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頁
“就讓人鑽了空子,欠了數不清的銀子,指望能一次翻身,沒想到徹底出不來了。”秦嵬已猜出接下來的情況,冷冷道,“你瞞著師門楓山,沒跟任何人講過。”
即便不看他的表情,光是秦嵬這人在屋裡站著,他周身的氣息就已足夠令人感到巨大的壓力。
“楓山規矩森嚴,若是被知道我耍錢,一定會是重罰,”老頭抬不起頭,低聲道,“我不敢告訴師父他們,自己焦頭爛額,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現在想想,還不如當時自己跳河更好,也省下許多禍事。”
他雙手交握,聲音有些顫抖,“楓山出事前幾個月,我正為了湊錢走投無路的時候,有個男人出現在了我面前!他、他告訴我可以直接把我欠的錢全都還清,但作為報答,我得給他拿幾把鞭子……”
“他要恨罪鞭!”屋內其餘三人都知道已到了關鍵的地方。
“是,他要的就是恨罪鞭,”老頭道,“恨罪鞭的打造工藝十分特殊,做一把很不容易,更別說山上每一條鞭子都要根據不同的使用人進行調整,比如錦雀兒,她的鞭子就要比旁人沉上數倍,也長更多。”
儘管之前已從沈雲屏的嘴裡聽過這點,但如今確認過後,秦嵬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這就跟每一個刀客的刀都不相同一樣,每個人都有最趁手的那把刀。
這事兒很小,小到除了拿鞭子和打造鞭子的人之外,應當無人清楚。
老頭又道:“因此,我不可能從懲戒堂的人手裡拿鞭子,只好自己偷偷打造了三把最基礎的恨罪鞭,拿去交給那個男人。”
秦嵬和沈雲屏的臉色在昏暗中冷得嚇人。
三把恨罪鞭流出楓山,他二人機敏異常,立即想到了野豬林死去的正盟中人身上的鞭痕。
傷的確是恨罪鞭所留不假,但如果拿鞭子的人卻並非楓山中人呢?
範遇塵怒道:“你竟做出出賣養你一場的師門的畜生事!”
中年漢子聽到這裡,難以置信地驚唿:“師父,這、這等不忠不義的事情——”
“染上了賭癮的人,哪裡還算是人,我已和豬狗無異!得知自己的欠帳被抹平,甚至來不及多問那男人要恨罪鞭是為了幹什麼,只顧著趕緊回山上,以免引起被人懷疑。”老頭被徒弟這眼神看著,垂下頭去,聲音發苦,“不,不……其實我在送出鞭子的時候,就已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我不在乎,我那時不在乎……”
沈雲屏雙手背在身後,拇指掐著另一隻手的肉,以維持語氣如常:“你可知道,當年死在野豬林的池勁晟等人,身上均有恨罪鞭的傷痕。當時楓山本已和正盟達成協議,正是從灰色地帶脫身的好時候,本不該做出那種反叛的事情!”
老頭抱著頭道:“我知道,我知道!雖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段時間山主重病,臥床不起,二山主召集了各位堂主回山議事,整個楓山都不允許出山,我卻因採買而早幾日出門,等我再回楓山時,才發現楓山已被白道所破,全門被滅,山主、山主與段賀年大戰一場,吐血而亡……”
“可你卻活了下來!”
“我當時不敢停留掉頭就跑,本想投奔山下的朋友,卻發現他竟也被殺死在家中,這人就是介紹我和那個要鞭子的男人認識的中間人!我直覺此人的死一定和那男人脫不了干係,要是被他知道我還活著,定然難免一死,於是立刻逃去了其他地方,再沒回去過。”老頭哭道,“不久後我從其他地方聽說了整件事,得知池勁晟一行人竟然是被恨罪鞭所殺,聯想到我送出的那三把鞭……”
整個楓山全都埋葬在那次的事裡,而這遞出了鞭子的人竟然活了下來。
範遇塵喃喃道:“這世上還有沒有公道?”
無人回答。
只有老頭兀自嗚嗚哭著,以手掩面:“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錦雀兒竟然也死了。她嫁給謝塹後已有幾年沒回過楓山,卻死在了山腳道觀,她必然是聽聞師門有難前去相助……她被山主帶上山的時候也不過十一二歲,瘦得脫相,聽說本出身官宦人家,爹孃都被善堂殺害,她僥倖逃生流落江湖,在楓山紮了根,苦練武功立誓要為爹孃報仇,與善堂交手周旋了十數年,什麼苦都吃過傷都受過,我是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跟謝家那小子打打鬧鬧地走到一處,嫁人……”
“我以為她苦盡甘來,總要過上快活日子了。”老頭嚎啕道,“我聽聞她燒死時,連一聲求饒都沒有過。”
這哭聲沙啞難聽,如鏽鐵擊打地面。
飛濺起的只有塵土灰燼,無用且多餘,令人生厭。
秦嵬已不知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覺得心已落入谷底,胸腔之中是苦海一片,酸苦難忍,窒息得厲害。
方錦和謝翎是死在一起的,當時大火過後,從道觀中拔出的兩具屍體正是一大一小,緊緊抱在一起。
在火中等死時的方姨和謝翎究竟有多痛苦,秦嵬這些年來只要想起,便覺得怨憤難平。
卻聽沈雲屏淡淡道:“她死時不到三十歲,而你就快要活到喜喪的年紀了。看你身子骨,喝點藥還能活,何必現在就給自己哭喪?”
如果說秦嵬的聲音和存在是威壓,那沈雲屏的神情與語調就是一種尖銳的鄙夷和冷漠。
秦嵬的舌頭在嘴裡頂了一下臉頰,他從沈雲屏的態度裡察覺到,對方似乎和自己站在同一邊兒,或至少並非站在對立的那一面。
否則在這老頭說出關鍵事情的之前,沈雲屏就應當已將其殺死了。
因為讓秦嵬得知這種真相,對任何想要隱瞞當年真相的勢力都沒有好處。
這人是站在什麼立場上,八方樓當年又究竟參與進這事情多少?
那老頭老淚縱橫道:“這十幾年,我隱姓埋名從不敢露出絲毫馬腳,別說是楓山,那周圍百里我都再沒敢踏足!”
“師父,你怎不找能管事兒的人主持公道說清楚?”中年漢子道。
“說清楚?池盟主死後,白道和瘋了一般報復,黑/道不成氣候,我露頭就是個死,哪可能說清楚!”老頭嘆氣,“況且別人不知道,我卻是最清楚恨罪鞭這直指楓山的證據本就蹊蹺,敢挑動兩方爭鬥的人,必定極熟悉各方的動向和隱秘,不是我招惹得起的。”
範遇塵冷冷道:“所以你就沉默了這麼多年,直到現在。”
老頭已哭過一場,人卻平靜許多:“我愧對師門,愧對師父,這十幾年裡無數次想回到楓山,哪怕是祭一祭死去的冤魂也好,可始終不敢。如今再沒有好隱瞞的,你們要如何都可以,若是要殺了我,不需三位動手,我自己可以來。”
“不不,”中年漢子跌爬到他跟前兒,將老頭護在身後,搖著頭祈求道,“求三位饒我師父一命,他已這個年紀,還能再活幾年?”
範遇塵起先是憤怒,看了眼沈雲屏,心裡又覺得悲慼,譏諷道:“你倒是孝順,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本該也活到他這個年紀?”
中年漢子低下頭:“我知道,但他再如何,也是我師父。”
老頭哽咽幾聲,推開他,罵道:“此事與你這小子沒有半分干係,也少來再管閒事!”
兩方拉扯,範遇塵面帶不耐,唯有沈雲屏的面孔在燭火之中模煳不清,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說事發那段時間,楓山山主重病?”秦嵬忽然開口。
老頭愣了愣,回憶道:“對,山主早年操勞,又要應付武林中許多事情,所以身體早有虧損,那段時間加重了許多,病得下不來床。”
“二山主召集各位堂主回來也是為了這事兒?”
“聽說是的,不過這樣的事也很少知會我們這樣底層又不參與爭鬥的匠人弟子,而且當時我整日擔心欠下的銀子,也沒太留心,”老頭道,“來往的其他弟子憂心忡忡,應當是山主怕自己有什麼岔子,特地叫二山主叫來交代事情的。”
沈雲屏低聲道:“所以那段時間各方勢力才聯絡不上楓山,細林澗被滅門時楓山也沒有任何回應。”
當年之事,最初的導火索就是細林澗一門被滅,唯一活下來的那人指認是楓山所為,並露出了身上恨罪鞭留下的痕跡。
楓山做事一向隱秘,即便是八方樓也未必完全清楚這幫人的動向,所以正盟也並不能確定楓山這段時間是否有下山活動過。
但當時事情已經鬧大,楓山卻遲遲沒有回應,白道各勢力怒火不小,為安撫眾人,池勁晟只能當派人前往楓山,自己卻懷疑另有隱情,於是私下帶人前往細林澗,要親自調查。
這才有了野豬林被襲。
當年所有人都認定是楓山做下這一切惡事,但除了零散在外的普通弟子外,當時楓山上的知情人已全部被滅,無人知道楓山是出於什麼目的、如何規劃的這一系列事情。
但如果楓山不僅沒有任何目的,甚至根本沒有策劃這背刺正盟的惡事呢?
楓山只是因為各種原因,不知道山下發生的變故,這一切太快太突然,等山門被破時已全都晚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