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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漢子嘆氣:“我本想搬去更大些的銅雀城,但這鋪子本就是我從師父手裡繼承來的,他老人家不叫挪動,我也沒辦法。”

“哦?”沈雲屏眸中精光一閃,“人老了,想法就難免固執些,不過還能與師父朝夕相處,已是令我們這樣師門凋零、恩師離世的人羨慕啦。”

他已從這中年漢子的三言兩語裡揣摩出了這人的性格,不過一句,果然就讓那漢子說話更隨性了些:“小兄弟說的不錯,要不是我那老師父手把手地教我,現在我還不知道在哪裡靠賣藝雜耍奔波煳口,如今他年事已高,掄不動鐵錘鑄造了。”

“能帶出你這樣的徒弟,想必他老人家更是厲害。我見你字也寫的比好些學堂裡出來的人好得多,想必也是師父教的。”

“正是,我師父年輕時可不做這些剪子菜刀,專給一些門派做兵器,”中年漢子自豪道,“只是後來他覺得江湖險惡,不叫我做這些了。若非近幾年他身體虛弱多在調養,我還不接這些江湖上的生意呢。而且以往這地方也不似近幾日這麼多江湖客,生意也不多。”

沈雲屏順勢問道:“不知尊師名號是何?既然這麼厲害,說不準我還曾聽過呢。”

那中年漢子打了個磕巴,支吾兩聲:“師父的事情我也不好多問。”

秦嵬與沈雲屏對視一眼,後者不再追問,開始拿著一些刀,岔開話題跟秦嵬說話:“來都來了,你不瞧瞧這些刀?比你手裡那把破爛貨強多啦。”

能把小刀鬼的刀說成“破爛貨”的人,這世上只有沈雲屏一個!

秦嵬笑眯眯地站起身,拿著塊兒自己挑出的磨石湊過去:“確實不錯,另外,我要這塊兒。”

“買!”沈雲屏笑道,“你再挑十塊兒我也買!”

中年漢子見他倆聊起別的,暗暗鬆了口氣兒。

反倒是那邊兒範遇塵一直在歡喜地摸來摸去,又從一木桶中抽出幾把鞭子,驚喜道:“你還會做鞭子呢?”

“會,這東西講究的很,我也是邊琢磨邊做。”中年漢子解釋。

沈雲屏聞聲看過去,也覺得稀奇,從牆上取下一把長鞭,捏了捏鞭身皮料:“我聽說鞭子材質不同、做工不同、長短不同,都會有不一樣的手感……”

說著笨拙地甩了一下,好懸沒把秦嵬額頭抽到。

秦嵬躲得飛快,劫後餘生地按住他的手:“屋內狹窄,你將我們三個當驢抽也就算了,抽到自己怎麼辦?”

中年漢子哈哈笑道:“除了鞭子本身外,用鞭子的人不一樣,使出的效果也就不一樣,聽聞許多用鞭好手的鞭子,即便是都由同一個工匠打造出來,但也都要根據他本人的習慣做些改動呢。”

“原來如此,”沈雲屏笑道,忽然抬手一指另一側牆上掛著的長鞭,“這也是你做的?”

秦嵬順著看去,只見牆上掛著的鞭子銀光閃閃,散發出一股冷厲之氣,竟然是一把通體由鐵打造的鐵鞭!

秦嵬腦中靈光閃過,勐然想起楓山。

當年楓山的懲戒堂人人用鞭,他那時還小並未能親眼見過,只知道楓山出身的方錦也是用鞭,卻極少拿出來。

但他聽強磨盤講過,方錦的長鞭似乎也是鐵製成的。

難道當年楓山用的恨罪鞭正是方錦手中那樣?

中年漢子卻道:“這就是我師父打的最後一件兒兵器,本來是收在箱底的,我繼承了鋪子後收拾出來放上去的。”

沈雲屏“哦”了聲,放下鞭子,又催促秦嵬趕緊挑東西。

秦嵬腦中急速過著各類想法,手上還要裝作看刀。

他此次來渡風城,一是為了將所有人引的動起來,二是為了藉著沈雲屏的勢力將毒郎中的事情傳開,令藏在暗處的人著急。

卻沒想過竟還有意外發現。

對,不錯,當年野豬林死了的人身上雖都有恨罪鞭留下的痕跡,但卻從沒人真的看到這鞭子本身。

那一戰,池勁晟帶的人手全都是精英好手,即便對面是楓山,即便寡不敵眾,難道竟然連一個敵人都沒殺死,一把武器都沒打下來?

他之前只覺得或許是有人扮作楓山做事,所以才冒死將水攪渾至此,卻沒想到竟然有今日這樣的發現!

“你在看什麼?”耳邊傳來沈雲屏溫和的嗓音。

秦嵬勐地回神,才意識到自己竟盯著一把普通寬刀的刀身看。

沈雲屏不知何時立在了他身邊兒,也不知觀察了他多久:“你在想什麼?”

秦嵬幽幽地嘆氣:“我在看自己,卻在想少爺。”

“哦?”

“我在看這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秦嵬笑道,“在想少爺究竟喜歡這張臉的哪個部分。”

沈雲屏愣了愣。

旁邊兒範遇塵大聲地咳嗽起來,推著沒聽明白的中年漢子出門:“結帳,結帳!”

等仨人出了門,走遠了,範統領才陰陽怪氣道:“別人我不知道,但小秦啊,我最欣賞的是你不要臉這個部分!”

秦嵬拱手道:“多謝多謝,過獎過獎。”

範遇塵怒氣衝衝地扭頭,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沈雲屏,指責他任由秦嵬胡鬧,但嘴上卻還老老實實道:“還是在天黑前趕緊去下一個地方吧。”

秦嵬心裡猶豫,他知道找到八方樓的那個叛徒要緊,畢竟這人如果活著,或許知道許多不該知道的訊息,但另一方面,他又對這鐵匠鋪裡的事情十分在意。

方錦雖出身頗有惡名的楓山,但性格並不嗜殺,覺得自己的鞭子血腥氣兒太重,學的武功路數也不適合走正道,所以不叫秦嵬這幫孩子碰,幾乎從未拿出過。

楓山覆滅後,恨罪鞭和謝塹方錦一樣,都成了江湖上很少提起的髒物。

儘管對鞭子這一類武器瞭解不多,但秦嵬也知道這東西講究一個韌與彈,很需要技巧,所以即便是如今江湖上用鞭子的人,大多也都選輕巧靈活的,因此鍛造的人都很少打這樣鐵製的長鞭,因為太沉,不好揮動。

如今竟然有和方錦手裡的鐵鞭類似的東西出現在他眼前,又是在現在這個檔口,秦嵬就算不想在意都有些困難。

他正猶豫,卻聽沈雲屏道:“據樓中記錄,當年被滅的楓山常用的恨罪鞭便有大半是由鐵鍛造的,為此還專門養的有能工巧匠。”

秦嵬一愣:“真的都是鐵鞭?”

“大部分是,”沈雲屏道,“之所以別人都能一眼分辨是恨罪鞭留下的痕跡,正因這鞭又沉又長不說,鞭身還帶倒刺,一鞭子抽下去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撕掉一大塊兒皮肉,厲害的楓山用鞭好手,兩三鞭下去就能要命。”

秦嵬若有所思:“少爺對楓山倒是真的知道不少。”

沈雲屏沒吭聲,範遇塵插話:“這不稀奇,樓里老人都曾提起過。”頓了頓,又道,“少爺是懷疑這鐵鋪裡的鐵鞭是……?”

沈雲屏笑道:“我並未說什麼,只是覺得既然事情已都開始與當年的事情有關,那什麼都有可能。你說呢?”

最後三個字是在問秦嵬,秦大俠摸了摸下巴:“我覺得少爺英明。”

“好吧,”範遇塵已明白了這兩人的意思,“只希望不要耽誤太久時間,也不要引起太大動靜才好。”

調查此事的動靜,並不會比走街串巷找一個不知道身在何處又經驗豐富的百靈鳥大。

三人在附近小店填飽肚子,天色漸晚,這才找了一處四下無人的角落縮著,正能瞧見遠處鐵鋪的光亮。

秦嵬抱著刀倚著牆,耳中雖然聽著四方動靜,心裡卻有許多瑣事。

第一件事就是天要黑了。

他最討厭在夜晚做事。

偏偏這件事不得不做。

第二件事,是他現在總能聞到沈雲屏身上的味道。

剛才吃飯時沈雲屏已用香膏抹了臉,雖弄花了一些修飾用的灰,但等會兒天徹底黑了,也就沒人在意了。

秦嵬一聞到這個味道,就會想起沈雲屏是因臉上的毛病而用香膏,繼而就會想起同樣臉上有毛病的謝翎。

他現在能看到沈雲屏皺眉往臉上紅痕抹東西的樣子,卻看不到年紀小小的謝翎是如何換下那些沾滿藥膏膿水的紗布條子。

秦嵬知道現在他要想的事情有很多,最重要的也不是這一條,但他總不是時候地想起來。

或許真是謝家三口祭日已近,而他今年大概連胡亂燒紙都沒空做了。

謝翎活著的時候,他沒看見過,謝翎死了,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這一輩子總是這麼不是時候。

耳朵裡聽到範遇塵與沈雲屏耳語幾句,悄默聲地離開,這附近有個適合藏身的地方,範統領見鐵鋪一時半會兒還要開張,自己索性先去查一查。

範遇塵走了,但沈雲屏的目光仍盯著秦嵬。

秦嵬倚著牆半晌,才小聲道:“少爺在看什麼?”

“在看你。”沈雲屏也輕聲道。

“看出了什麼?”

“我看出你在想事情,而且這件事或許和現在要做的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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