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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鐵銀不及爭辯,地上躺著的一隻耳已道:“雖是我殺的不假,但我跟那人無仇無怨,只是替二堡主做事。”

“胡說!”趙二堡主叫道。

一隻耳的聲音比他更大更尖銳:“除了我,還有個兄弟與我一道鑽進著火的穀倉,臨出發前你這畜生給了他一套衣袍,讓他套在裡頭,我起初還奇怪是為什麼,那夜見到洪指頭就全明白了!”

趙二堡主面無人色:“此人簡直瘋了……”

“呵,我當時離老遠一瞧,這洪指頭身上的衣服,怎麼跟那弟兄穿的一模一樣?當時我就懂了,你要他當洪指頭的替死鬼,讓人以為洪指頭死了,是不是?”一隻耳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一進去就後悔了,還是老子動手殺了他,偽裝成被架子砸死的模樣。”

秦嵬與沈雲屏遠遠對視一眼,終於明白那晚虯髯漢為什麼身中劇毒還能自穀倉裡掙扎出來才死。

必定是因為一隻耳為了殺洪指頭替身而費了些時間功夫,使得虯髯漢掙扎逃跑,快出門時才被一隻耳用毒針紮上。

趙二堡主兀自爭辯:“他就是在汙衊。”

連聲音也顯得蒼白無力,反倒一隻耳高叫道:“那兄弟姓林,左臉長了個帶毛的大痦子,家住止風堡外三里坡村頭,村裡人都知他跟著止風堡跑江湖,堡內名冊上也有他的名字,你要說我是假話,就將他叫來對峙啊,他人在哪裡?”

趙二堡主冷汗涔涔,不住地去看佟鐵銀。

一隻耳又道:“似他那樣最外家的弟子,一月拿不了幾個子兒,窮得家裡鍋碗瓢盆湊不齊一套,哪裡買得起那樣的衣服,不都是你給的麼?”

說罷,竟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被沈雲屏慢條斯理地抬腳絆倒,在地上又滾了滾,這才扭著腳腕道:“若還不信,來來來,將我靴子褪下,那根弄死這活口的毒針還在我鞋底下藏著。”

沈雲屏看一眼他的靴子,又打量下他的手指甲,悄默聲地向後挪一步。

一旁裘得索兩眼緊盯著這人,以免再生變故,此刻也想親手去脫鞋子,以防別人動手腳。

卻聽沈雲屏輕咳一聲。

裘得索看他一眼,頓了頓,也沒伸手。

無影派掌門任勞任怨地將一隻耳的靴子取下,險些被醃臭魚一樣的氣味燻倒。

其他人猝不及防聞到這氣味,悄默聲地散開大半,池靜波更是尖叫著捂著鼻子逃竄:“怎會臭得像死了三天的魚!”

“因為我的確自穀倉出來後便沒有洗澡,”一隻耳苦笑道,“公孫少家主以我傷病為由,只命人換藥,身上一應事物品不許亂動,雷夫人更是直接將我扣在屋內,我本以為是止風堡與公孫世家之間爭鬥,害得我這等弟子也遭冷遇,現在想想,才知公孫世家厲害。雷夫人,你難道真不是早有懷疑?”

眾人在臭味裡品出異樣,雷夫人卻笑道:“是與不是,又有什麼要緊。”

裘得索肥胖的身體彈跳著離開,他雖胖,這些年卻也養出了有錢人的氣質,哪裡受得了這氣味。

人群一時議論與掩鼻,裘得索退至一旁,離沈雲屏半步遠。

他仍記得沈雲屏看他鞋子的眼神,已足夠他作為飯桶的那一面心中驚濤駭浪,有無數的問題要問。

但兩人的表情仍舊平靜如常。

裘得索只掩著鼻子,低聲而快速地問道:“你早知他多日不洗漱?”

沈雲屏已不知謝翎會如何回答,該是什麼語氣,又該是什麼表情。

停頓片刻,他才輕聲道:“此人雙手指甲積的泥,挖出來都能搓個江湖上賣的騙人的泥丸了,身上又能好到哪裡去?”

裘得索不再說話。

沈雲屏心中發沉。

餘光卻瞥見裘得索翻起自己的手看著指甲蓋,嘀咕道:“這話以前好似也聽過。”

街頭乞兒,能有什麼講究,他仨還算乾淨些的,天不冷時會在河邊洗澡,不至於走到哪兒臭到哪兒。

四人起初玩不到一起的時候,謝翎每每被他仨揍,就連哭帶嚎地罵人,說他仨是“揍人的拳頭都藏泥,還要往我嘴裡塞”的王八。

年少時的驕縱無禮此刻被人說起,卻有著奇異的高興和喜悅。

即便是壞的地方相似,沈雲屏也願意飯桶覺得他身上還有像謝翎的地方。

他還想說下去,還想讓飯桶盤問下去,但如今畢竟不是說話的時候。

沈雲屏等無影派掌門乾嘔了幾下,確定他不至於吐出來,這才用圍巾捂著鼻子湊上前,隔著帕子自鞋底抽出一枚針。

放進水碗中,果然見冒出黑色的煙霧。

“這毒是趙老狗這畜生給的,你們好好查查,連他在止風堡的住處都別放過,必定能查出剩餘的毒!”一隻耳此刻已不管什麼門派什麼情誼臉面,自得知自己被推出來頂鍋的那一刻,就已巴不得趙二堡主和自己一道去死,“與洪指頭一樣的衣服,善堂用過的毒,趙老狗,我說你怎麼平日裡花錢大手大腳,原來是早勾結了外賊!洪指頭給了你多少錢,怎麼分到我手裡就只剩那麼一點兒?”

趙二堡主見這人死咬不放,已然六神無主:“我不知什麼洪指頭,從未見過!”

“若真沒見過,又怎麼會有一模一樣的衣服?”秦嵬笑道,“若非二堡主準備,那又是止風堡內的誰拿來的?”

趙二堡主見佟鐵銀不說話,四周目光猶如利刃般刺來,才頭一次知道什麼是孤立的味道。

他已過慣了有頭有臉的生活,常覺自己與什麼公孫世家鎮山劍派並無多少差異,此刻被這幫江湖上廝殺過來的人看著,忽覺後背發冷,汗順著嵴背流下。

一條只知道偷咬人的狗,畢竟與虎狼不同!

趙二堡主兩股戰戰,嘴唇動了動,正要說話。

卻聽佟鐵銀道:“衣袍哪裡來的,有什麼稀奇,哪裡都能裁,你那東家裁出的衣服放在西家,難道就說是出自西家不成?”

這話頗有些強詞奪理,眾人一愣。

佟鐵銀又幽幽道:“我這二堡主家裡的婆娘就很會裁衣縫補,是不是還要怪在他婆娘頭上,說她給洪指頭做了一樣的衣服?”

秦嵬心頭咯噔一聲,轉頭再看,見趙二堡主臉色青白,如遭雷噼一般兩眼圓睜。

地上扭動叫囂的一隻耳似也聽出這話茬裡的意思,驚疑不定地看著佟鐵銀,竟再不說話。

任憑是誰,在這時候聽到家人有關的事情,都難免頓住。

雷夫人面露怒色,難以置信地看一眼佟鐵銀,沒想到此人在白道這許多年,竟真能如此無恥,心中更信方才一隻耳怒極之下提到的佟金玉之死與佟鐵銀有關的事情。

她揚聲道:“今日在場之人,皆是名門大派掌門,你只管將知道的事情說出,諸位自會做個見證,其餘無須擔心,我公孫世家必定保證你二人親眷安全。”

話是如此說,可止風堡內的事情和弟子的情況,畢竟還是捏在佟鐵銀手裡。

雷夫人又冷冷道:“如若不然,二位也只好去公孫世家見一見我的手段了。”

公孫世家雖是鑄造兵刃的世家,但能躋身五大派,共建正盟,也絕非完全循規蹈矩的好脾氣。

趙二堡主和一隻耳臉色煞白,趙二堡主已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癱軟在地。

佟鐵銀聽得雷夫人的話,又驚又怒:“雷芸,我止風堡的人,憑什麼由你公孫世家帶走?自然是我來接管!”

雷夫人尚未說話,晉孟君寒風似的聲音就已飄來:“我想佟堡主光是要解釋自己身上的爛泥就要花上不少功夫,騰不出手來管這二人。”

“不錯,交給你佟鐵銀,我不同意!”苗真怒道。

其餘眾人即便不說,看佟鐵銀的神色也有許多懷疑與不滿。

佟鐵銀頓了頓,又道:“行,既都不信我老佟,我也不與你們計較,不如交給段盟主來處理如何?待段盟主查清,還我清白,你們再與我說話不遲。”

見雷夫人與苗真眼中閃過不悅,佟鐵銀吼道:“諸位別忘了,移交正盟過堂審訊,本就是自池盟主在世時就理所當然的事情,五大派一向如此,你公孫世家今日如此推諉,是何道理?”

苗真心中焦急,她這一路已對正盟沒了多少信任,唯獨信雷夫人,見雷夫人沉吟,更是要開口說些什麼。

正此時,聽一人悠悠道:“這位獨耳兄弟,在下還未問,公孫少家主所中之毒,也是你下得不成?”

一隻耳此刻已知自己再如何也不過是個死,破罐破摔地躺在地上,聽到問詢循聲看去,見那用圍巾覆面的學徒一雙眼笑眯眯的,語氣和氣。

一隻耳冷哼道:“如今誰敢做誰的兄弟?坑的就是兄弟。”繼而又勐地支稜起頭,“你喊誰‘獨耳’?”

“他們管你叫‘一隻耳’,太過不雅,我們學醫的,心地善良,不好這麼叫。”四周人都看過來,學徒羞澀地低下頭去。

秦嵬看到他這“不好意思”的模樣,狠狠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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