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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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等了小會兒,見確實沒人再經過,範遇塵才在沈雲屏的示意下一馬當先地翻身下去,輕盈地落地。
沈雲屏動了動,卻發現摟著他腰的手臂仍未鬆開。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秦嵬低聲道:“少爺,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的鐵腚會震了你的手,也沒有想過它會長得這麼奇形怪狀。”
這冷夜裡傳來這麼一句更冷颼颼的話,偏偏還用正經的口氣說出來,沈雲屏費了很大力氣才將笑意給壓下去。
“你罵也罵過了,何必這麼生氣。”秦嵬見沈雲屏仍沒有多少反應,只好又道。
沈雲屏和風細雨地回答:“我哪敢罵秦大俠,刀在你手裡,你想譏諷誰便譏諷誰,何必看人臉色。”
方才那聲嗤笑超過了沈雲屏的理解。
他敏銳地從秦嵬那反應裡看出了對方不同尋常的情緒,似無奈又似諷刺。沈雲屏起先是驚訝,但隨後莫名地多出了不少鬼火。
他只覺得秦嵬是個不識好歹的臭石頭,捂不熱也哄不化,他難得真心實意地夸人,這混帳東西竟然還越誇越疏遠。
白瞎了那一油紙包的滷豬蹄!
秦嵬半晌沒吭聲,等沈雲屏已打算掰開勒著他腰的手臂時,秦嵬才開口低聲道:“對不住,我看到你,總會想起一個人,而他絕不會喜歡我的眼睛。”
沈雲屏愣了愣,原本已伸作爪狀的五指慢慢緩和:“是因為想起這人,你的表情才會有那種變化?”
這問題本沒打算得到回答,卻不想秦嵬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但我最近總會想起他。”
沈雲屏問道:“是誰?”
問完這一句又覺得多餘,他與秦嵬實在不是多打聽這些的關係。
尤其是這事兒好似和如今的事情並無關聯。
“一個死人。”秦嵬平淡地回答。
沈雲屏道:“既是死人,就不會說話,他難道還親口告訴過你不喜歡你的眼睛?”
“那倒沒有,他死的時候,應該還不知道什麼叫喜歡,”秦嵬的聲音如霧氣般輕飄,“但我就是知道他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沈雲屏側過頭,秦嵬也正在看著他。
月色之下,秦嵬的眼睛像雨夜裡的一塊兒石板地面,反出寒冷但明亮的色澤。
沈雲屏忽然道:“是嗎?那就是他沒有眼光。”
秦嵬微怔,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繼而微微一笑:“不,他並非你以為的那種人。”
也不知是否是錯覺,秦嵬聽到沈雲屏發出一聲輕哼。
這少爺性格太難琢磨,秦嵬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話說得不對他口味。
幸而沈雲屏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如初,拽了拽秦嵬的手臂道:“你我還要在這裡做多久的樑上君子?”
“現在就走,”秦嵬笑道,“抄近道!”
房頂視野開闊毫無遮擋,月光之下看得反倒比底下還要清楚。
秦嵬攬著沈雲屏,帶著他在房頂上竄高走低,數十次縱躍後,忽然聽得某處傳來一聲蟲鳴,範遇塵正蹲在一棵樹上對兩人打手勢。
三人重新碰頭,聚在一處人家的房後。
“人呢?”沈雲屏問。
範遇塵看著他倆:“我剛才扭頭見不到你倆的時候,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在那邊兒。”秦嵬側耳聽了聽,抬手指向不遠處一間不起眼的老房。
那老房子已有些破敗,獨個兒地縮在角落裡,兩邊的屋子都已空了暫時無人入住,破敗得更嚴重,只有那老房子裡隔著煳窗紙透出些燭光。
三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範遇塵輕手輕腳地靠近窗戶,袖中的劍已抽出,靈巧地卡進窗縫之中,藉著巧勁兒別開了一道能令三人勉強窺視屋內情況的縫隙。
秦嵬的鼻尖兒皺了皺:“好重的藥味兒。”
“狗鼻子。”沈雲屏一邊看著屋內一邊回答,“但的確是有病人。”
屋內,那中年漢子正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對床榻上的人道:“師父,喝完再睡吧。”
榻上蓋著厚被的人慢騰騰地坐起來,是個面有病容的老頭,邊咳邊接過湯藥:“這兩日我聽著外頭比以往熱鬧得多。”
“還不是前倆月江湖上的那破事兒?聽說殺了正盟小兒子的真兇在附近,引得黑白兩道都來城裡尋找。”中年漢子回答。
“哦,就是你說的那個刀客?勾搭上了個小樓主,廝混到一處做下的好事。哼,八方樓也是墮落了,規矩全壞了。”老頭喝著藥,面容雖有病色,雙眼卻仍清明得很。
窗外三人對視一眼,這老頭說話好隨意,似乎對江湖上這些事情十分清楚。
屋內漢子道:“就是這事兒,我聽說事情鬧得越來越大,還說什麼什麼……死人身上有鞭痕,和什麼山的有關係,咱也不懂,就聽客人說的。”
那老頭似有驚訝,卻並未吭聲。
漢子兀自絮叨:“倒是給了咱們許多賺錢的機會,過兩日再攢攢銀子,能將隔壁鋪子也盤下來……”
老頭喝藥的動作一頓:“怎?你還做上了那幫亡命徒的生意!”
漢子這才發現說漏了嘴,心虛道:“那人家上門來叫我修修刃口什麼的,我還能不做麼?”
“早說了不叫你沾江湖上的生意!我才不去鋪裡幾天,你就壞了規矩!”
“就城裡這點兒活路,能賺幾個子兒?不賺銀子,拿什麼給你買藥買酒,不吃飯不活了?”
老頭猶帶怒容,卻已不願再多拉扯:“這幾日都什麼人來過,可有奇怪的?你仔細想,門派、武器、打扮、說話,想到什麼都說!”
“也沒什麼,除了街里街坊的熟人外,就是那幫走江湖的。拿什麼武器的都有,刀劍最多,哦,我記得有青雲幫的人,還有廣陵山城、金秋門、川南谷家,還有些常聽的周遭門派……”漢子邊想邊說,“大多都是讓幫著修修崩裂的刃口,保養保養,再或者是買些箭矢一類,倒也沒什麼奇怪。”
老頭鬆了口氣兒。
漢子卻又道:“對了,今兒快關門時來了三位客人,我瞅著不像名門世家出身的,有一位要買磨石,我就讓進裡間挑,另一個笑眯眯的和氣客人像是捉月城來的,還說我打刀劍的手藝好,不比捉月城的差呢。”
老頭半笑半罵:“人家說客套話,你見過幾個厲害的匠人?哼,捉月城又如何,都是花架子居多,想當年在山上……咳,不提了。”
那漢子見師父心情好轉了些,也捧著說道:“那肯定是不如您,那三個見多識廣的客人,一瞧見您打的那把鐵鞭就都驚掉下巴,一個勁兒地說好呢!”
他本是在哄老頭高興,卻沒想到只這一句,竟讓老頭渾身一震,失聲道:“鐵鞭,什麼鐵鞭,是我壓在箱底的那把?”
“是、是啊,”漢子又驚又慌,結巴道,“我要做這門生意,就尋思掛出些好的給別人看,您那鞭子做得多厲害,與其壓在箱底生鏽,還不如——”
“蠢貨,蠢貨!”老頭掀開被子衝下床,鞋子都來不及穿上,自床底拖出了個大木箱,親手掀開扒拉一通,又親眼見到鐵鞭已不翼而飛,這才跌坐在地上。
漢子嚇得夠嗆,急忙扶他:“師父,怎?”
老頭卻好似死屍一具,沉得抬不起來,苦笑道:“怎?你我的麻煩就要來了!”
“一條鞭子,能有多大麻煩?”
“多大麻煩?殺身之禍!”老頭低聲吼道,“你可知道當年楓山的恨罪鞭是哪裡來的?那鐵鞭我本打算帶進棺材裡,再不顯露於世!”
漢子一愣:“您說的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又做錯了事兒?”
“算了,事到如今,又豈能只怪你一個……也是我心有不甘,才做出這世上最後一條恨罪鞭……”老頭好似瞬息間老了更多,隨即勐地起身,“走走走,立刻收拾東西,走!”
“這大晚上的,你要往哪裡走啊?況且城門都已落下——”
深夜裡傳來一聲開門聲。
漢子和老頭的聲音都戛然而止,兩人對視一眼,悄默聲地摸去了堂屋。
破舊的木板門敞著,不知是不是被風吹開,除此之外再沒別的動靜。
師徒二人鬆了口氣,尋思或許是忘了插門,這才趕緊又從內將門頂上,扭頭回了臥房。
而門簾兒挑開的瞬間,中年漢子好懸沒大叫出聲——
臥房內靜靜立著一個青年。
青年一副貴公子樣貌,笑吟吟道:“城門已關,左右是出不去了,不如咱們坐下聊聊。”
那漢子早已嚇暈了頭,反倒是老頭機敏異常,一手拽住漢子,掉頭就要跑。
卻不想刀已架在了脖子上,而漢子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劍。
另有兩個青年一左一右自陰影處走出,持劍的那個厲聲道:“那鐵鞭真是出自老頭你的手?”
中年漢子已六神無主,反倒是老頭還算沉穩:“你們別動這小子,既是打聽那鐵鞭,問我便是了,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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