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1頁
雪落在沈雲屏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將與年少時那個夜晚一樣的水光自眼眶中眨去。
秦嵬在他的背上睡得如此沉,如此地安穩,幾次變換道路都沒有醒來,唯有兩臂還似年少時那般緊緊地摟著他。
年少時熊瞎子的體溫無法讓謝翎在寒夜裡有多暖和,但現在的熊瞎子,卻已令沈雲屏在雪夜中好似置身世上最暖和的房中。
沿途數次聽得鳥啼,沈雲屏知道,範遇塵已將人手安排齊整。
卯時左右,快馬載著兩個人,自山道上飛出。
林間,數道黑影或騎馬或輕功而來,均是附近八方樓的百靈鳥和暗樁。
眾人並不答話,對沈雲屏均是抱拳,然後齊刷刷地轉過頭去,看向不遠處。
沿著這條道向上看去,雪霧之中,一座巨大的山莊的影子已模煳可見。
秦嵬正在此時醒來。
*
一隊人馬正在道上飛奔。
雪已將地面染白,前往細林澗的這條路卻與想象中不同。
“如今細林澗舊址已不好尋找,”明劍門一年長弟子與池靜波並排前進,迎著風雪道,“細林澗倒了後,地盤已被黑/道各派瓜分,舊址隨後也被改做賭坊酒樓,相當混亂,若非不得已,我真不願少門主去那地方。”
池靜波穿得厚實,她武功內力均非優秀,好在還經得起顛簸,這一路狂奔,只是有些許疲憊。
聽得這句,池靜波不由苦笑道:“我若還是足不出戶的大家小姐,你說這句便也罷了,但如今為明劍門,我豈能在意這些?”
眾弟子皆是池勁晟留下的人,如今仍對明劍門忠心耿耿,此刻因覺得門中弟子無能而面露愧疚。
池靜波緩聲道:“各位師兄師姐,何必如此頹喪?明劍門尚未倒下,我也不願只做‘少門主’,而‘門主’本就不該在意這些瑣碎,是不是?”
弟子們神色一震:“正是!”
言罷,再不囉嗦,只與池靜波一道繼續奔向細林澗。
只是池靜波眉頭始終蹙起。
年長弟子問道:“少門主為何事苦惱?放心,待趕到地方,咱們便聯絡白道的本地門派,也算多些人手。”
池靜波坐在馬上,蹙眉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年長弟子尚未再問,便聽身後有人道:“前方就是了!”
眾人抬頭看去,果見飛雪中不遠處有一座鎮店輪廓,已是這個時間,竟還燈火通明,可見賭坊酒樓這類地方徹夜經營,倒真算是個耍樂的好去處。
見細林澗近在眼前,池靜波心中既激動又難過,池勁晟至死沒能趕到的地方,如今竟已是這個模樣。
她正要驅馬前行,卻忽然頓住,秀氣的臉上變顏變色,脫口道:“不對!”
身旁幾個弟子已要上前,聽得這句紛紛轉身:“少門主?”
“不對,不對!”池靜波一勒馬韁,眼帶驚疑,“絕不是此地!”
年長弟子驚訝:“此地就是細林澗,絕不會錯啊。”
池靜波厲聲道:“不,我是說,洪指頭絕不會將東西藏在這地方!”
眾人一驚。
“此人生性多疑,不信旁人,即便還是‘章寬’時,許多事情都要捏在手中親自來做,”池靜波已將馬掉了個頭,急速道,“你們想,善堂早已勢不如前,他怎會有信任的人手去監管恨罪鞭?若細林澗同楓山總壇一樣廢棄,他或許會放心,但此地如今已人多眼雜,恨罪鞭若放在這裡,豈不危險?”
明劍門弟子想到“章寬”,仍恨得咬牙切齒:“如此說,倒是不錯!”
“所以絕不可能是細林澗,這地方現在這樣,咱們進去八成徒勞無功不說,還要驚動各方,若黑/道雜碎趁機渾水摸魚,事情就麻煩了!”池靜波低聲道。
年長弟子急忙問:“那少門主覺得會藏在什麼地方?”
“必定是他能讓他三五不時去看一看的地方,”池靜波苦笑不迭,“我如今也不好說,只能期盼明哥在野豬林能有發現,再不然,我就只能回明劍門去看一看了,咱們家四面也是有樹林子的吧?”
“那現在是要返程?”
池靜波略一思索,果斷道:“我直覺耽誤下去會錯過大事,這樣,先折返野豬林與公孫世家見面,之後再做打算。”
年長弟子看向遠處細林澗,面上忽有許多猶豫傷感:“已到跟前兒,少門主真不去看看?當年,老門主他……”
池靜波坐在馬上,回頭看一眼。
鎮店燈火在風雪中好似一場夢魘,竟顯得不多真實。
細林澗,細林澗,這一切的源頭,這明劍門兩任家主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卻讓如此多的性命為它埋葬。
想到池勁晟,池靜波眼中淚光一閃而過,旋即只剩清醒理智,一揚馬鞭,道:“待事情了結,我一年可以來十次,若拘泥於這一回誤了事,那才是愚蠢——走!”
眾弟子回頭再看一眼細林澗,深吸口氣,掉頭準備折返。
卻忽聽風中傳來颯颯聲,池靜波大驚,勐然抬頭看去。
只見兩側土坡上不知何時多出數十道人影,不由分說,自坡上殺將而來。
這身形和步伐池靜波太熟悉,她這十幾年都在觀察,因此已養成了這種看人的習慣,此刻竟比其他弟子率先認出這批人的身份:“善堂!”
旋即,又立即明白了這批人為何會在此地現身:“他們早有埋伏,應當是要等我進細林澗後動手,卻不想咱們中途折返,以為是被發現了行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明劍門弟子劍已出鞘,當即與這批善堂雜碎打在一處。
卻不想這批人頗有計劃,顯然對其餘弟子並不在意,直奔池靜波而去。
明劍門如今只剩個池靜波,她若出事,門中難免如每一個以往被屠青和洪指頭聯手搞垮的世家一般失去主心骨,隨後垮塌。
雪已下大,雪本就是擾亂視線的最好的東西!
明劍門弟子並非無能之輩,持劍飛身而上,與土坡上奔下來的善堂中人短兵相接。
一時間只聽得殺聲陣陣,刀劍碰撞聲不絕於耳。
卻不想瞬息間,又聽另一道聲音響起。
善堂第二批埋伏的人手竟才肯現身,自樹梢上落下,幾點寒芒自袖中甩出,刺向池靜波面門。
“少門主!”
池靜波機敏異常,在聽得聲音的瞬間就已自馬背上翻身滾下,在雪地中就地連滾,寒光緊貼著她身體刺入地中。
有驚無險地躲過這幾下,池靜波再爬起時,腰上春芽劍也已拔出。
她身上滾了帶泥的雪,劍出得卻並不慢,連連擋下四周幾劍,被明劍門弟子圍在中間。
眼見善堂人數如此多,弟子們已叫道:“護少門主從細林澗方向後撤!”
“免了!”池靜波髮絲略顯凌亂,一雙眼卻閃著兇狠的光,“善堂如今已是破釜沉舟,最後一搏,能在此地鬧出動靜,卻不在細林澗方向來人,八成早已在那裡佈下人手,只等我失了方寸衝進去,成了甕中之鱉。”
“那——”
“何必這個那個,”池靜波咬牙笑道,“我亦是江湖兒女,非是閨閣小姐,既要我死,好,今日便在此來個決斷,好不墜我明劍門名頭!”
說話間,善堂中人已然衝來。
明劍門弟子握緊劍,已欲赴死一戰!
飛雪。
飛雪之中,寒光驟起!
寒光數道,長如鐵鏈,破空而來。
因為這本就是鐵鏈!
數道鐵頭鏈自飛雪中飛出,趁善堂不備,或絞住殺手咽喉,或纏住手足,再兇狠一扯,當即慘叫不斷。
池靜波驚愕過後,露出喜色,大叫道:“碧血閣,碧血閣!”
幾匹快馬奔來,馬背上,苗真一身錦袍已在奔波中滾了不少泥點,臉上殺氣騰騰,好似已憋了許久,高聲道:“碧血閣在此——低頭!”
說話間,鐵頭鏈已再次飛出。
“苗閣主,苗真姐!”池靜波終於心定,隨即叫道,“快,快——”
苗真本以為她會說“快將這幫殺手解決”,卻不想池靜波叫道:“快去野豬林,明哥那邊必定不妙!”
*
公孫明在流血。
他的側臉在就地翻滾時擦破,血正向下滴落。
滾燙的血,滴落在白雪覆蓋的地上。
他的唿吸聲很沉,已不記得自己何時開始流汗。汗水和血水一起,將他的錦袍沾染得不像樣子。
掌心的汗更是粘膩,卻仍死死地抓著劍。
對面的人卻比他體面得多。
段若鋒已除去了外面罩著的黑衣,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袍。
蒼白的臉,蒼白的衣服,雪落在身上,手中的爭鋒劍在落雪映襯下,也彷彿變得如霜雪般寒冷蒼白。
一把已改變得沒有原本劍意的劍,不是蒼白又是什麼?
公孫明喘著氣兒,急速掃視四方。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