠老爺可以為其脫去所有罪名。
聽聞曾有人喜歡聽慘叫的聲音,所以屠老爺為他找來了五十個嗓音年齡各不相同的人。
屠老爺做這一切都心甘情願,並且永遠帶著和氣豪爽的笑容。
他樂於滿足別人缺少和需要的東西,前提是別人能夠給他足夠的錢財與權利。
如果你給得起,那屠青就會是你最貼心的朋友。
屠青靠著這幅笑容和最包容的心胸走到了今天,所以他的財富比他身後那些笑不太出來的客人們都多。
但屠青不得不承認,他現在的笑容多少也有些呆板和僵硬。
因為海連潮沒有缺少的東西,卻有著無數的癖好。
尤其喜好與自己那個伴遊膩歪且不知遮掩地抱在一處,將其他人複雜的表情當做瞧不見。
他既不提要求,也不提交情,就是單純地惹人討厭。
更要命的,是屠青對海連潮有許多需求。
所以屠老爺不得不將自己的笑容變得更自然、更生動。
屠青已先於所有人之前笑道:“海少爺的身體可好些了?我已叫他們將莊園打掃了五遍,沒有一絲浮塵,又換了蛟洲產的傢俱,只希望您能住得舒服些。”
他說話和煦自在,好像每個字都真心實意地期盼你過得舒坦。
海連潮將伴遊的手握著,毫無顧忌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放在掌中揉搓把玩。
聽得這一串話,也只平淡地“嗯”了聲。
四周湧來的客人因這冷淡的態度而都暫停了巴結的腳步。
屠青卻依舊親切,抬手請海連潮先行:“海少爺已在路上耽擱了許多日,必然飲食頗有不適,所以家中叫了廚子,專會做蛟洲菜。”
海連潮走得不快也不慢,剛夠他的伴遊可以半歪在他身上而不掉下來。
那伴遊是個十足十的男人,甚至比許多在場的男人還要高大,偏要做這矯情膩歪樣子,讓不少不喜男風的人看得皺眉捏鼻子。
幸好海連潮雖生性放浪,卻是個軒昂挺拔的少爺,倒也撐得住他,甚至還主動將他拽得更緊,以至於始終沒人看清伴遊的身形。
“海少爺就在屠某隔壁的院子歇息,本該是請您去主院的,只是那畢竟已住得老舊了,實在不好叫您受委屈。”屠青笑道,“況且萬楓莊園裡,還是那處院子景色最好。”
雖從未有人言明,但所有人都知道,屠家與裘家的關係相當微妙。
兩家一南一北,原本交際不多,但也不知哪家先出手,跟另一家別上了勁兒,就成了生意場上的對頭。
因此裘得索在捉月城的園子叫千般園,屠家在奉春臺的園子就改名叫了萬楓莊園。
莊園四周是一大片楓樹林。
楓葉如火,正是燃燒的季節。
葉火簇擁著莊園,如烈火中央落下的一滴清泉。
來此地逗留的客人們雖多為海連潮而來,但也都對萬楓莊園的景色讚不絕口。
連海連潮身邊的伴遊也不由微微抬起些頭,看向火紅的楓葉。
海連潮漫不經心道:“的確不錯,我的心肝兒也很喜歡。”
他的心肝兒看起來狠狠地頓了一下,把頭又低下了,好似羞澀地捏了捏海連潮的肩頭。
於是海連潮也狠狠地頓了一下。
兩人打情罵俏的動作落在旁人眼裡,所有人的臉色都狠狠地頓了一下。
除了屠青,他笑著點點頭,全不介意一個伴遊評價自己的莊園,反倒笑道:“既然二位都喜歡,我就放心了。”
海連潮抬腳邁上臺階,忽然道:“屠家主贈的面紗也十分不錯。”
屠青謙虛道:“不過是家裡的東西,海少爺不嫌棄就已是屠某榮幸。”
海連潮又道:“何不將這楓葉火林繡於輕紗上,帶去蛟洲看看?”
“這?”
“蛟洲只有海波洶湧,少見楓樹火海,屆時海風吹起輕如蟬翼的薄紗,紅葉繡紋便如浪潮一般翻騰。”
海連潮的聲音和他的腳步一樣不緊不慢,卻令屠青的臉色更加晴朗,恭敬地答道:“多謝海少爺指點。”
“只是看到我心肝兒垂頭時帷幔輕動,才想起這一出。”海連潮輕笑道,“黑紗紅楓,才更漂亮。”
屠青硬朗的面孔好似也被楓林染上了一層紅潤,微笑道:“不錯,海少爺說得對極了。”
他既得了海連潮的指點,便是得了蛟洲那邊兒海家的渠道。
兩人不過談話之間,一樁事兒也就這麼成了。
海連潮的心肝兒,好像真成了他的心肝,因為所有人都不會拒絕自己心肝脾肺喜歡的東西。
其餘人看伴遊的眼神立即發生了一個勐烈的變化。
沒人再在意伴遊的身份,甚至也不在意他是男是女,只將他當做了第二個少爺,臉上像屠青那樣的笑容就很容易端起來了。
四周客人拱著手想要上前,海連潮卻嘆了口氣兒。
屠青隨即道:“一路奔波,想必海少爺已累了,先休息休息如何?”
見海連潮點了頭,屠青對身後立著的管事道:“查吳,吩咐他們準備好,海少爺要先去歇息。”
姓查的管事拱了拱手,道一聲“是”,同樣喜氣洋洋地笑著,腳底生風地走去吩咐事情。
海連潮看也不看四周或失望或著急的臉,帶著他的心肝兒施施然地踩進萬楓莊園的地磚,好像這個莊園就是為他而建一般自在。
屠青將海連潮一路送至側院門前,又盯著下人們將海連潮帶來的物件一件件搬進房內,這才微笑著離開。
下人們一個個都訓練得當,只低著頭看著地面,按照衛四地的要求,將東西分別放進偏房和主屋。
但即便他們都低著頭,也能瞧見主屋軟榻下面只有三隻腳。
因為海連潮的一隻腳,正搭在伴遊的腿上。
他那伴遊雖將帷帽摘了下來,但卻要低著頭,一隻手按在他的小腿上,小聲含煳地說話:“走了一路,累了吧?”
“心肝兒幫我揉一揉,我還能再走三個來回。”海連潮斜倚在軟榻上,“小衛,怎麼還有這麼多人,難道要他們在這裡看我和心肝兒睡覺?”
自然沒人敢看海少爺睡覺,所以下人們撂下東西,風一樣地消失在門口。
而院門外,立著拿著金銀來找他們打聽屋內情況的各路人馬。
衛四地並不在意,因為這本就是樓主預料到的情況。
等外頭的人散得差不多,他才與另一個探子一道從偏房中拿出兩個盒子。
衛四地捧著一個,另一個暗探抬著一個,倆人一道回到主屋,沉默地看著屋裡兩個男人。
兩個男人分頭趴在軟榻上,一邊一個地掛在扶手上,比中毒還要虛弱。
衛四地默默地放下東西,另一個暗探默默地竄出門,衛四地才道:“二位辛苦了。”
當然辛苦。
因為連他憋笑都憋得很辛苦,更何況是這兩個要裝模作樣的人!
秦嵬的頭埋在胳膊裡,有氣無力道:“不如我索性去殺了屠青如何?那樣還乾脆些,也不必受這種折磨。”
另一頭的沈雲屏捂著額頭,勉強維持著坐姿,冷冷道:“那麼我們就是既經歷了折磨,還會竹籃打水,等於白挨一場。”
秦嵬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嘆息。
“今天你帶著帷帽,不必低著頭走路,”沈雲屏道,“進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什麼?”
秦嵬的臉終於從胳膊裡抬起來:“我看到一個穿著褐色衣袍、長了一對兒招風耳的管事。”
“是他,”沈雲屏知道他是在隱晦地表明他已認出那是之前說起的暗樁,“還有呢?”
“還有,”秦嵬慢悠悠道,“他的衣袍雖然華貴,穿得卻潦草,有不少褶皺,就好像他沒心情穿得體面。他的眼睛裡有血絲,臉色略微發白,唇上起皮,好像休息不好,也沒有心情喝水,他雖然笑得和屠青一樣親切,但嘴唇的弧度卻很僵硬。”
“你想說他或許另有苦衷。”
“世上的人都有苦衷。”
“不錯,”沈雲屏溫和道,“你想勸我別對他用樓裡的規矩,因為他有苦衷?”
秦嵬驚訝地看著他:“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把我當那種話本里光明磊落的大俠看?我要是他們那樣,現在就坐在捉月城裡等死了!”
沈雲屏被他這句說得想笑:“我知道你並非那樣的大俠,但你畢竟總有蠢笨的一面。”
這話他之前在騾車上也說過。
秦嵬並不否認,反而嘆道:“你說的不錯,但我也知道,規矩是規矩,苦衷是苦衷,這江湖上從來就沒有一條規矩,需要你為了別人的苦衷,而嚥下自己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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