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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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什麼,”範遇塵正色,“少爺從不打嗝兒。”
秦嵬心想,你竟然沒反駁他會因為挑剔而真的只吃茶葉蛋。
沈雲屏不陰不陽道:“這店裡的茶葉蛋滋味的確不錯,但也並非料理非凡,而是因有人親手剝了殼奉上,我才覺得尚能入口。”
秦嵬彷彿聽不出這話裡的嘲諷,笑道:“少爺若是想吃,我再剝上一百個又何妨?只是這種好事免費撿著一次就得了,再想要,就得另外算錢了。”
範遇塵喃喃道:“你說要錢,我覺得胃疼。但要是做這種事你還不要錢,我就不僅胃疼,還會頭疼了,這究竟是為什麼?”
秦嵬寬慰道:“因為世上的事情想要‘兩全’雖然困難,但想要‘兩難’卻輕而易舉。”
繼而又道,“我方才大致瞧了瞧,這幾年城內並未有過大變動,就按著來時說好的路線走?”
昨夜江判告知的幾處位置都只是個大概方位,叛逃的八方樓探子具體在什麼地方落腳還尚需沈雲屏親自探查。
渡風城不算大,但想全走一遍且不引人注意卻要花些心思,好在秦嵬自有熟悉的小路可繞。
三人在進城前便已敲定了路線,沈雲屏聞言點了點頭。
秦嵬提議:“騎馬穿街走巷過於招眼,不如將馬寄在隔壁那家客棧後院兒,咱們只需拿上簡單包袱就成。”
說完,就瞧見範遇塵自桌子下頭薅出兩個小的隨身包袱:“你猜我和少爺的馬拴在了什麼地方?”
秦嵬唉聲嘆氣:“看來我與少爺想到了一處去,只希望往後少爺再有妙計,能先大發慈悲同我講講。”
進了渡風城,就不如先前那般便利,城內人多眼雜,多點小心和商量總是好的。
聽出他話裡委婉的警告,和一丁點兒不知是否是錯覺的嗔怪,沈雲屏不由笑了:“三個來渡風城尋處好鋪子做生意的兄弟,在那客棧訂了三間中等客房,小弟路遇熟人慢行一步,等他牽馬到時,知悉一切的夥計自會為他將馬帶去馬棚栓好。”
既然是來找鋪子的,在城中四處走動也再自然不過。
即便有人去客棧打探最近入住的客人身份,這也是個很不錯的遮掩。
秦嵬一點即明:“你既然提前安排好,為何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我在這裡等你倆回來等得十分無聊。”沈雲屏的笑裡帶著丁點兒狡黠,“以你的性格,入城前心中一定早有打算,我想看看縱橫南北的小秦,能與我有幾分默契。”
範遇塵小聲道:“他一貫有這毛病,總喜歡突然搞些測試。”
這少爺已虎落平陽,竟還有心情做這些無傷大雅的小遊戲戲弄人!
秦嵬哭笑不得,他還沒見過像沈雲屏這樣脾氣古怪難琢磨的少爺。
自他揚名後也接觸過不少名門世家弟子,但也沒一個敢跟他玩“我考考你遊戲”的。
仔細想想,也只有年少時遇到的那位小少爺才會有這種閒心和怪脾氣了。
一想到此,秦嵬的苦笑慢慢變成了真正的笑:“不知我考得如何?”
沈雲屏悠閒道:“你如果肯來我手下做事,我可以每月給你這個數目。”
他一手比了個數字,秦嵬狠狠停頓了一下,半晌才艱難起身,喃喃道:“‘小弟’去將馬牽過去,牽過去。”
秦大俠腳步虛浮地走了,沈樓主在他身後笑出了聲。
等秦嵬已走出視線,周遭也再無可疑,範遇塵才低聲問道:“方才那幾個小子說話時,我見你一直盯著他看,可是瞧出了什麼?”
沈雲屏臉上的笑和眼裡的愉悅一同淡了。
範遇塵嘆道:“如果一個人連捱了那種鼠輩的侮辱還能笑嘻嘻地接受,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能令他有所動容。說起當年之事時,我本還指望他能有所反應,誰知他竟抱著個雞蛋啃了半天,連斜個眼放個屁的反應都沒有!”
沈雲屏平靜道:“這就是最好的反應。”
範遇塵面帶不解。
“他那臉又不是凍住了,你難道沒瞧見?說起我是老樓主私生子時,他面有驚訝,說起早年求助此地幫派,他有冷笑,遭了那些豬狗辱罵,他有不屑。”沈雲屏慢慢道,“他生性張狂堅韌,你越壓他,他就越要頂起來,所以才會有此種種表現。雖有心眼兒,卻委實不是個玩弄陰謀心機的性格。”
範遇塵仔細想了想,確實如此。
沈雲屏眼中幽光閃過:“但唯獨說起當年舊事舊人,他卻沒有任何表情,與平日狗咬他一口他踹狗三腳的脾氣全不相同。”
“你是說……?”
沈雲屏手指在粗瓷茶杯邊緣輕撫:“人只有在最不想被發現異樣時才會極力掩飾,甚至會做出與性格相悖的行為。”
秦嵬沒有表情,才恰恰證明他必定對此事極為在意。
而越是在意,就越證明他對這件事有所瞭解,或是有所關聯。
範遇塵雖出身八方樓,但這方面卻遠不如沈雲屏,只靜靜聽他說完,冒出一句:“我感覺他並非惡人,待一切塵埃落定,證明他清白無辜,咱們不妨真的交個朋友。”
沈雲屏笑道:“我跟他做一對兒落水狗,互相踩著掙扎上岸就已不錯了,是做不成朋友的。”
“我看未必,”範遇塵嘀咕道,“你倆腦子裡有一塊兒絕對長得一模一樣!”
沈雲屏並不答話,只將手裡的茶杯向前推去。
茶杯在老舊的四方桌上前進一段兒距離,與秦嵬留下的茶杯即將相撞時停下。沈雲屏指著那一對兒粗瓷茶杯:“你瞧,我倆頂多就是這樣。”
兩隻茶杯捱得很近,又十分相似,即便杯沿兒已幾乎碰上,但杯身之間仍舊有一道無法相融的距離。
“一段情誼的開始,若非發自真心,而是源於陰謀與猜忌,那就並非完美無瑕。”沈雲屏輕彈了一下粗瓷茶杯的杯身,輕笑道,“以他的脾氣人品,如果不是最純粹的真心,他寧可通通不要。”
他看著桌上兩隻茶杯,就像看著雨夜破廟中的火堆。
範遇塵張開嘴又閉上,尋思混在江湖,能有半分真心就已算難得,這天底下難道還有最純粹的心?
*
客棧很近,秦嵬只報了臨走時範遇塵告訴的房號,店夥計便麻利地帶他去後院兒拴馬。
他打發走夥計,親手給馬餵了草料,又開始從馬背上卸包袱。
秦嵬這一路全靠打劫殺手之流吃飯,行李原本只是小小一個,團起來就能走,偏偏遇到沈雲屏之後,多出了幾套衣服,把包袱撐得大了不少。
他一邊收拾著包袱,一邊低聲道:“你還沒走?”
馬棚陰影處立著一道人影兒,不知何時出現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我要走了,只是很久不見,與你多說幾句,過段日子見到那飯桶,我也好有話說。”
秦嵬的唇畔盪出真心笑容:“我剛才聽到了一些事情,段二的那個小廝已經被發現了。”
那人道:“我也只比你早知道一會兒。這總歸是個不錯的訊息。”
“看來有人並不想讓這訊息傳開,否則以那位少爺的神通,哪怕如今耳目不暢,也不至於今日才從些無名小卒口中得知。”秦嵬撫摸著溫馴的老馬。
那人問道:“你跟著那位也有幾天了,他怎麼樣?”
“是個心眼比體重還要重的狐狸,可卻不知為何竟然不令我討厭。”秦嵬舉起自己的包袱,“他還給我買了兩套衣服,一套正在我身上穿著,還有一套更厚些可做替換。”
那人沉默片刻,猶豫道:“你對他做了什麼?”
“自然是討好獻媚,難道還能用刀逼著他買給我?”秦嵬顯得十分理所當然,“他八成也覺得我有蹊蹺,所以我一討好,他便笑納,我不討好,他就會給我討好的機會,省得我閒著沒事做。”
那人奇怪道:“這與釣魚有什麼區別?”
秦嵬不僅給自己的馬添了草料,又給同樣拴在馬棚的另外兩匹馬也添上:“區別在於魚沒有其他心思,而我對他別有用心。”
“哎,”那人嘆氣,“師父早說過,叫你多看幾本書,少亂用成語,以免讓他覺得師門不幸。”
秦嵬滿不在意:“師父也沒看過幾本書,他刀法有一招叫‘大鳥展翅’,我照著唸了幾年,出來才知道是‘大鵬展翅’,而且十本刀譜裡九本都有這名字,他起名根本就是照抄地攤話本,還抄錯了,幸好我沒有出招前大叫招式名字的毛病。”
那人幽幽道:“他老人家到現在還分不清大鳥和大鵬,你也不要告訴他。我恐怕他年事已高,別人要鑽地縫,他就要鑽棺材了。”
閒聊的時間並不多,只漏了這兩句,秦嵬再開口就已是正事:“對了,你知道那位似乎是半道才出現在樓裡的嗎?”
那人愣了愣:“不知。這等事關樓內的秘聞,怎會輕易流出。”
早猜到如此,秦嵬並不意外:“去查查,我總覺得他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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