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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忍無可忍:“你究竟是從哪裡學來那樣的話?”

“人只要在街頭上混得時間夠長,什麼鬼話都能學到。”秦嵬謙虛地回答,“只是我沒想到能有用到的一天。”

“我也沒想到,你才剛鬧明白個‘秋波’,立刻就要拿來用!這還只是‘暗送秋波’,要讓你學了‘耳鬢廝磨’,還真不知道要捅出什麼簍子!”沈雲屏頭疼道。

秦嵬好奇:“耳什麼磨,是什麼意思?”

沈雲屏不說話了,一把抽回自己的外袍披上,又指了指身側軟榻:“我這輩子都不會跟你再解釋一個詞,自己學吧。”

見他這翻臉無情的模樣,秦嵬也只能嘆氣。

“好吧,”秦嵬嘆著氣起身,“我去問外頭的人也一樣,樓裡的探子總比我要有學問些——”

他話還沒說完,手腕就被沈雲屏一把拉住。

秦嵬驚訝地扭頭看看沈雲屏,抬起被拉著的手腕晃了晃:“海少爺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已不想要你我之間的閒話從褲子變成更奇怪的東西。”沈雲屏捏著鼻樑,“你去把剛才看的書拿過來,我不跟你解釋耳鬢廝磨是什麼意思,但那書上所有四字的詞,你只要想知道,我都教你。”

秦嵬衡量再三,終於在沈雲屏已開始有了殺意的眼神中慢騰騰地將書拿過來,兩人又在沈雲屏坐著的軟榻上擠著。

沈雲屏對外喊了一聲“走”,馬車這才又行進起來。

書在小桌案上攤開,花環掛在一旁,沈雲屏又拿了紙筆過來,扭頭卻瞧見秦嵬趴在書桌上,笑得上半身直哆嗦。

“你發什麼病?”沈雲屏一開始還以為這人瘋了,拉起來一看,見秦嵬笑得夠嗆,恍然大悟,“你這王八,知道那詞是什麼意思!”

秦嵬一邊笑一邊點頭,被沈雲屏一把推得躺在軟榻上,腦袋磕在軟墊上,都沒止住。

“別打別打,饒命饒命,”秦嵬忍著笑道,“我本是不知道的,‘暗送秋波’四個字,沒有一個提到眼睛目光,也太難猜了。但耳鬢廝磨不一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又伸手將沈雲屏鬢角一絲亂髮勾起,“鬢。你說兩個人的耳朵和鬢角挨在一起,能有什麼難猜的?”

這詞被這麼反覆提,實在不像樣子,但與這曖昧的四字相比,秦嵬勾他頭髮的瞬間,卻讓二人都想起了火堆旁的那個夜晚。

如果一個本就曖昧的詞,能讓人聯想起一個與自己和對方都相關的場景,那就實在有些不像樣了。

沈雲屏的腦中好似又閃動起那時灼熱的火光,他收回了還要對秦大俠窮追勐打的拳頭,沉默地扭過身去。

他一貫有這忽冷忽熱的手段,但最近更加頻繁,使得秦嵬坑人之後的快樂也慢慢落下去,有些索然無味地躺在軟榻上,斟酌道:“倒也不是有意耍你,不好意——”

話還沒說完,就被矇頭蓋了個軟墊,差點兒捂得喘不上氣兒。

沈雲屏把他往死裡捂,陰惻惻道:“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嘴和爪子都廢了。”

秦嵬掙扎著冒頭,狼狽地跟沈雲屏對視。

兩人現在比剛才裝出來親近時更顯凌亂,卻全沒有之前的尷尬,看到對方的臉,不由都笑起來。

車裡兩個老大不小的江湖能人,笑得像拉了一車鴨子,使得車外衛四地等人也露出些許笑意。

即便他們不知道車裡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準是兩人中的哪個又做了缺德事。

而這兩人缺德起來,也的確總是很有意思。

車內,秦嵬已笑得有些累了,嘆口氣兒道:“哎,還不如叫我去打打殺殺,做你這行真是太累了,希望剛才那樣裝海少爺相好的事情,不要再來一次。”

這話說完幾個時辰後,馬車也在傍晚抵達了銅雀城外。

秦嵬正像巨猿捏繡花針一樣捏著毛筆,在沈雲屏的指導下往紙上寫“缺德無恥”四字時,馬車又停下了。

車外衛四地還未開口,就傳來一道清脆女聲:“聽聞海少爺途經銅雀城,我家主人想與您一敘,特命我將前朝古琴奉上,還望能得海少爺歡心。”

車內,兩人默默地放下手裡的東西。

秦嵬剛要嘆氣,就聽沈雲屏冷冷道:“不要嘆氣。”

“這又為什麼?”秦嵬問。

沈雲屏倚在軟榻上,木然道:“因為我已經連嘆氣都嘆不出來了,你憑什麼還能有氣?”

秦嵬沉默地閉上了嘴。

卻聽車外女聲又道:“主人不願打擾少爺雅興,因此也給那位刀少爺備了薄禮,一同帶來了。主人說,這一定是二位少爺最喜歡的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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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讓人感嘆,誰能想到四個孩子長大之後各有各的缺德。[合十]

第35章

如果一個人可以直接用“刀”來指代身份,那這個人是秦嵬也並不奇怪。

儘管如此,秦嵬也是頭一次聽自己腦袋上有這麼一個稱唿。

他起先是一驚,隨後慢慢地鬆開毛筆,蜷起一條腿坐在軟榻上,將刀抱在懷裡。

“也是被叫上一聲‘少爺’了,你難道不高興?”沈雲屏將桌案上的零碎東西騰開,“或者有些被識破身份的緊張?”

秦嵬懶懶道:“我在這裡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現在車外說話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賣。”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賣你又如何?”沈雲屏舉著他寫的那幾個好似螃蟹蹬腿兒的大字看了看,沒忍住樂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賞”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賣我,我也沒有辦法,只好在你我坐得這麼近的時候把你殺了。我還沒穿過這麼貴的衣服,你的血濺上來,洗都不知道怎麼洗。”

他現在連裝相都懶得做,烏鞘長刀在臂彎裡躺著,跟他一樣看似懶惰,實則隨時都會出鞘。

“我教你讀書,你要殺我。”沈雲屏故作傷感,“真是世態炎涼。”

秦嵬也憂愁道:“我救過你的命,你要我裝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樁。”

沈雲屏不陰不陽道:“有些人想要裝我的相好,都還未必能有機會。”

說罷,還不等秦嵬回嘴,已揚聲道:“來時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麼如今又來一個?若是尋常俗物,倒也不必過來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雖非鑲金嵌銀,卻有許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喚‘雪中炭’,主人說您一聽便知。”

沈雲屏將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衛,叫她過來。”

衛四地應聲,車外傳來腳步聲。

輕巧、靈動,是個練家子,雖算不上多頂尖兒,但走江湖已足夠。

秦嵬面兒上雖仍舊散漫,手卻已按在了刀上,兩眼瞧著馬車簾。

簾子被掀開,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著古琴立在車外,頭低著,將古琴舉起,雙眼只瞧眼前地面,並不亂瞟:“二位少爺,此琴雖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貴氣顯眼,卻是最合海少爺喜好的。”

沈雲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兒。”

秦大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雲屏,起身接過古琴。

那小姑娘並未有其他舉動,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著頭退出馬車。

秦嵬將古琴顛來倒去地看了看,他並不懂什麼樂器,只為檢查其中是否有危險的夾帶,等敲打了一回,這才交給沈雲屏:“我看可不如剛才百花莊送來的值錢。”

“這也看得出?”沈雲屏看著他將琴細細查了,接過來放在膝頭。

“我看不懂樂器,但我的鼻子聞一聞,就知道什麼東西帶著銀子味兒。”秦嵬笑道。

沈雲屏已對他這視財如命的樣子有了些麻木:“看來我在你鼻子裡就是一股銅臭味兒了。”

說著隨意撥絃。

琴聲錚錚,如落雨般隨意,無調卻動聽。

秦嵬只等那琴聲慢慢落下,才驚訝道:“你真的會這個?”

“既要編造身份,就絕不要編超過你能力範圍的東西,否則必定會出岔子。”沈雲屏好似之前在渡風城時一樣,將八方樓的技巧告知秦嵬,隨後道,“的確不錯,你家主人何不來與我切磋琴藝?”

小姑娘並未回答。

因為已不需要她再傳話,城內正駛出一輛精緻馬車,趕車的穿著的衣袍與小姑娘相仿。

那馬車在與海家馬車交錯而過時停下,兩車的小窗正對著。

沈雲屏轉過頭來看著秦嵬:“心——”

“噓!”秦嵬已起身,將屁股挪到了窗邊兒,人縮在窗旁,刀鞘挑起了簾子,“一個好的伴遊,少爺一個眼神就知道要做什麼,何必說些肉麻的稱唿。”

沈雲屏千方百計地將笑意壓了下去。

對過的馬車車簾輕輕晃動,一隻手自內伸出,微微挑起簾子。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雙練過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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